久旱——弱水千流

　　“亲爱的老师们，同学们，大家下午好。我是新传学院的大一年级学生林悠悠，也是TN拳击社的副社长，很荣幸，能为大家主持我们的见面会……”
　　年轻女孩儿站在报告台正中央，面含微笑，甜软的嗓音从话筒里传出，充斥整个空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
　　肖驰是台下数百观众的一员，也注视着她。
　　那只拿话筒的小手，轻微抖着，能看出，女孩儿有些紧张。她依旧青涩，稚气，但这一刻，肖驰却知道，他的小姑娘是真的在长大，努力地，坚定地，朝着他的方向。
　　张航时常跟人说，肖总是一个眼光很独特的人。
　　这一点，从来无人反驳。在TN，没有人会质疑肖驰的眼光，无论物事，还是人，多年来，他提拔的下属，无一不是如今的中流砥柱；他选出的拳手，无一不在拳击台上大绽异彩。
　　他能看见很多人看不见的东西。
　　又譬如说，此刻。
　　台中央的身影纤细而柔软，肖驰却在林悠悠身上，看见了无坚不摧的坚韧，和照亮黑暗的光。
　　他忽然明白过来。
　　他爱她，不是因为她是故人之子，不是因为她有多美貌，仅仅因为，第一眼，他就知道她是他的小太阳。
　　整个见面会，流程和其它社团见面会区别不大。
　　社长发言，副社长发言，然后李书记致辞，最后，则是肖驰和一群学生交流互动。
　　林悠悠往报告太旁边站了点，给他空出中间的位置。
　　有工作人员给她递了第二只话筒，她接过，递给肖驰。他仍是那副从容淡漠的面色，但看她的眼神，深不见底。
　　于是，在场众人便看见，台上一双璧人并肩而立。
　　接下来是肖驰的致辞。
　　偌大的报告厅内，低沉嗓音平静地响起，“各位同学，我是肖驰，能担任TN拳击社的指导教练，我很荣幸。在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我和我的助教会为大家安排相应的课程和训练，让大家对拳击格斗，有更深入的了解……”
　　“最后，希望各位同学记住，神无法无所不在，所以创造了强者，拳台就是一个以强弱定胜负的地方，强者为王，亘古不变。但强者存在的意义，是保护弱者，维护正义。”
　　最后一个字音落地，全场掌声雷鸣。
　　好一会儿，掌声停歇，林悠悠笑着说，“接下来是互动提问环节，同学们可以向肖教练提出你们想问的问题，时长大概十五分钟。有想提问的同学，可以举手示意。”
　　很快便有人举手。
　　一个男生说：“教练，相信每个对拳击和格斗的人，都听过你的传奇。你曾经制霸UFC，打败洛奇路易斯，但四年前，你因伤退役后转经商界，创立TN CHINA，培养出了很多优秀拳手，我想知道，你的目的是不是重新把中国人送上UFC总决赛？”
　　“是。”
　　男生好奇地追问：“那请问你现在找到好苗子了吗？”
　　“……”林悠悠侧目，下意识瞟了眼台下的陆嚣。少年低着头，看似玩儿手机，心不在焉，但手指却收得很紧。
　　庄寅杰也有点紧张，不住往陆嚣脸上看。
　　肖驰点头，“嗯。”
　　“……”陆嚣手指一松，莫名笑了下。
　　然后是第二个问题，第三个问题。
　　第四个问题时，一个女生站了起来。
　　她问：“肖教练，请问你有女朋友了么？”
　　话音落地，全场静数秒，然后就沸腾了。
　　李长江皱眉，坐在位子上给林悠悠递眼色，她顾不上脸红，急忙道：“不好意思同学，问题内容不能涉及私人……”
　　“没关系。”肖驰淡声打断，“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愣住，愕然转头欧，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我有女朋友。”肖驰的语气，平常得像在谈外面天色，他回答那个小女生：“而且，我能认识你们，完全是因为她。”
　　“……”@#￥%。这是已经想捂脸的林悠悠。
　　“……”这是诧异的陆嚣。
　　“……”这是咬住手指的小庄同学。
　　女生很不解：“因为你女朋友？那道，你女友是我们学校的哪位老师？”
　　肖驰说：“我女朋友，就是你们的副社长，林悠悠。”
第60章
　　自那以后, 林悠悠的大名，又一次传遍C大。
　　托肖驰当众公布的福, 全校师生都知道了她, 也知道了TN拳击社那个副社长同学，是世界冠军的女朋友。
　　一时间, 她成了C大许多女生羡慕的对象。
　　大家都说, 有肖驰那样的男朋友，是林悠悠修了三辈子的福, 那样淡然又高调的示爱，罗曼蒂克程度, 堪称满分。
　　然而, 对于那场满分示爱, 修了三辈子福的某粽，心情却忧伤。
　　林悠悠为人处世，一贯奉行“高调做事低调做人”, 很显然，肖驰忽然来那么一出, 有违她低调的原则。
　　她甚至还有点郁闷。
　　甚至于，周五的见面会一结束，她就把肖驰拖到了图书馆背后的小树林, 皱着眉毛，鼓着腮帮子，朝他道：“刚才那么多人，又有老师又有同学的, 你干嘛告诉大家我是你女朋友呀。”
　　虽然她不反感。但……
　　不知道你女朋友就站在你旁边吗？不知道你女朋友脸皮很薄，从你说第一个字起，就想挖个坑把自己埋起来了吗？
　　肖驰看她一眼，神色自若，“没听见吗，是有人先提问。”
　　她脸蛋皱巴巴的，“那个问题太私人，我当时就说了，你可以不回答。”
　　肖驰语气平淡：“你们李书记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原话是，‘我可以选择性回答我想回答的问题’。”
　　这句话很绕，好在林悠悠文字功底好，怔愣两秒，就反应了过来。
　　也就是说，那个问题，刚好是他想回答的。
　　把和她的恋情公之于众，是他想要的。
　　所以肖驰当然会回答。
　　那个“众”，包含两部分，他的世界，和她的世界。拳台和TN是他的世界，家庭和学校是她的世界。他这么做，目的无非一个，那就是告诉所有人，林悠悠是他的。
　　对面儿，林悠悠默了默，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想通肖驰的目的后，她甚至觉得，就算没有那个女社员，他也会有其他办法，让他们的关系人尽皆知。那个女社员的助攻之处，在于令这个过程，变得格外浮夸，而又顺理成章。
　　顺带，还让肖驰显得很浪漫。
　　于是在后来，林悠悠每次看见某人那张冷峻又英俊的脸，便都会联想到四个字：深不可测。
　　*
　　冬天是四季里最漫长的。
　　这个道理很简单，类似春晚亘古不变的结束语——欢乐的时光总是那样匆忙。这个道理，反推自然也成立：艰难困苦的日子总是格外难熬。
　　C大的学生公寓没接暖气，也没装空调，入冬之后，学生都裹着棉被度日，千盼万盼，苦等放假。
　　在大家的真诚祷告下，日历终于翻到十二月下旬。
　　彼时，新传学的各科课程相继结课，进入期末备考期。
　　最后一堂课结束的当天，便有家在本市的学生打包行李，回家复习。
　　林悠悠也是其中一员。
　　肖驰出差了，带着陆嚣去了澳城，参加本届的拳盟联赛。陆嚣自身实力不俗，再加上肖驰的技术战术指导，首轮二轮和半决赛，他都赢得较为顺坦。
　　巧合的是，林悠悠结课和陆嚣打总决赛的日子，在同一天。
　　于是她刚一到家，便和林毅一道坐在电视前，等直播。
　　林奶奶给两个孩子削了水果，随口问，“一回家就开电视，有哪个明星的演唱会啊？”
　　林毅接过苹果咬了一口，边吃边指指电视屏，道：“奶奶，不是演唱会，有一个朋友今天晚上要打比赛。电视上要直播的。”
　　林奶奶诧异：“打比赛？什么比赛？”
　　林毅说：“拳盟综合格斗联赛。”
　　专业名词，林奶奶不是内行，自然不懂。
　　林悠悠笑着解释，“就是国内最大型的一个格斗比赛，以拳击为主。”
　　“哦……”林奶奶明白过来，笑了下，然后又转眸看向林毅，说教：“依我看，你这小子不爱学习，成天上蹿下跳，也该跟着你朋友去搞运动。俗话说得好，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林毅无语，不耐烦地拧眉：“奶奶，我现在成绩已经进步很多了，您能不能别老念叨我？再者说了，那也不是我朋友，是我姐的。”
　　林奶奶狐疑，“悠悠，你的朋友里还有运动员？”
　　“是肖驰俱乐部的拳击手，也是他的学生，我们平时关系很好的。所以——”林悠悠嘴角往上弯，然后双手抱拳，朝林奶奶恳切道：“奶奶，我们马上就要看比赛了，今天晚上客厅的电视我和林毅征用，委屈你和爷爷用卧室里那台，大恩不言谢！”
　　林奶奶被她逗笑，“好好好，你们姐弟俩慢慢看。”
　　老两口于是进了卧室。
　　林悠悠拿起遥控器，切换到体育频道。现在的时间是晚上的七点半，距离半决赛正式开始，还有半个小时。
　　目前还是各位入围选手的赛前采访。
　　拳盟联赛是国内格斗界最高规格的赛事之一，历年来，参赛选手的水平都很高，能进入现场的媒体，也全都在新闻界占有一定地位。
　　林毅眼睛尖，瞬间就在媒体席看到了《TN体育》的标志。
　　他愣了下，“姐，《TN体育》成立不是才一年么，居然就能进拳盟联赛的媒体席？这也太神了。”
　　林悠悠笑答：“首先呢，《TN体育》现在的主编是刘乘风，刘老一加入，以他老人家的人格魅力，当然带动了部分《体坛》的旧部一起跳槽。刘老的团队，相当于十个秦杉，上个星期我们学院的老师都在说，《TN体育》是目前最被看好的新兴体育期刊之一，潜力很大的。其次，它是TN旗下的，TN那么大一金字招牌摆在那儿，拳盟当然会给面子。”
　　“原来如此。”林毅一副了然的样子，点头，忍不住打趣，“行啊，分析得头头是道，平时看你傻不拉几的，懂的东西还不少。”
　　林悠悠扁嘴，“你才傻。我好歹一百四的智商，智力优秀。”
　　林毅低声嘀咕，“真没看出来。”
　　林悠悠怒了，卯劲儿掐林毅胳膊，少年鬼叫着躲开，两个人笑着打闹。
　　突的，一阵铃声响起。
　　林悠悠摸出手机，视线扫过来电显示，大眼一闪，飞快接起来，“肖驰。”
　　听筒里先是“叮”了声，打火机点烟，然后便传出一道嗓音，淡淡问她：“在学校？”
　　“没有。结课了，我刚到家。”
　　肖驰又问，“爷爷奶奶身体怎么样。”
　　她笑笑，“挺好的。”
　　“嗯。”
　　他应了声，然后便没有说话。
　　几秒后，换林悠悠发问：“比赛是八点钟开始，你现在，是在陪陆嚣候场？”
　　“嗯。”
　　“那……”她嗫嚅了下，支吾，“你给我打电话，有什么要紧事吗？”这种时候，她以为他会全副注意力都在今晚的比赛上。
　　肖驰的语气冷淡而平静，“有点儿紧张，想听听你的声音。”
　　话听完，林悠悠的脸便略微泛红，然后动了动唇，有点结巴地安慰他，“那个、那个其实，你不用紧张的。你很厉害，你带出来的学生，也很厉害，不会有问题。”
　　电话那头一声低笑，“真以为我紧张？”
　　林悠悠：“……”
　　逗她是不是很好玩儿？嗯？！
　　被耍了。她无语，咬咬唇瓣没好气道，“谁管你紧不紧张，我要准备看陆嚣打比赛了。告诉他，拿了金腰带回来请我吃饭。再见。”
　　“嗯。再见。”
　　电话挂断，肖驰手上的烟也刚好抽完。
　　他掐灭烟头，洗了个手，转身径直走向陆嚣的候场区。
　　到门口敲了下门，“哐哐”。
　　已经换好衣服的少年转过头，勾唇，冲他露出一个笑，“驰哥。”
　　肖驰在陆嚣旁边坐下来，看着他，淡道，“昨晚跟你说的，都记住了？”
　　陆嚣的面色严肃几分，点头，“嗯。驰哥放心，我都记住了。”
　　“赵俊在冠军的位置上蝉联了三年，他的体格比你占优势，擅长强攻，今晚可能不容易。不过也没什么，我看过他的比赛，也和你以前的对手比较过，你能赢。”
　　陆嚣微拧眉，有些不解，“他擅长强攻，我就应该死命防守才对。为什么昨晚你教我的战术，依然是进攻呢？”
　　肖驰答道：“因为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
　　少年微微怔愣，瞬间回过神，笑道，“我明白了。”
　　*
　　八点整，拳盟综合格斗联赛总决赛正式开始。
　　观众席座无虚席，密集的闪光灯晃花人眼。
　　两名男解说声情并茂，介绍今晚的对战双方——来自TN拳击俱乐部的新人拳手，和上届的大赛总冠军。
　　陆嚣扭了扭脖子，脱了衣服走上拳台，对面，纹着过肩龙纹身的赵俊活动着筋骨，戴上护齿
　　肖驰在笼边站定，面无表情。
　　哨声响起。
　　“裁判吹哨了！”解说员激动道，“好的我们比赛已经正式开始……嗯，赵俊依然保持他一贯的强攻风格，一来就是一套漂亮的组合拳——”
　　陆嚣凛目，侧身躲过赵俊的一记直拳重击的同时，狠狠一拳打向对方的腹部。
　　“唔……”
　　赵俊没料到他不防反攻，结结实实挨了下来，往后踉跄一步，眼里闪过丝惊愕。
　　观众席传来一阵唏嘘声。
　　肖驰冷声：“进攻。”
　　陆嚣咬了咬护齿，又是狠狠几记重拳打过去。
　　赵俊面露愠色，忽然绕到陆嚣背后，
　　“赵俊最喜欢用的一套制服动作，是裸绞，一旦他绕到你背后，你必须马上脱离开他的攻击范围，然后用高边腿重击他的头部。”
　　陆嚣回想起昨晚肖驰的话。
　　果然，赵俊手臂前伸，意图绕过他的脖子，好在他早有提防，弯腰飞快躲开，凌空踩上铁笼旋身飞踢，边腿直击赵俊的太阳穴。
　　力道狠而重。
　　赵俊往后急仰，险险躲开，却还是被扫到了颈部，险些栽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