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宓端了茶喝水,良久方道:“这有什么稀罕的, 本来咱们姊妹四个年龄差便不大,四姐姐是三房嫡出,三婶看的跟眼珠子似的,自是要细细挑选。”
虞萱便不同了,原本便是庶出,又不得三太太三老爷喜欢,早早打发了出去,有什么稀奇呢。
云桑想了一想,笑道:“也是,不管三太太给看个什么样儿的,老太太尚没有插手的权利,咱们能如何呢?不过各扫门前雪罢了。”
虞宓摇了一摇头,“好歹八妹在三婶跟前养了这么些年,总不会太差。”
主仆几人又说了会子闲话,天色渐渐暗了,也便各自歇下。
却说次日,虞宓起来瞧了一瞧外头,下了一夜的雨,园子里的绿植亮的刺眼。
因笑道:“昨夜听了一夜淅淅沥沥,便想着不知要下到何时?不想却停了。”
云桑自外头拿了衣裳进来,笑道:“正是呢,这个时候就是雨水多,前儿庄子里的妈妈过来,还说庄家快枯了,不想老天倒来了及时雨,可应着来的早不如来的巧了。”
虞宓在丫头的服侍下穿了衣裳,净了脸面,细细的上了妆,便朝上房去。
出了院子门,外头绿树成荫、假山流水,早上的风吹来有些微冷。
虞宓左瞧瞧右瞧瞧往前走,笑着跟身后的云桑说话,“也瞧了好些府邸的院子,不比较便罢,一比起来,倒觉着自家的最好。叫我说,便是拿天宫来跟我换,我也情愿住这府里。”
云桑笑道:“不是咱们府里最好,是姑娘习惯这里了,自小便瞧到大的景儿,就平常了。待哪日,换个更好的地方去住几日,便要乐不思归了。”
虞宓哼了一哼,“我是那等喜新厌旧的人?爹娘亲人皆在这里,不是我说大话,便是草蓬敞房我也住的。”
云桑笑道:“姑娘看重亲人,自是这般,若有那等只享富贵的,大难来头,便劳燕分飞了。”
虞宓想了一想,脸儿黯淡下来,“昨儿听你说三婶给八妹妹相看了,我便做了个梦,来日姊妹们各自出门子,如何还有今日这般能聚在一起的时候?想来古人说的不错,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听了这话,云桑暗暗后悔,谁也不知,她家姑娘瞧着大方得体,确也有些个多愁善感。
往常见雁南去,叶儿飘零,便有忧叹时光易逝的时候。
昨儿说了那话,可不得想姊妹的往后了。
因笑道:“姑娘想这些个做什么?左右京都就这么大,那一日想了,邀了姊妹们再聚就是。就是有家室了,府里也终是姑娘们的根。”
进了一道穿山游廊,清风穿过,带过来院子里靡靡的花香,虞宓吸了一口,不觉心胸开阔。
笑道:“是了,终有那时候,此时多想无益。”
从夹道里出来,眼瞧着迎松院便在不远处,不想虞宸带了丫头从另一道过来。
远远的便瞧见,虞宓等了人过来,方一道走,因笑道:“姐姐昨儿何时回来的?近日夜越发深了,晚上不熏香便睡不着。”
虞宸笑道:“可不是,屋子里几道账子,那蚊子偏还能钻进床帐里头,扰人清梦。”
虞宓笑道:“我那儿有一种香,往日闲来无事跟丫头们混做的,赶蚊子是极好的,味道又清雅,姐姐若需要,叫六梅去拿就是了。”
虞宸谢过虞宓好意,只说赶晚便遣人去拿,又道:“本来昨日回来便想找你说话,只天晚了便没去。上次咱们赛马,你那琥珀玉佩还在我那呢。既是你带了十几年的,半道换我戴着也不好,便仍还给你,只你也需得给我一件东西。”
姊妹俩并排走着,虞宓侧过身子瞧虞宸,笑道:“我那可没什么好东西,姐姐要何物?”
虞宸微顿了片刻,浅浅一笑,“世子的扇坠还在刘姑娘那儿,你要过来给我,如何?”
虞宓脸色揶揄,瞧着虞宸抿着嘴儿笑,“原来想把东西还给我是假,想要世子的扇坠才是真,这般啊,我可得想一想,要不要去要。”
虞宸叫她笑得有些红了脸,微微镇定,神色淡淡道:“你若不想去要便罢了,左右我说到做到,那琥珀玉佩仍是要还你的。”
虞宓笑道:“罢了,我如何好意思白从你手里拿东西,不巧,那扇坠正在我这儿。过会子回去,便着人给你送去。”
说话间,已进了迎松院,陆续府里的太太姑娘们都到了。
用过早饭,太太奶奶们自去处理家事,姑娘们跟老太太闲话半日,待人乏了,方出门来。
姊妹几个择了一处亭子去坐,小石桥边有两个丫头在玩翻绳,虞宓瞧了会子,喊过人来,自己也上手跟她们玩儿。
几个姑娘皆闲闲坐着,或看水里的鱼儿嬉戏,或拨弄会子亭外的花花草草。
倒是虞萱容色微愁,接过不知何处飘来的柳絮,无意识的发呆。
虞宓挥退了小丫头,喊虞萱一起玩儿,因笑道:“八妹妹怎么了,瞧着闷闷不乐的模样。”
虞萱摇了一摇头,她的愁闷,旁人如何能懂?
虽说虞宓是个菩萨心肠,时常替人解忧,却也人小力薄,帮不得她多少。
虞宸瞧着一副大方爽朗的性子,却是处处以自我为中心。
她虽从那儿得了些好处,却也瞧得清楚,虞宸从来不会无的放矢。
虞蓉瞧了几人一眼,从庄子里回来,娴静了几日,似有了些大姑娘模样,不过悠闲度日月余,便也恢复了以往本性。
因冷哼道:“能有什么事儿?时常一副哭相,不知道的,只当我娘如何虐待了她。是少她吃还是少她穿了,还是成日里日子太悠闲了,闲也要闲出个愁来。”
听着这些挤兑的话,虞萱微垂下头,肩膀缩了一缩,一副可怜儿模样。
虞蓉瞧见,气不打一处来,“你们瞧瞧,我说什么了?几句实话还说不得了,便做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虞宓拍了拍虞萱肩膀,对虞蓉笑道:“八妹妹也没说什么,四姐太着急了些,她自来便这么个样子,胆小的很。你无故说她做什么?想来是有什么烦心事,咱们做姊妹的,不说给她解解烦闷,倒无故反添乱。”
虞蓉脸色不耐,到底她自来跟虞宓亲近,不便跟她争吵什么,只道:“便是有个烦心事,一日两次便罢了,如何日日如此,没得晦气。”
虞宸淡淡喝了一口茶,笑道:“八妹妹的烦心事,四姐自是不知晓,似你这般叫三婶捧在手里娇养,半点风雨见不到,还不许别个不自在?”
虞蓉登时脸色便不好看起来,“说的好似旁个都是蠢笨的,只你一个聪慧罢了。既是这般,你操心便是了,能耐的看顾她一辈子才好呢。”
说完站起身,喊了廊外跟着的丫头,浩浩荡荡回去了。
虞宓瞧着人走远,回头朝虞萱笑道:“何苦这般模样,你也知她不喜,不过四姐倒是个直性子,有什么说什么,旁的再没有的。”
虞宸暗暗无语,虞蓉是典型的一根筋,半点情绪都不会隐藏,在自家人面前便罢了。
外人跟前也这般,便等着摔跟头罢。
虞萱勉强笑了一笑,默了片刻,“我知道,也不为其他的,只昨儿听母亲屋里婆子说话,我方才知晓,母亲请了冰人,说是…说是给我相看。”
到底年轻姑娘,说到终身大事,如何有不害臊的,未语面便先红了。
又道:“我想哥哥姐姐们皆没动静呢,如何便到我,里头有什么皆不知晓,再有我姨娘那般的软性儿,我若不在,她如何呢?”
虞萱话说的隐晦,暗指三太太不会给她相看个好人家,又怕她走了冯姨娘不好过。
虞宸静默了片刻,问道:“咱们的事儿,老太太竟是不管的吗?”
她以为将来府里公子姑娘的婚事皆要老太太发话呢。
只她不知,一来老太太年纪大了,没那么多精力给孙辈考量,二来除开虞宸自个儿,公子姑娘们老子娘皆在,为着清静,老太太也不会越俎代庖。
虞宓笑道:“过问还是要过问的,到底不知会不会做决定,还要问过三叔三婶呢。”
虞宸道:“八妹妹担心的我也知晓,不若咱们暗暗查访,瞧三婶看中了那个,仔细看看便是了,若有个不好,咱们也有个准备。”
虞宓两个唬了一跳,自来大家姑娘说亲事,姑娘们谁不是避的远远儿的。
虞宸这话的意思竟是要自个儿留意,不好了还要插手,当真惊着了两个土生土长的闺阁小姐。
虞宓想了一想,为难道:“这般怕是有些不妥,自来便没哪个姑娘家插手着样事儿的。”
虞宸自信笑了一笑,“你两个害臊,交给我便是,八妹妹放心,如何不能叫你就这般盲婚哑嫁。”
殊不知,那个姑娘出嫁之前跟夫婿亲近接触过呢,便是她自个儿,若不是大太太去了,早早给她定了亲事,便也是个盲婚哑嫁的。
却不知,这一查,倒真搜腾些事儿出来。
☆、第三十四章
却说虞宸差了“不羡仙”里机灵的管事去查了一查三太太给虞萱相看的人, 回来一听, 当下便是沉默。
原说三太太瞧中的那户人家, 乃是三老爷同僚,共事几载, 时常一处请吃饭喝酒, 关系想来亲近。
三太太相看那家的公子, 三老爷听说,喜不自胜, 只当三太太要给虞蓉说呢。
不想却是虞萱, 因想着那位公子乃是嫡出, 如何配给八丫头, 便不乐意。
三太太眉毛一吊,呸了一声, “咱们八姑娘差哪里了, 好歹也是我跟前养出来的,那家如何跟咱们比, 府里又是将军又是侍郎的。门槛高了,自是该咱们挑的,又是第三子,给小八我还嫌委屈了她。”
原是那家人无甚根基, 府里当家的四十上头方中了举, 没个人打点,便给分到了光禄寺去。
好歹家里有几分私财,兼之三老爷是个玩乐性子, 一来二去倒有些长久结交的意思。
那府里三公子也无甚大不妥,只屋里宠婢较旁个多了那么一二个,又是个唯母命是从的。
好歹这些外头不知晓,虞宸叫人去查到的,也不过是些琐事,只有一件说上来的大事。
却说那公子屋里有个通房,两个月前竟是怀上了,那家太太好歹明理。
既是跟虞府这样的人家说亲事,便准备落了那胎,再把人打发走,不想那公子倒多情。
死命护着,不准动人分毫,那家太太没了法子。
口头上认了那通房的地位,只说待孩子生下来便提为侍妾,那三公子哪里知道府里妇人的阴暗手段。
瞧着母亲又是安排房屋、又是找人伺候,只当那宠婢有了地位,便不作他想。
一心读书去了,没成想不过过了半个月,回来便说孩子没了,那宠婢伤心过度,一时想不开,也就跟着去了。
那位三少爷一时失了爱妾并未出世的孩子,心痛难当,竟是就这般病下去,好歹一两个月了没好透。
虞宸一听这些话,心中有了计较,便去找虞萱说话,不想底下丫头说是过去了虞宓那里。
便过来落霞阁,两个姑娘正在抱厦里读书练字呢。
瞧她来了,忙把人迎了进去,虞宓笑道:“姐姐今儿可得闲,竟是想到来我这儿逛逛。”
虞宸笑道:“我有什么可得闲的?虽不管着一府,好歹也有那么些事情须得操心。你便闲了不成?跟在二婶身边学的如何了?账本可会瞧了?铺子可会管了?收支可会看了?”
虞宓命人端了茶上来,调停妥当,方又落座,笑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我这刚入门子,要学的还多呢,日子也还长呢,如何这时候便考问我?”
虞宸笑道:“学艺不精便罢了,还用这些话来搪塞不成,咱们还能笑话你?”
虞萱只淡淡笑着,听她两个说话,并未开口。
虞宓笑道:“可不是怕你笑话我?你不过大我一年罢了,管着大婶婶的嫁妆铺子不说,还开着那么大的酒楼,这般的本事旁人再没有的。”
虞宸笑了一笑,“不过是没娘的孩子早当家,我要似你这般,如何操这些心?平日里也不过跟姊妹们玩闹罢了。”
说些不必要的闲话,虞宸方提了去查访的事儿,“我想着旁的都好说,便是家里兄弟多,底子不厚实,若那人是个品性好的,能跟八妹妹齐头并进,同心同德也是好的。只这般个模样,能指望他什么呢?”
尤其屋里不干不净,这样的男人要来何用?
姊妹几个一时默了一默。
姑娘们年轻,如何经过这事儿,虞萱早便不对三太太说的亲事抱希望,如今听的虞宸如此说来,更添绝望。
不觉便落下泪来,喃喃道:“好歹人都是娘生爹养的,如何我便这般命苦,上头太太端严,若又是个怯懦的。果真嫁过去,这日子该如何过呢,不若一头碰死在这里干净了。”
竟是说这般的话,虞宓又是替虞萱着急,又怕她想不开,忙道:“五姐的话儿做不做得准还两说呢,你如何便这般了,倒是自个吓自个儿。便是真有个什么情况,那日子还不是人过出来的,你敬她一尺,她敬你一丈,一府的主母,如何不能是个拎不清的。府里这么多哥姐,谁个敢欺负你,便是咱们一个都不中用,还有三叔、大伯跟我爹呢,左右不能不管你。”
听的这些话,虞萱方好受了些,是了,好歹她是虞府出去的姑娘,便是好些官太太也要高瞧她一眼才是。
虞宸却并不同虞宓一个想法,因道:“跟八妹妹过日子的是那家公子,那人性情柔弱,事事依仗母亲,往后分家怕是只有叫哥嫂生生吞下的份儿。他不立起来,八妹妹如何有好日子过,况且一日都没相处过,是圆是扁还不知晓,怎么能同意呢?依我说,还得自个瞧了方能安心。”
虞宓瞪大了眼儿瞧她,一脸不可思议,“结亲乃是结两姓之好,那家的公子如何,自是该太太们去考校,咱们如何能先跟人相处,大户人家都没这么个理儿。”
虞宸坚守了二十几年的信条,想法便不能轻易更改。
冷哼一声儿道:“你有人疼着护着,这些事儿自是不必操心,八妹妹如何能跟七妹你比,不瞧着望着,还不知三婶给她弄个什么样的呢。”
虞宓立时气的脸色发红,胸前微微加快起伏,也没如何,便拿话挤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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