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昨夜做贼去了?”
“没做贼,去抓贼了。”
马文才随口回答着,让疾风将他伤口上的绷带系紧,又换上一身绯色的长衫,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结果抓贼不成,差点被抓了。”
“说什么呢,神神叨叨的……”
傅歧纳闷极了。
“会稽学馆要是闹贼,我们家巡夜的部曲早就把人抓了。”
“希望如此吧。”
马文才叹了口气,示意傅歧跟上。
“早上谢使君说不定要听课,还是不要迟到好。”
见马文才明明疲倦极了还一身伤,却要强打起精神去上课,傅歧有些担心,建议他最好请假休息一天,却被马文才拒绝了。
一出门,恰巧遇见隔壁的祝英台也准备去上课,祝家的那六个部曲正将她送到门边。
马文才的余光从那六个部曲身上扫过,并没有发现和昨晚那个高大的黑衣人身形类似的,便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很自然地和祝英台打起招呼。
“今天起得挺早啊。昨晚上睡得很好?”
“啊,是啊,几乎是脑袋沾到枕头上就睡了。”
祝英台精神抖擞地笑着:“结果早上醒的太早,干脆起来用了早饭,早些去课室里看书。”
他们今日都要去甲科上课,便一起同行,因为他们出门的太早,等到了课室里时,只三三两两来了几个人。
“咦,褚向?你今日来的好早!”
甲科里早到的永远是那几个刻苦的庶生,如今里面夹着一个褚向,自然是让傅歧意外极了。
因为上次褚向维护了他兄长和徐之敬,傅歧现在对这“软脚虾”态度十分亲热。
“来这么早做什么!”
他挤到褚向身边,笑着又问。
“我听说谢使君今日有可能来……”
褚向露出不好意思地神情,“所以,那个……”
“哦……”
傅歧了然地点点头,“和我一样,临时抱佛脚?”
祝英台翻了个白眼,在自己的座位坐下。
“你抱佛脚已经没用了,得抱佛腰才行!”
屋子里几个庶生闻言笑了起来,褚向比较内向,只是唇角微微扬了扬,并没有如同其他人一般笑出声。
“马兄气色看起来不太好,昨晚是没休息好吗?”
见马文才也落了座,褚向状似关心地问。
“还不是傅歧。”
马文才瞪了眼傅歧,嗤笑道:“他那鼾声,能把屋顶掀了。”
“那个……”
傅歧正准备解释,马文才如电般的眼神射来,他只能呐呐地点头。
“我,我下次比你晚点睡。”
“听说睡觉枕头枕高些,可治打鼾。”褚向看了看傅歧,又意外地说:“只是没想到傅兄年纪轻轻,又不痴肥,居然也有打鼾的毛病。”
“是吗?我下次试试。”
鬼才打鼾!
黑锅王傅歧欲哭无泪。
褚向关心他晚上的睡眠,这让马文才不由得对他留意,目光又在他执笔的右臂上逗留了一会儿,这才在心中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个子矮了点。
手臂也不像是受了伤。
一人想要改变相貌并不难,可要改变体型却没那么容易。
说话间,学生们陆陆续续到了,待傅异和谢举走入课室时,人已经齐了大半。
见谢举来了,众生又露出了或激动或跃跃欲试的表情,在甲科的学子人数并不多,自然人人都希望能在这位谢家家主面前出人头地,引起他的注意。
谢举对这样的目光再熟悉不过,在他看来,年轻人有野心是一件好事,于是微微一笑后,入了主席,开始代替傅异,为学子们讲题。
他这一座,屋子里的气氛更加狂热了,为了在这位名士面前露脸,提问之声几乎就没有停过。
谢举也确实没有堕了谢家的名头,无论问出来的问题多么刁钻、亦或者多么生僻,都回答的有理有据,且旁征博引,让人无不叹服。
等到庶生们纷纷问过了一轮,自持身份的士生们才开始进行提问。
和庶生们那些刁钻的问题不同,士生们问的问题大多数是跟世族存亡或治国之道有关,让谢举不住满意地点头。
待到了褚向时,他微微犹豫了一会儿,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开口问道:
“学生想问,北魏鲜卑胡人汉化,究竟是增强了国势,还是削弱了自身?”
这问题实在太过耸动,顿时引起一片嗡声。
在梁国,有关魏国的话题几乎是个禁区,很多人对魏国人的印象还停留在茹毛饮血的程度上,有些士大夫更是提北魏色变,好像后者是会吃人的野人一般。
然而一直以温和态度示人的褚向这次却难得的勇气十足,继续追问:“如果汉制能增强国势,那为何最终却是我们衣冠南渡?如果汉制不能增强国力,那为何魏国却要学屡屡落败的我们?”
“魏国改革如今已有三十余年,如果连魏国都开始衰败,是否证明以门第与出身来决定地位的制度,其实并不符合今日今时之世?!”
这个问题一出,莫说谢举,就连一直对褚向隐隐有防备之心的马文才都诧异极了。
这实在不像是出自一个长在高门里,生活在南朝,在“士大夫与皇帝共治天下”的环境下长大的人之口。
而坐在马文才身边的祝英台眼中突然放逛,心中为褚向暗暗喝彩。
谢举被褚向的几个“如果”问的眉头紧蹙。
他是当世有名的名士,又是皇帝钦定的太子之师,才华学识见识不必多说,自然是梁国一等一的人物。
之前回答学子们的问题,谢举心中其实颇有些不以为然。
无论贺革多么努力,在曾为国子监博士的谢举看来,五馆学生的见识和气度还是和国子监学子差的太多了。
他们唯一比国子监学子出众的,只是那种极力想要证明自己的急切,和那种奋发向上的勃勃生机。
可即使是太子,也从没有问过他这种问题。
或者说,在这位公认当世出身最尊的谢家人面前问这种问题,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课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紧张的看着谢举,担心他会因为褚向大胆的言行而向他问罪。
谢举面无表情地看着站起身的褚向,似是想看看这个身形单薄、外表端丽的文弱书生,究竟在哪里藏着这样的胆气。
“你的长相……”
谢举看着褚向的眼神渐渐变了,猛然间脱口而问。
“你可是姓褚?”
褚向满脸莫名,点头回答:“学生阳翟褚向。”
“即是阳翟褚氏,为何不如国子监,怎么会在此处读书?”
谢举的表情似是恨铁不成钢。
“你已这般年纪,竟还未出仕?”
谢举当众问出这样的话来,让不少人都觉得意外,除了从傅异之处知道谢举与褚向之母昔年旧事的马文才。
毕竟这话听起来,已经有些刻薄了。
“我,我……”
果不其然,谢举的疑问一出,原本似是鼓足勇气的褚向像是泄了气一般。
“学生并没有得到家中举荐……”
褚向珠玉般莹润的俊脸上渐渐染上了绯红的颜色,声音也小的犹如蚊吟。
“学生如今在先生门下就读,也旁听会稽学馆的课程。”
听到褚向是贺革的入门弟子,平日只是在会稽学馆旁听,谢举的表情才算是好了点。
“你父母皆是惊才绝艳之人,想来你也不会是平庸之辈。”
谢举的话一出,有不少平日里知道褚向底细的士子偷偷发出嘘声,听到旁人的嘘声,褚向的脸更红了。
这话题一偏,褚向刚刚提出的问题,倒像是得不到家族相助而发出的怨怼,也没有几个人关心褚向的问题,更好奇的是谢举和褚家之间是否有什么关系。
然而此时,却有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了起来。
“谢使君,能不能回答褚向刚才问的问题?”
刹那间,学子们齐刷刷地向声音来处看去。
“……看我干嘛……”
坐在马文才身后的祝英台不自在地缩了下脑袋,硬着头皮开口。
“刚刚那问题,还没有答呢……”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谢举:(心里)……你是来搞事的吧?
祝英台:(心里)以前我们大学教授回答不上来问题就顾左右而言他,想不到古代也一样!
众学子:(心中大叫)谁要听回答,我们要看八卦!八卦!
第202章 双喜临门
祝英台理所当然的被忽视了。
事关北魏与梁国之间的内政, 又涉及到九品中正制这种自魏晋以来立国的根本,这样的问题, 褚向问得,谢举答不得。
至少在众人面前, 答不得。
说实话, 当谢举和其他人选择顾左右而言他避开这个话题时,祝英台有了种被骗的感觉,她甚至有了种“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的感觉。
不过转而一想,若是在现代,有学生在课堂上问“一国两制是不是适合两地通用”,“现在的阶级固化是不是太严重”这样的问题, 即使是教授, 也是要斟酌一下的。
尤其如果这个教授还担任着国家级的官员时, 说话就更要慎重。
主要是对谢家期望太高, 见谢举避而不答,毫无“狂放”的名士之风, 让祝英台心理落差太大了。
也许是祝英台不合时宜的问题, 也许是谢举见到褚向后另有安排,这一堂课匆匆完结, 等到中午休课用饭时,祝英台还有些不满。
“这褚向, 问完问题居然就不要答案了。”
她埋怨着:“既然问出来就是想要别人替自己解惑的啊,如果不需要答案又何必当众问出?烂在肚子里或者自己找答案好了!”
“他那问题,叫人怎么答?”
傅歧不以为然:“说不定只是问了引起谢使君注意的, 你看,谢使君注意到他了吧?”
他有些好奇地放低了声音问:“你们知道谢家和褚家是什么关系吗?怎么看起来谢使君对褚向关心的很?”
“不知道。”
徐之敬硬邦邦地说:“也不想知道,吃你的饭!”
“我只是想不到,看起来性格软弱的褚向,竟有这么激进的想法。”马文才看了眼和褚向交情最好的徐之敬,试探道:
“是真人不露相吗?”
“如果真是懦弱之辈,我又怎么可能和他交好?”
徐之敬有些不耐烦:“当初会稽学馆里士生和庶人对立,即便我们在先生门下不在学馆读书也是有影响的。先生门下那么多人,最后留下的没有几个,也唯有他选择也在馆中旁听。”
“他长相那般出众,经常被人在背后笑话肖似女人,可从未因此气馁过,反倒更加用功读书,诗赋五经,皆是优异……”
“咦?他成绩很好吗?”
祝英台表情奇怪,“甲科第一每次都是马文才啊!”
褚向除了入科考那次得了甲科第二,后来都落在第十左右,连祝英台都比他座次要靠前些。
甲科总共才几十名学生,第十的成绩说好不好,说坏不坏。
“说起来也是奇怪……”
徐之敬摸了摸下巴,“他学识不错,考试却总是考不好,运气也差。有一次腹泻了一晚上,第二天去堂考,还有次看错了题,回来懊恼半天……”
祝英台看了看马文才,又看了看徐之敬。
“你觉得他真实水平可能不比马文才差?”
“我之前并没有在学馆上过课,也不知道你们甲科的考试如何。”
徐之敬保守地说,“但他对五经的造诣,在我之上。至于诗赋,更是比我高得多。当年老馆主就是看了他的诗赋,认为他很有灵性,才让先生收他做入门弟子的。”
诗赋?
祝英台耸了耸。
这里是五馆,是务实的地方,学生大多是庶人,擅文辞的反倒少。也难怪甲科第一总是马文才,他最擅长写各种时务策。
听到徐之敬对褚向的评价,马文才心中越发觉得古怪了。
一个明明有实力和他角逐第一的人,却总是因为运气不好成绩不佳,而且没有人觉得奇怪。
如今都在角逐“天子门生”,他是第一,被众人都当做竞争对手,每日里提防、比较,可却没有几个人注意到褚向。
褚向是先生的入门弟子,之前不在馆中读书,若不是徐之敬也入了学馆去争这名头,馆中根本没人知道他的真实水平,更不会忌惮他。
“他要是能出头,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徐之敬叹气:“因为褚向父母早亡,他从小就得不到家中的支持,家中旁支十五岁就入了国子监,他这嫡脉都已经十八岁了,却从未得到过举荐,而且连亲事都无人过问。”
他想到自己。
“他和我一样,已经没有了家中帮助。若再不自己搏一搏,真的是一无所有。”
几人想到徐之敬的遭遇,不欲引起他的伤感,只好换了个话题。
“那你是怎么和褚向交好的呢?”
马文才问他,“你看起来不像是容易和人交朋友的样子。”
“倒是他主动亲近我的……”
徐之敬回想着往事,“他比我早一点投入先生门下,我来时,他对我颇为照顾,后来问他缘故,他说家中有一长辈,喉咙曾受过伤说话困难,而且身体虚弱,问我能不能开方子调养,却又不能带人来见我。我问明了情况,又看了之前她用的方子,改进了几次,给了他新方。”
223/505 首页 上一页 221 222 223 224 225 22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