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疆脑袋一阵嗡嗡的响,周围的声音他完全听不到了,只知道很吵很吵,他的一双眼睛一只盯着六少爷背上的人,前世她出了这一道门,去的是他侯府,可这一世……
“你能不能站稳点?”
卫疆身后的人,被他前后几个踉跄踩到了鞋面,原本避开了几回,可卫疆还是没有察觉,身体依然站不稳似得不停的摇摆,那人也不再顾及,一把将他推开,没好气的说道。
卫疆转过头,连一句道歉都忘记了,只是发懵的看了那人一眼,胸口闷的厉害,当下一手捂着心脏,找了最近的一张凳子坐下。
坐下不久,突然从他身边就递过来了一个茶杯。
“世子爷,这里人太多,一挤就容易发闷,先喝杯茶清清神吧。”卫疆诧异的转过头去,就看到了面带羞涩,神色紧张的云府六小姐云倾。
卫疆往四周望了望,个个都在看六少爷背新娘子上花轿,没有人注意到他这一块儿的失常。
卫疆看了一眼云倾,此时也正是需要喝杯茶,压住心头火气的时候。
“嗯。”卫疆握住茶杯就往喉咙里灌,灌完了云倾又给他满上,一连喝了四五杯,心口那股慌乱才缓和了一些。
“多谢。”
卫疆心情平复下来之后,才对跟前的云倾说道。
“世子不用客气,都是云倾应该做的。”云倾收过茶杯,站在卫疆的身边,双手握住,不自觉的就捏着指关节。
云倾经不住的想,这人生果真是个奇妙的东西,想想几月前,自己与世子见面,还是为了替云浅出来偷偷的见他,那时候的自己巴不得云浅早些与世子成亲,那样的话,左府就能给留给她,可如今岁月如梭,短短数月,云浅就嫁了靖王爷,左府给了三小姐云嫣,而卫世子却是自己的未婚夫。
都是命。
云倾想的入神,卫疆转过头不经意的一瞧,就看到了一脸羞涩,微微发着呆的云倾,心口猛的一震,盯着云倾的脸就移不开眼。
就是这个表情,这种神色,前世的云浅坐在侯府东屋的门口,晒着太阳的时候,就是这样一幅模样。
自己每次一过去,她的脸上总会蒙着一丝羞涩,重活一世,云浅对自己从来都是一张冷颜,如今再从云倾的脸上看到,卫疆才从记忆中找回了云浅当初的模样。
自己拥有过的。
卫疆的眼神带着一种炙热,紧紧的盯着云倾,云倾眼睛一转,无意中与他视线相对之后,脸色“唰”的一下就红透了。
世子那目光,让她的心止不住的跳。
“这个送给世子。”云倾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香囊,那荷包是她自己花了很长一段时间,绣了好几个,才从中挑出来了一个最满意的。
卫疆看着云倾入神,直到云倾将香囊递到了他跟前,他才反应过来。
云倾与云浅有三分像,刚才的神色又相同,卫疆一时陷入其中,总以为跟前站着与自己说话的人就是云浅,此时见到云倾递过来的香囊才清醒过来。
云浅自来不会绣花。
而云倾给他的香囊,那朵山茶花绣的惟妙惟肖。
“里面放了一些草药,夜里能安眠养神。”云倾见卫世子发愣,又羞涩的说了一句。
“多谢。”卫疆接过云倾的香囊,这会儿神智清醒了,看着门口慢慢散开的人群,心口又开始堵,但是又能如何,云浅已经嫁了,彻彻底底的嫁给了靖王,送亲队伍的吵闹声越来越远,卫疆的心就越来越痛,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样,一股想抓又抓不住的无力感袭上心头,他再也没有心情呆在这里了。
云倾看到卫疆突然的站起来,毫不犹豫的向门口走去,忍不住叫了一声:“卫世子……”
可卫疆并没有回头,他胸口难受得很,踹不过气,他只想赶紧离开云府,离开这个会要了他命的地方。
出云府之前,心中又默念了一遍,一个女人而已……
侯夫人这边一直坚持到了宴席结束,每看到一样东西,胸口堵着的气就越来越高,红妆十里,奢华热闹,这些靖王爷当然能给得起。
侯夫人从起初的嫉妒云府,到后来就说到了云浅高攀的事上。
“人家有那个高攀的心,还真就如愿了,也不知道云府的老夫人传了她什么绝招,竟然让靖王府当成宝贝疙瘩一样的宠。”侯夫人没有人说话,只能与身边的素素说说。
“夫人,此处人多眼杂的,还是回去再说的好,免得被人听见,生了坏心,说给了云夫人,以后见面就尴尬了。”素素一直听侯夫人叨叨,没有人的时候还好,可有时候有人她还在说,生怕人家云府的人不知道似的,现在侯府还和云府有一门亲事,是亲家,云府这时候嫁人,按理说,侯夫人不该在人家的婚礼上说这些不好听的话。
“有什么不能说的,我说的可都是事实。”侯夫人虽然回答了这么一句,但还是听了素素的,往周围瞧了瞧,免不得能看到几个与云府关系好的女眷,一时也闭紧了嘴巴,打算回府之后,再慢慢数数她云府的不妥之处。
“走吧,去看看世子那边结束了没有,结束了我们一道回去。”侯夫人站起来,也不想再呆了,送亲的都走了,横竖看着云府,越看越不顺心,早些走了好。
素素前去瞧了瞧,刚好遇到了张总管,也就问了一句看到卫世子了没有,张总管说世子已经先走了,素素愣了一下,下意识的嘀咕了一声:“这么早。”怎的就没有等等老夫人。
张总管很想说,你家世子爷午食都没用就已经回去了,但想想懒得在意这些人,也就没说什么去忙别的了。
素素回去告诉侯夫人世子已经走了之后,侯夫人也是一愣一愣的,说好了的一起来一起回去,他怎么就先回去了,将她一个人丢在后面。
“你们那个世子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成何体统,招呼不打一声就自己一个人走了,那她今日拉上他一块儿来还有什么意思。
本来还想与他一起议论一番云府的,谁知道他怎么就屁股烧火了一样,急着走了。
侯夫人当下脚步也没有停留,恨不得马上就离开这个让人生厌的地方。
卫疆回去之后,一头就扎进来书房,将房门关的紧紧的,压根儿就忘记了侯夫人的事,直到外面秦氏敲门,说担心世子这个点回来,怕是没有用过午食的,专程让厨子为卫疆做了几样小菜,她亲自端了过来。
卫疆头晕乎乎的,本想不理会,可想到秦氏如今怀了孕,肚子都显怀了,心头一软,就打开了门将她让了进来。
秦氏看到精神不振,甚至有些颓废的卫疆,吓得差点就要去叫府上的医馆过来。
“没事,你放这儿,我过会儿就吃。”
卫疆对秦氏招了招手,想让她放下饭菜后赶紧出去。
“你这是怎么了?”
“是不是云府那些狗东西为难你了?”
秦氏脸色一沉,想着卫疆出门前还是好好的,怎么回来就是这幅德行,肯定是云府仗势欺人,记恨侯府在心,拿他出气了。
“他云府好好的大喜日子,也不怕遭报应。”
秦氏越说越来劲了。
“够了,不关云府的事,我就是有些头疼,你先出去,我休息一会儿就好。”卫疆自己可以说云府,骂云浅,可从别人嘴里听到要云浅遭报应之类的话,不知怎的心里就来火。
不管怎样,他从没有想过要她死,前世那只是一个意外。
秦氏被世子一说,心头一直担心的事情就显得越来越明了,世子这样,怕是在伤心吧,为了她云浅伤心。
真是一堆不让人省心的东西。
秦氏尽管心里不好受,但还是听了世子的话,准备退出去让他自己一个人呆一会儿,正好也清醒一下,云浅如今嫁给了靖王,他再怎么想也是无用的了。
走之前,秦氏上前为卫疆压了一下被子的边角,眼睛一瞟,就看到了世子怀里露出的那个香囊,此时还飘着一股清香,香囊的针脚也好,那个复杂的倾字,硬是绣出了一种美感。
秦氏牙槽子咬的紧紧的,眼皮子跳了几跳。
云倾那不要脸的女人,还没成亲就来勾搭世子,她怎么就那么不要脸,还给世子送了香囊,谁稀罕她那鬼玩意儿。
卫疆这会儿已经闭上了眼,秦氏那突然变化的脸,他也没有看到,也没有心思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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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这边凄凄惨惨的,而靖王府迎亲的队伍所经之处,无一不是热闹欢呼声。
靖王爷同样的一身火红色嫁衣,骑在精选的马匹之上,眼睛从云浅出来的那一刻就一直在她身上,看着婆子将她扶上花轿,看着花桥离地,那冷硬的脸上才终于有了一丝缓和之色。
底下的六总管整颗心,都系在了他家主子的一张脸上,只要王爷一皱眉,六总管就恨不得跳到靖王爷跟前提醒他,王爷今日是你成亲的日子,您的脸色应该和悦一些。
出发前,他就给王爷说了,今日是王爷大喜的日子,得笑,可他自己说出来,都觉得有些强人所难,不太可能。
因为他家主子根本就不会笑,自己跟着他这么些年,除了几次见他嘴角抽动的浅笑过,从没有看到他的笑容是什么样的?
是以,小六又说:“只要王爷不皱眉,不冷脸就可以,不然人家云姑娘,不对,是王妃了,王妃,云府,心里会有想法的。”
当时靖王还答应了,回了一个:“好”字。
但是小六觉得自己还是太过单纯,当时因为王爷答应了他还沾沾自喜过,可这会儿靖王爷的那张脸从迎接开始到云府门口一直都是冷着的,就连云府的几位少爷出来时,他也是那副冷冷的表情,幸好,还好,王妃出来了,他总算是没有再冷了。
之后他又看到王爷的视线从王妃出来的那一刻,就一直在王妃的身上,直到王妃上了花桥,王爷捏住缰绳的手才放松了一些。
“莫非咱家主子是在紧张?”
小六心里陡然生出了这个想法,如此再一结合靖王一路上的表情,就解释得通了。
他天不怕地不怕的靖王爷,也能有紧张的时候。
小六趁着这大喜的日子,尽情的笑了一会儿,反正这会儿主子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他。
靖王此时也没有心思去在意他人,马头跳转,一眼望去,长街上是望不尽的红妆。
他也不知为何自己独自一人清心寡欲的活了二十几年,今日娶亲,一向平静的无一丝涟漪的内心,竟然有了一种轻飘飘的感觉。这种感觉从王府出发开始,就在他心中开始蔓延,一直到了云府的门口,看到六少爷背着云浅出来,看到她头上的红盖头,再看到她坐上了自己的花轿,到如今,心中的那股飘飘然和内心紧绷过后的满足感,让他在转身掉头的那一瞬间,嘴角不自觉的扬起了一抹笑。
初识在闹市,他坐在茶楼里正喝着茶,那一眼也是无意识的一瞟,就被她那张与年龄不相匹配的神色所吸引了,她的脸上没有年轻姑娘的张扬,看到的只是一片沉静。
当时他只是好奇,并没有想要偷听云浅的话,但她说的大声,他不听到都难,她话里的算计和平淡的语气,让他再一次觉得,她的心思也不像同龄人那般浮躁,似乎万事都入不了她眼一般。
倒是有他的几分影子。
可后来在太行山上,在白雪覆盖的山谷里,他看到的那副笑容,却又不一样,那笑容里带着少女特有的纯净,水灵明亮的眼睛圆圆的盯着他,起初的那一瞬间,他记得很清楚,就如他珍藏的几颗琉璃珠子一样,他从未见过那么好看的眼睛。
如果非要他娶一个妻子,身边有个女人,那就是云浅那样的。
正值太皇太后催的急,他自来怕麻烦,更怕女人的麻烦,但云浅给他的感觉却是冷冷清清,孤傲如阁楼下梅园里的腊梅一样,他认为女人就应该像她那样,有自己的思想,而不是将所有的心思都系在男人身上。
既然有了想法,他就打算将她娶回来。
一个人生活了二十几年,心中突然多了一个女人,还是自己即将要娶的女人,那种感觉很奇妙,靖王并不是一个懂得感情的人,但却在等,等着云浅嫁到王府,坐在他跟前,成为他靖王府的人。
今日,来了就好。
靖王不喜欢被人瞧,但是也不会受起影响,就算周围百姓对他的赞美之声铺天盖地的吼过来,他依然是无动于衷,笔直的脊梁,冷冰冰的脸。
今日靖王的一身红色嫁衣,多少遮住了身上那股让人生畏的冷意,是以,人们才滋生了胆子,从未如此放肆的议论过靖王爷。
“靖王爷生的真俊,那云府的姑娘是个有福气的。”
“人之龙凤,哪是旁人能奢望的。”
“听说王妃的身段很是妙曼,姿色也是顶尖的,是位难得的美人儿。”
“那王爷今夜也有福了。”
几个妇人对着从跟前经过的迎接队伍,难得的放开怀,趁着人多耳杂的时候,贪了几句闲嘴。
多数的人则都是看着马背上英姿飒爽的王爷,有少女偷看的,也只是看了一瞬,脸色就绯红,但又不想移开眼,这便一路上都有姑娘们在犹抱琵琶半遮面。
云浅从坐进桥子的那一刻,心头就是七上八下的,靖王在想她,她也正好在想靖王。
也是从第一次闹市开始想起。
想起自己斥责了他一句,非君子。
想起太行山上,自己跑到他的山谷里搬了花儿。
两人共撑一把伞。
还有他跑到跟前来,很是认真的告诉她,他喜欢她。
想起他与她共同用了早食。
初进皇宫,他堵在自己面前问她:“本王好看吗?”
太皇太后的慈宁宫,他替自己接过了斗篷。
上元节的灯会上,他看到了卫疆纠缠她,他一脸寒霜。
后来他牵了她的手。
还抢了她唯一的一件绣品,鸳鸯钱袋。
虽说他当场揭穿了她的绣功,说她绣的是一对鸭子,但是她没有听出讽刺。
从与他接触的每一次,他说的话,和每个表情,仿佛都是那么的自然,没有任何隐藏,也没有任何他觉得尴尬的地方,都是轻轻松松,平平淡淡。
而自己,却是每每在他跟前,被他无意之间的一撩拨,弄的心神不宁,一脸害臊。
他似乎天生就是那样一副高贵的性子,没有情绪波动,平淡如水,任何的东西与人,都对他造成不了影响。
这么一想,云浅骂了一声自己没出息,好歹自己也是重生回来的人,有三年身为人妇的生活,还有那一段要了她性命的感情,怎的如今在靖王面前,却每每心思凌乱,壮态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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