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琅慢慢走到桌边坐下,素白的手轻轻拿起桌上的一块糕点咬了一口,才不慌不忙答道:“确实没想到,你堂堂一国帝王之尊,竟也喜欢这般烟花之地。”
她的嘴里包着一口的糕点,说起话来有些含糊不清,甚至连眸子也没扫向赵捘,只专心致志的看着那桌上的糕点,似是在想着要把这些好吃的消灭干净。
毕竟,自己被这么叫过来还没吃饭呢。
帝王面前,敢如此放肆的,除了她冷琳琅怕是也再没有其他人了。谁都知道,帝王架前失仪,当是死罪,偏她,一脸无畏,兀自吃的欢快。
赵捘的目光凝在琳琅脸上,那女子一身素白衣袍,宽大的云袖随着她手上起起落落的动作卷出细小的波浪,其中雪白的玉璧隐约可见。
她一头乌发未绾,尽数垂直身后,更衬的她一张白羽似的脸庞精致的如同巴掌大小。
就是这样一个清灵的女子,她像是忘了屋里还有一个少年帝王在看她,只兀自吃的专心,两腮微微鼓起,嘴唇像是仓鼠一般蠕动着,莫名的清雅温淡。
赵捘也不急,只转了身靠在窗沿上看着琳琅吃的欢快,他一双眸子映衬着屋内的灯火让人看不清他心中所想。
半晌,待得琳琅差不多将那一碟子糕点吃完了,才又慢悠悠的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喝了一口:“说罢,你这般大费周章找我过来干什么?”
赵捘轻轻一笑,一边往桌边走过来,一边瞪了琳琅一眼:“似你这般方才吃过了东西便又饮水,对胃不好的。”
琳琅点头看了看自己的茶杯,专头睨了赵捘一眼:“莫不是你这好茶舍不得我喝,才这般说的吧?”
赵捘先是一愣,尔后在桌边坐了下来轻轻一笑:“你乃医者,饭后不饮茶这般道理你能不知?却怎么偏要曲解我的意思?”
琳琅嘴角一抽,低声咕哝道:“不过跟你开个玩笑嘛,一点都不幽默,无趣!”
赵捘看着女子嘟起唇不满的模样,眸子微微一闪,声音微冷,却是不辩情绪:“萧玄可不是什么幽默的人,怎的你就对他死心塌地?”
琳琅愣了一瞬,眸子微微垂了下去,她纤长的眼睫在下眼睑处形成一片浓密的剪影,衬的女子肤如白玉,却也将女子心中所想遮的完完全全。
微微一咳,琳琅没有去接赵捘的话茬,只在唇角敛起一抹清雅的淡笑望向赵捘:“赵捘,你不会真的是叫我来吃东西的吧?”
赵捘眉头轻轻一扬,见自己坐了这么久,琳琅也不说我自己倒杯茶的话,便也只能自己动手了。
他的手指修长圆润,扶住杯子的左手依稀可以看见他手上的茧子,那,当是长年习武留下来的,要么是刀,要么是剑。
不动声色的转过目光,琳琅撑着下巴看向赵捘,一双水濛濛的大眼睛似是浸了三月春水一般,笼烟罩雾,水光潋滟。
赵捘斜着眸子睨了一眼,唇角微微勾起:“你吃也吃饱了,咱们该来说说正事了。”
琳琅唇角忍不住微微一抽,心道:你特么其实可以直接说正事啊,我吃我的东西,有个毛关系啊?
但话一出口,就变成了:“说吧,我洗耳恭听着呢。”
赵捘默了默,似是在想怎么说。半晌,他悠悠一叹,转过眸子看向琳琅,看着十分无辜的模样:“罢了,还是你来问吧。”
默默地翻了一个白眼,琳琅也不跟赵捘客气,开门见山道:“你知道我的身份?”
“知道。”
闻言,琳琅眸子微微眯了眯:“怎么知道的?”
赵捘嘴角一勾:“上次,你去了赤殿,据报,所查案宗皆为西北之地,想来,那般短的时间里,你没有找到关键所在吧?”
琳琅眸子微微眯了眯,素白的手指在桌上敲出一声一声的脆响,在这夜里似是传出去很远的样子。
声音微冷,琳琅转头看向赵捘:“那么,萧玄也知道我的身份?”
赵捘微微点头,吐出两个字:“知道。”
唇角一点点勾起来,琳琅的眸中越来越冷,最后,却是归为一片平静:“十年前,灭了河西莫家的……”
她顿了片刻,而后冷冷吐出两个字:“是谁?” 她声音之中夹冰带雪,只是冷而已,没有显现出丝毫的狠辣,却叫人听了心中不免生出一股子寒气。
赵捘看着不知何时褪去了那副玩世不恭模样,转而端端正正坐在自己旁边的琳琅,只觉心里的某一个地方被牵着轻轻一跳。
他自小不受宠,否则也不会被派到边境戍边,他遇到过各种各样的人,登基前,多是冷眼相待,登基后,多为媚言博宠。
偏偏眼前这个叫冷琳琅的女子,她一身风华,淡定自若,有时会露出狐狸一般都笑容来,却多是像只猫儿一般慵懒。
初见她时,她站在一株梅树之下,半仰着头,满头青丝尽数垂下,一袭红衣轻似水,恍若那梅树化成的精灵,瞬间便能夺走人的心魄。
后来,他还见过她很多次,有时她知道,有时她不知道,只是每次,她都能给人不一样的感觉,就如上次她飞身过来救自己的时候,突然就让他生出一种娶妻当娶冷琳琅这样的想法来。
往事如同微风一般滑过赵捘的眼前,这个叫冷琳琅的女子,她便纵有千般好,却终究不能是他的。
半声微凉的幽叹滑到赵捘喉间,却又被他压了下去:“你可知,莫家的渊源?”
琳琅一双眸子之中似是滑过半抹痛色:“我不需知道莫家的渊源,我只想知道,我的仇人是谁!”
赵捘却是不管琳琅的话,悠悠讲了起来:“莫家,其实与我东临朝深有渊源,我东临开国祖先的第一任赤帅,名为莫孑。”
看着琳琅慢慢瞪大的眸子,赵捘继续道:“当时东临国力强盛,我东临祖先恐后世有便留下一处宝藏,以作不时之需,你可知,守着这一处宝藏的,是谁么?”
“是莫孑?”
赵捘轻轻一笑:“是他,当时他突然被我东临祖先夺去了官袍赤印,满门抄斩,唯有他一人,我先祖感念旧恩,将他流放而去,众人皆不知其间内幕,只知莫孑被流放之后不知所踪。”
琳琅一声冷笑:“无情最是帝王家,果真没错!”
执起桌上的水抿了一口,赵捘没有理会琳琅的冷嘲热讽,只继续道:“但唯有皇室帝王之尊才知道莫孑的真正去向。他去了西北莫城,改名莫亦,建莫府,成为武林一大家。”
琳琅的眸子闭了闭,再睁开时便是清冷无波:“说重点!”
赵捘轻轻一笑:“你急什么,重点马上不就来了么。”
“十年前,我皇叔集结朝中势力,一方坐大,后被我父皇镇压,本应是死罪无疑,父皇不忍手足相残,皇叔又心怀悔意,自请远去西北戍边。”
眸子直直看向琳琅,赵捘的语速极缓,他说:“而他,去了祁城!”
琳琅只觉自己心中像是有什么翻腾着让人喘不过气来,置于自己腿上的手死死握起来,指尖灰白着让人见了不免要生出几分心疼来。
赵捘眸子闪了闪,站了起来,缓缓踱到窗边将窗子关上:“他去了祁城之后不久,大概半年不到,莫家一夜之间被灭门,鸡犬未留。”
转过身来,满室的灯火衬的赵捘脸母冰冷:“而当代莫家家主莫江,却是不知所踪,想来,应是被那夜的杀手带走了吧。”
琳琅一惊,猛的站了起来,连带着带翻了自己身后的凳子一旋,倒下来砸在她自己脚上,偏她却丝毫不查的样子。
她语调之中满是急切,像是一个听到了好消息的孩子一般,有些不敢置信的样子:“你说什么,父亲他……可能,还活着?”
赵捘站在窗边没有动,眸子扫过倒在琳琅脚背上的圆凳:“这其实不好说,但按理来说,之要他一天未说出藏宝的地方,便一天不会有性命之忧,不过是要受些苦罢了。”
琳琅只觉一股巨大的疼痛笼罩了自己,那个温淡俊朗的男子,那个收养了自己两年,将自己当作亲女一般都男子,竟是受着那样的苦么?
微微喘了一声,琳琅觉得自己连呼吸似乎都有些不顺畅了,泪花涌了满满一眼眶,却又缓缓退下去,她说:“赵捘,你告诉我这些,想让我为你做什么?”
☆、第144章 目的
赵捘看着女子满眼的泪花一点点消下去,只觉心间似是被针扎了一下似的猛的一疼,快的几乎让他捕捉不到。
眉眼之间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赵捘微微一笑:“琳琅,告诉你这些,不过是让你祝我一臂之力。”
琳琅一声冷笑:“赵捘,你可是在跟我开玩笑么,我一介弱质女流,能帮上你帝王至尊的赵捘什么忙?”
赵捘缓缓踱到桌边,一双眸子晶亮:“谁说得准呢,毕竟,你与……”
后面的话赵捘没有说出来,琳琅也不知赵捘到底想说什么,只觉赵捘对自己应当满是算计,少年帝王,谁能摸得清他心中所想?
微微顿了顿,琳琅踢开砸在自己脚背上的圆凳:“赵捘,最近这帝京,发生了何事?”
赵捘眸子扫过琳琅莹白的面颊,轻轻一笑:“那莫倾寒倒当真将你护的好啊。”
琳琅没有去管赵捘这话中是什么意思,她不愿再去揣摩赵捘话中所言何意,赵捘即是找她前来,自有他的用意在,她想知道的东西,便不必再去猜。
果然,赵捘在桌边坐下悠悠开口:“我皇叔言花灯节入京,却因路上旧疾复发,耽误了行程,但是赤卫来报,皇叔并未在他所报的养病之地。”
琳琅听着赵捘的话眸子微微眯了眯,却并没有说话。
赵捘一笑:“你知道了吧,我皇叔野心未死,或要卷土重来了,这帝京啊,是战场!”
琳琅转到另一个圆凳上坐下:“即便你皇叔心怀不轨,可这与我何干?”
赵捘一双眸子晶亮,他看了琳琅半晌,却还是没有回答琳琅的话,只兀自言道:“琳琅,你若想报当年莫家之仇,则你一人之力必不可行。”
琳琅沉默半晌,屋里的灯火爆出‘啪’的一声轻响,在这屋里极为明显:“我明白了,需要我做什么,你说便可。”
她自是知道,睿王既可生出反心,且又能在祁城韬光养晦十年,自然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若是她一人之力,怕是怎样也报不了这个仇。
赵捘轻轻一笑,一身华紫衣袍衬的他俊朗无双:“你且先回去等着,我会传讯于你,若需你相帮,我会言明。”
琳琅唇角勾了勾,站起身来微微一笑:“赵捘,你不愧是不过半年便能安内攘外的帝王,心思果然非一般人可比。”
赵捘听着琳琅这般嘲讽的话语也丝毫不恼:“我就当琳琅是在夸我。”
琳琅嘴角一抽,没有再看赵捘一眼,几步行到窗边推开窗子跳了下去。她一身素白的衣裙在空中轻轻一荡,整个人如同一只白色的蝶,翩然而下。
赵捘坐在屋里没有动,窗外吹进来的冷风让他感觉到一阵阵的寒意,这天啊,明明已经不那么冷了啊。
外面夜色正浓,琳琅跳下阁楼又翻出来院墙,隐约可以听到前院载歌载舞的喧闹声和迎客姑娘们娇媚的嬉笑声。
琳琅的头有些疼,她一路穿街走巷往红袖香走去,脑中却不禁滑过赵捘跟她所言所语。
若是真依赵捘所说,莫江可能还活着,那么寒哥哥极有可能也是知道这件事的,而且,那日寒哥哥与萧玄约战之时,说不定已经达成某种共识。
只是,他们都不愿自己掺和进这些事来,是为了保护自己,还是为了其它原因?
自己武功被废了四成,寒哥哥不放心自己也是正常,小师父自是不必说,恨不得总将自己藏在屋子里才好。
回了红袖香,琳琅大大方方的自正门而入,七拐八拐的往自己的院子走去,远远的看见自己院门大敞,主屋里灯火通明,檐角的灯笼随着夜风一摇,硬生生让琳琅生出一股子不安来。
理了理衣袍,琳琅轻轻一咳,昂首挺胸进了院子,纵是知道寒哥哥会生气,可是该面对的不还是得面对么?
进了屋子,果见寒哥哥,小师父还有云翼几人端端正正坐在自己屋内,一副三堂会审的架势,看的琳琅嘴角微微一抽。
而司舞司琴二人也站在几人身侧,一脸不悦的看着琳琅,似是在无声的表明自己的立场,表明她们二人对自己无故消失的不满。
就连白羽那只破鸟,竟也神色严肃的站在桌子上,瞪了绿豆大的眸子死死盯着从外面进来的琳琅。
看着这般架势,琳琅微微一咳,率先堆起了满脸的笑来,伸手不打笑脸人不是?
“那什么……小师父,二师伯,还有寒哥哥,你们都来我这里喝茶啊,啊哈哈,太巧了,我刚刚出去……”
话未说完,便闻鬼面声音冰冷:“莫倾城,你还给我嬉皮笑脸!”
琳琅一哽,知道自己无故消失真是让这几人着了急,可是,在着急也别叫自己莫倾城嘛,多没有意境啊。
当然,这话琳琅是不敢说的。被鬼面一声冷喝,琳琅吸了吸鼻子,垮了脸站在几人几尺之外垂着头不言不语,一副油盐不进的泼皮模样。
见琳琅如此,鬼面更是来了火气:“你是哑巴了么,平日里伶牙俐齿废话连篇,如今怎的不说话了!”
琳琅嘴角一抽,心里默道:“你才哑巴呢,你全家都是哑巴,也不知道是哪个猪不让我说话的,如今却来埋汰我……”
话一出口,冷某人的话就变成了:“寒哥哥,小师父,还有二师伯,司舞司琴白羽,我错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乱跑了,我保证吃喝拉撒睡都在这屋里。”
她说的极其认真,还竖起了三根爪爪表示自己所言不虚,只是这般话语,却叫司琴当时就笑出声来。
司琴笑了几声,见除了她之外的人都是一脸严肃,便也只能讪讪的闭了嘴,尔后在别人看不见的角度对着琳琅吐了吐舌头。
见几人这般做派,琳琅正想着要不要再说点什么蒙混过去,便闻云夜睨了她一眼:“琳琅儿,这般晚了,你去了哪里?”
琳琅默了默,微微垂下的眼睑敛去了眼中所有神色,让人看不清她所思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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