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绵绵被他逗笑了:“整个上海滩都等着看顾叔叔要做什么生意,结果你要是开个烤鸭店,不知道那些人作何感想。”
车子启动,阮绵绵最后看了一眼外面的居民区,嘴里泛着苦涩。
没了烤鸭店,兴许她再也不会来这里了。
顾瑾言之后还真的带着她去吃了烤鸭,这里的老板都已经认识他了,顾爷长顾爷短的,要不是顾瑾言打发他走,估计老板还要亲自给他片烤鸭呢。
阮绵绵情绪比较激动,一连吃了三个饼,才歇了口气的感觉。
“这几口吃到嘴里,就感觉这一趟出来值了。”她笑得眉眼弯弯,脸上都是满足的神色。
“这就值了?我让人准备了烟火,待会儿带你去放。”顾瑾言见她包烤鸭的手法很娴熟,的确是经常吃的样子。
阮绵绵一怔,“顾叔叔带我放烟火?为什么?这不年不节的。”
一般放烟火这种事儿,都是男人讨好女人的,可是顾瑾言为什么要讨好她?
她可不认自己一个豆芽菜似的小姑娘,能够夺得顾瑾言作为男人那方面的青睐,况且今天一整天的行程都有些奇怪,顾瑾言对她的态度一百八十个大转弯。
“因为——”他眨眨眼,卖了个关子:“等回去了告诉你。”
“你不告诉我,我心特别慌。”
“没什么可慌的,毕竟我对你没什么不轨的企图。”顾瑾言安抚她,虽然这个话听起来极其欠揍。
两人吃完之后,往楼下走的时候,阮绵绵却忽然有些不舒服,她的喉咙有些发痒,不由得咳嗽了两声,原本想忍一忍的,但是等她上车的时候,已经有些微微喘了。
“不舒服?”顾瑾言立刻就在意到她紧皱的眉头,低声询问了一句。
“没事儿,今天中午吃药了,看完烟火再说。”她摆摆手,深呼吸了两口。
“回去吧,烟火留着下次放也是一样的。”顾瑾言让司机调头往阮府开。
他喂阮绵绵喝了些水,才道:“好些了吗?”
“好些了,你说吧。今天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良心发现了。”阮绵绵点头,终于要等来重头戏了。
“十年前,你哥救了我一命,现在来还债了。”他沉声开口。
只这么一句话,就像惊天炸雷一般,让阮绵绵的心“咯噔”了一下,她没想到竟然与她哥有关。
“我哥十年前死的。”她扭头看他。
“是,我知道。整件事情很复杂,我知道的只是我看见的,你们阮家之前究竟发生什么,你得另外查。”顾瑾言很平静地点了点头,只是眼神之中流露出几分阴郁的神色。
“好,你说,我听着。”
“我一出生身体就不好,娘胎里带毒出来的。家里怕养不活,长辈们就把我打扮成小姑娘,说是扮作丫头好养活。十年前,也就是我十岁那年,顾家初入上海滩准备发展,我跟着爹来到这里。因为又被逼着穿姑娘的衣服,我就赌气跑出来了。没想到迷路了,遇到一帮奇怪的人,还扛着一个□□袋。后来我知道麻袋里面装的是你哥哥,我也被抓走了,说是长得好能卖个好价钱。”
男人的声音在车里面响起,虽然他的语调很平缓,但是阮绵绵却抓紧了自己的衣摆。
她的兄长就是丧生在那次的绑架事件之中。
“这帮人起初不知道我和你兄长的身份,只是奉了什么人的命令抓你哥。我和你哥之前见过,都是被彼此的爹带在身边,不过都没有说话。他们为了防止逃跑,也不给我们吃饭。也不知后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这帮人知道了你哥就是阮家的嫡长子,狮子大开口,似乎跟原来的雇主也谈崩了,不止要钱还要你们家的生意地盘。”
阮绵绵皱眉,这是她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情,她对于兄长的死亡,只有一个很模糊的认知。
那就是兄长是被绑匪撕票的,至于其中的关节,她一无所知。
“后来绑匪怕把你哥饿死了,就给他吃好的,他总是偷偷让出一大半给我。他告诉我,他活不了了,家里不会让出生意的,就算让了这些人也不会让他活。从一开始他就要被撕票,但是我还能活,因为我的身份没暴露。他装病引着好几个绑匪带他去看病,只留下一个看着我,乡下地方到处都是狗洞,我给那人喝了许多水,趁着他尿尿的功夫偷钻了狗洞跑出来的。但是那个人出来追我,我的头磕在了石头上,留下了这道疤。”他伸手指了指眼角的那道疤,得跟着他一辈子。
顾瑾言停下了诉说,似乎在让阮绵绵缓一缓,实际上也给他自己一个缓冲的时间。
这段记忆尘封了十年,再次开启的时候,连顾瑾言自己都觉得难受。
“然后呢?”阮绵绵的声音在发抖,隐隐透着哭腔。
她记忆中的兄长已经模糊不清了,现在能听到顾瑾言再说他,阮绵绵就觉得那个人还站在她面前,轻声地哄着她。
“我摔进了坑里躲过一劫,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正好顾家派人找到了这里。我让他们赶紧去救你哥,那地方却没有一个人了,显然是跑了。我回去之后立刻找你爹说话,你爹焦头烂额,说已经动用力量,全上海都在找你兄长。可他还是死了,而且连尸体都没找到。你娘大闹后宅,与大姨太撕破脸,阮府后院乌烟瘴气。我没能知道后续,顾家在上海就败了。”
☆、第45章 045 小跟屁虫
车里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就算顾谨言不说, 阮绵绵也知道顾家败了, 他就跟着顾家离开了上海滩, 阮家后院震荡的情况,没人比她这个阮家人更清楚了。
“呼, 呼——”阮绵绵真的开始喘息起来, 她的眼眸通红,伸手捂住胸口, 显然很难过。
顾瑾言明显被她吓了一跳,立刻拍着她的后背, 对司机急声道:“快回阮府。”
“不回,我不回去!”阮绵绵大叫了一声。
因为情绪太过激动,她的声音都变得十分尖锐了, 像是察觉到自己的失态,立刻又缓了两口气道:“顾叔叔,我现在不想回去, 我难受。”
小姑娘的声音软绵绵的, 又因为现在正喘着, 听起来更是楚楚可怜。
顾瑾言在她的脸上扫了一圈, 眉头轻轻蹙起,不赞同道:“生病不是小事儿,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回去之后让大夫看看, 等你好了我再带你出来。”
阮绵绵见他如此坚持, 立刻伸手抓住了他的衣摆,瞪着黑白分明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他:“我的身体我心里有数,好坏都这样,这段时间已经慢慢调养得好多了,死不了。只是刚刚你所说的事情,让我一下子情绪激动,才会这样,不会有事儿的。”
她顿了顿,又立刻加上一句话:“求你!顾叔叔,求求你了。”
顾瑾言轻叹了一口气,冲着司机道:“去外滩转一转吧,暂时不回去。”
本来已经加大马力往阮府开的司机,脸上露出几分震惊的表情,要知道他们家爷可不是这么容易说通的人,而且哪能听一个女娃娃胡说八道啊,她要都知道还要大夫做什么。
司机边想边冲着坐在副驾驶位上的郭涛使了个眼色,郭涛早已见怪不怪了。
他跟着爷逛了一天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一面都见过了,六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
“外滩在左边,别走岔了。”郭涛见司机犹犹豫豫的,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立刻提醒道。
司机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了,他们家爷今儿转性了。
“我哥哥当时下葬的是衣冠冢,我娘大闹灵堂,质问我爹是不是因为害死了亲子,所以连尸体都不敢带回来。就怕到了祖坟里,哥哥跟列祖列宗告状,阮家祖宗会从坟里爬出来,弄死我爹这个不孝子孙!”
阮绵绵喘了一口气,舒缓了片刻,才悠悠开口。
顾谨言的眼皮跳了跳,本以为阮绵绵当初才四岁,根本不会记得太多,但是她却记得如此清楚,甚至能一字一句地背出来,足见这件事情对她的伤害有多深。
“哥哥下葬那日,我娘原本抱着我跪在那里,知道我舅舅家来人,我娘把我交给了嬷嬷,当众喝骂我爹。我娘是个病弱的人,平时走路都像弱柳扶风,说话柔声细气,可是那一次她质问我爹的时候,面目狰狞,眼眶发红,我才知道她也有那样的一面。”
她尽量平复着自己的情绪,但是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说到最后已经完全哽咽,痛哭流涕。
兄长的死,是她一生的噩梦。
顾谨言看着她哭得鼻头通红,语气委屈又惊恐。
哪怕过去十年,只要她想起来,依然是悲伤得无以复加。
他轻叹了一口气,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但是小姑娘实在太委屈了,一直抽噎个不停。
“别哭了。”他犹豫了片刻,之后还是将她搂进了怀里。
察觉到男人宽阔的胸膛,阮绵绵像是倦鸟归巢一样,顿时将头埋得更深了,呜咽到几乎昏厥。
“咳咳——”阮绵绵边哭边咳,又被口水呛住了,完全像个三岁的孩子。
“你喜欢吃糖,无论是牛乳糖,还是糖葫芦,只要甜的被你看见了,你就走不动路了,一直盯着看,口水流个不停。你还喜欢漂亮的东西,特别是晶晶亮的宝石,只要贵的,不要对的。”
顾谨言觉得她这么哭下去,实在太伤身体了,边拍她边开始跟她说话。
阮绵绵果然竖起了耳朵,哭声渐止。
“你怎么知道的?又去我家瞎打听了,你到底埋了多少眼线?”阮绵绵总算是抬起头,眼睛红肿地看着他,声音沙哑地问道。
自从顾财神爷进了阮府之后,阮家发生了什么事儿,他比阮绵绵这个阮家人知道的还清楚。
顾谨言轻笑了一声,从衣袖里摸出了一块手帕给她擦眼泪。
阮绵绵这时候才发现自己还在他的怀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坐直了身体,从他的手里接过了手帕自己擦。
顾谨言捻了捻手指,刚刚他的指尖上沾了她的一滴泪。
“下人可不敢这么说你,我知道的都是你儿时的事情,刚会走路就变成小跟屁虫,天天哥哥长哥哥短。每次放烟火,你都舍不得走,人家放完了,你还说要家里的下人去买烟火继续放。”
他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阮绵绵又再次鼻子发酸了,竟然是她的兄长跟他说了那么多话。
“哥哥还说了什么?”她好奇地问。
记忆中的兄长,已经完全模糊不清了,现在从顾谨言的口中听到,她尘封的记忆似乎被挖开了一个角。
“他跟我说了许多,一半是生意,一半是你。”顾谨言边说边看了她一眼,似乎透过她的脸,在回忆已故的老友。
“他说他死了有很多遗憾,他对上海滩生意场很有想法和抱负。对于亲人,他最放不下的是你,太太虽身体不好,但是却极聪明,只是性子执拗,很容易钻牛角尖,只怕与你爹之间的恩怨,会牵扯到你。你那么傻,别人一块糖就能把你骗走,他的小妹妹应该是这世上最无忧无虑的大小姐,以后找个体贴忠厚的丈夫,一切的风雨苦难都有他挡在你的面前……”
顾谨言倚靠着椅背,神色之间带着怀念。
“如果他不死,必然比你爹优秀。或许被称作财神爷的就不止我一个人了。北有顾谨言,南有阮启舟。”
阮绵绵听到“阮启舟”这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我跟他一起被绑了五天,就成了生死之交。我欠他一条命,如今来还债。他最放不下你,他的小妹妹,所以我来看看你。”他转头,极其认真地看着她。
阮绵绵终于明白,为何挑剔异常的顾财神爷,会答应阮府居住,因为这里有他已逝故人的执念。
她回看他,再次泪眼汪汪。
眼前的男人英俊,成熟,聪明,似乎一切的光环都聚集在他的身上。
而她的兄长与顾谨言同龄,甚至意气相投,都是商人之子,两个人好像一下子重叠了。
阮绵绵直接扑进了他的怀里,大喊兄长。
少女细瘦的胳膊,紧紧地搂住他的腰,头埋在他的怀里,像一只归家的小崽子。
“乖孩子。”他摸了摸她的后脑。
“我哥哥不这么叫我。”
顾谨言从善如流地改口:“小绵羊。”
她吸了吸鼻子,满意地点头:“嗯。”
等了片刻,他才拍了拍她的后背:“好了,别跟叔叔撒娇了,鼻涕泡都出来了。”
阮绵绵瞬间就觉得眼前美好的肥皂泡碎了,她的哥哥一直都是温柔得不得了,得了一块糖看见她流口水,立刻就全塞她嘴里的。
哪会像眼前这老男人,总爱欺负小姑娘。
“你就不能装得久一点?”阮绵绵瞪着红肿的眼睛看他。
“太脏。”他边说边把风衣脱下来,直接往前面丢了过去。
那件风衣恰好丢进了郭涛的怀里,他一言不发地叠好衣服,乖乖地放在旁边。
“你看郭涛都嫌弃你,那领口泛白的东西就是你的鼻涕眼泪。”顾谨言瞥了她一眼,毫不客气地挑剔。
郭涛只有闭嘴,他哪敢嫌弃,只是爷的东西都是不让旁人碰的,连贴身伺候的都不敢抱怀里太久。
因为财神爷会嫌弃那衣服上沾了别人的味道,可是方才他搂着六小姐那么久,之后沾了鼻涕还不扔。
要知道平时他都是要把衣服给烧掉的,这区别对待简直没眼看了。
“你既然来还债,就该照顾我,为何见我第一眼要捉弄我?”阮绵绵想起他们之间的不愉快,立刻问了一句。
顾谨言轻咳了一声:“试探一下你,没想到你跟你哥简直不像一个娘生的。你哥那么聪明,你笨得跟个小鸭仔似的!”
阮绵绵瞬间就被点炸了:“有你那么试探的吗?你让一个会武的随从,对着半大的小姑娘脚底塞弹珠,你找出一个不会摔的给我瞧瞧。还说我是小鸭仔,下回下棋的时候,一定把你这个小鸡仔虐得服服帖帖的!”
“那你需不需要叔叔的照顾?”顾瑾言被她说得有些尴尬,立刻气势很强地问了一句。
实际上他也后知后觉地发现,当初他见面的时候,用弹珠测试小姑娘,那真是一个蠢主意,但顾财神爷如何都不会低头认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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