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喜佛颔首道:“十世轮回已过半, 再过两百年方可登上彼岸。”
登上彼岸?少年看着脚下那锅逐渐的水, 摇头反讽一笑, “敢问上佛,肉体凡胎若是投身沸水,人需多久才会断气往生?”
身旁之人回答道:“转眼便可入黄泉,一饮孟婆之水,此世痛苦便能忘尽。”
江流儿转过身面向着那锅的汤水,双手死死地握住了自己的衣角,语气却平静异常:“弟子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少年眼波微微一晃,眼睑之处开始泛红,“从小到大,寺中弟子不得随意同我说话,是否就是为了今日……好送我上路?”
锅中汤水已尽开,袅袅热气随之而上。
风声猎猎而响,似虎啸熊咆,然而身旁却是始终如一的沉默。
而沉默,便是最好的回答。
半响过后,面容苍白的少年笑了起来,低声道:“我明白了。”
风声立止,乌云聚拢。
佛像垂目,金乌坠下。
此时,只听灵感大王说道:“本座已将所知皆告知于大师,还望大师勿在拖延时辰。安心上路吧。”
我面无表情地睁开眼,目光一寸寸地向下移动,便见一身雪色单衣的和尚神情无畏地转过了身,然后缓缓地迈开步子。他的脚下正是一锅喧闹的汤水,一如多年前,山中寺前白衣‘少年’缓缓地迈开步子的神情模样——而从那之后,便是不知归途、不明来路的三百年。
我缓缓地攥住了手,心情一如当年站在了那口大锅之前,只是这一次,成妖百载的鬼怪怨怒都在体内汹涌,喧嚣着当年少女临死前的愤怒、怨憎、不甘、恐惧与悲哀。
“大王,感觉有些不对劲呐!”
底下的章鱼怪惊恐交加地指着上面,道,“那个丫头、那丫头她有古怪!”
众妖顺着章鱼怪手指的方向,纷纷抬头往上看,只见不知道从哪里生出来的黑色藤蔓,鬼魅般地攀附在水晶顶上,而那个本来昏迷不醒的少女睁开了隐隐泛着猩红的眼睛,白玉凝脂般的皮肤之下隐隐闪现黑色的藤蔓纹路!水晶宫顶上的藤蔓一下子扬出,稳准地缠住就要踏入锅中的唐三藏,然后将他用力地抛了起来,几乎是同一时刻,群妖之中一条白龙凭地而起,几个腾挪之间便卷住了半空中的唐三藏!
灵感大王指着白龙,失声吼道:“来人!快抓住他们!”
我用力挣开手腕上的绳索,手中藤条一挥,便用力将那依旧的大锅迎面朝那群虾兵蟹甩了过去。登时,沸水泼了那群妖精满身满脸,惨叫声此起彼伏一片。
白龙落地,幻化出了一个面容冷厉的白衣少年,而他扶着的人正是唐三藏。玄衣少女甩出藤鞭,借力便飞了下来落在了二人的身前,双瞳深处潜伏着一抹血红,而鬼族的滕文一闪一闪地从她身体里应现,眉眼动人却也带着三分鬼厉之色!
玄奘眼睛一亮:“小善,你醒啦!”
我没有回头,只是说道:“小白龙,你带师父先出去我断后。”
敖烈不悦皱眉:“你断后?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怎么断后?”
差点就下锅的玄奘不在然地咳了声,试图引起注意:“其实,那个,我也是会如来神掌的。”
却不想,另外两个异口同声道:“闭嘴!”
玄奘:……
灵感大王祭出自己的法器,语气凶狠地吼道:“这通天河中方圆八百里都是寒冰千丈而无出路,你们三个,一个也别想跑!”
我挑眉,煞有介事地哦了一声:“是吗?既然没有出路,那便破开一条生路来好了!”手指拈花成兰一旋转,脚下便有十几股粗如臂膀的藤蔓破冰而出,黑色藤蔓纠结在一起,迅速地缠绕、打结、扭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攀岩破冰,速度之快、力道之大,令人瞠目结舌。
灵感大王睁大眼叫道:“这、这怎么回事?”
玄奘双手合十,带着标准的傻白甜笑容朝妖怪解释道:“难道你没听说过五行相生相克的道理吗?啧,看在灵感大王你之前回答过我问题的份儿上,那我也告诉你一回好了。我家姑娘天生属木掌土,本来水克土,但是你把这水都变成了冰,便成了冰土,所以她的藤蔓自然能破你的冰了。但是如果你把冰换成了水,那么土克水,你还是拿她没有办法。”说罢,他还伸出手以示嘉奖地揉了揉我脑袋,“怎么样,我家姑娘是不是很厉害?”
手拿锤头的灵感大王被和尚那副神情气得脸颊一阵红一阵白。敖烈先是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下一刻,少年旋身飞出踹在了灵感大王的赤铜锤上。两者相撞,金属发出了嗡嗡叫声,震得人心都在晃!敖烈被震得倒退了好几步,待少年稳住身形之时,藤蔓已经迅速破冰而出!
玄奘扶了一把敖烈,朝同样被震得向后退呕血的灵感大王微笑道:“千年修行不易,你既然曾经是佛门的灵物,我也不想多加为难于你。若你发誓日后不再危害人间,我可以既往不咎,趁我大徒弟还没有来快走吧。他可没有我们好说话,若是他知道了方才发生之事,我也不敢保证悟空他会做出什么事来。”阳光从河面上被钻出来的大洞上倾斜下来,一层一层,最后直达水晶宫底,于玄奘脚前铺散开来。
就像是破开混沌的光明,衬得玄奘的剑眉星目十分好看。
灵感大王狠狠抹去了嘴角的鲜血,嘲讽道:“啧,又是这副怜悯众生同情世人的傻缺样。”
玄奘表情不变:“其实我觉得吧,你可能对我有什么误解。比如,我只是长成了这副善良好心的样子,但并不是因为同情你,毕竟你这妖怪根本不值得同情;又比如,我的脾气并没有你看起来那么好,所以最好不要轻易地激怒我。有时候,我脾气可能会比我大徒弟还要差一点。”
我默默点头,十分认同他后面半句话。
灵感大王上前一步,踩在那片光中,神情眉眼透着疯狂:“大徒弟,孙悟空?呵……你以为,你的那个大徒弟凭什么会认你做师父,死心塌地地保护你去西天?你以为,一代妖王齐天大圣凭什么会护着佛门的一个区区取经人去走那十万八千里?”
玄奘没有说话,只是皱眉静默地看着他。
敖烈警惕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但是神情中透着一股疑惑。
我抱着胳膊,倒是不像其他人那么好奇,因为我曾看过孙悟空的梦境,知道昔年金蝉子曾对他有恩,但是听灵感大王的语气,又觉得事情并不只是那么简单。
灵感大王笑了:“想知道吗?”他勾了勾手指头,“若是大师你想知道的话便要过来了,这里这么多人,我只能告诉你一个。”
敖烈挡在玄奘前面:“师父,恐有炸!”
灵感大王轻言慢语地说道:“你难道从来没有怀疑过,孙悟空到底为何来到你身边的吗?大师你过来,只要你愿意过来,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玄奘面容平静地推开身前的敖烈,踱步上前,走进了那层光圈里。我紧张地刚要出声提醒玄奘小心却被小白龙给阻止了,少年朝我默不作声地摇了摇头,又用眼神示意我抬头向上看。
灵感大王凑到了玄奘的耳旁,用只有他们自己才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话。玄奘神情一怔,而眉眼阴桀妖孽的男子弯唇一笑,趁着玄奘愣神之际,贪婪地露出了自己的尖牙之时!
可还没有等他的尖牙刺进和尚的皮肤,从冻坑上延伸下来的金箍棒便猛地戳入了灵感大王的脖颈之中!鲜血溅上脸庞的时候,玄奘不由自主地眨了一下眼,眉眼冷漠地看着满嘴尖牙的妖精痛苦至极地跪倒在地不断抽搐着身体!青筋浮现在眼角的鳞片上,灵感大王艰难地呼吸着,双眼不甘心地死盯着玄奘,嘴巴动了动便咽气露出了自己本来的元身。
敖烈不屑地撇了撇嘴:“我还以为是什么呢,原来就是条肥鲤鱼。”
我绕到玄奘前面,用袖子给他擦了擦脸上的鲜血,却发现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玄奘两眼不同往常那般清澈明亮,只是失神地望着我,好像一个找不到归家方向的孩童。我担忧地看着玄奘,抬手碰了碰他的脸颊,小声问道:“阿奘,那个妖精临死前,同你说什么了?”
上面传来了孙悟空的大嗓门,只听猴子喊道:“喂,下面的,那妖精断气了没?还需要俺老孙亲自下来给他收尸吗?”
敖烈不耐烦地将那条死鲤鱼提到一旁,梗着脖子吼道:“不用了,死得连原型都出来了!”
八戒喊道:“那你们倒是拉着金箍棒上来啊!诶,师父和小可爱两个呢?”
听到他们唤我们,我连忙诶了一声,拉着玄奘就要去——
然而没想到下一刻,玄奘将我一把拖入了怀中熊抱住我,仿佛想要寻找什么支撑的力量。他粗重的鼻息洒在我的脖颈上,引起一片发痒的酥麻。我下意识地握住他的胳膊:“方才那个灵感大王,同你到底说了什么?”
玄奘垂下眼眸,挡住了里面汹涌的情感。
半响过后,他在我耳旁道:“若灵山佛门皆是刽子手,那孙悟空才是元凶。”不得不说在口技这方面,玄奘天赋异禀,将灵感大王的声音语调学了有七八分像,说话之间吐露的气息洒在我的耳旁,有些发痒但更多的是从尾椎升起的寒意。
我转过身,神情复杂地看向玄奘,而上面还传来孙悟空不耐烦的催促声。
玄奘貌似轻松地一笑,抬手捏了捏我的脸颊,恢复了他自己的语调:“这就是方才,灵感大王说的话。这听起来很好笑,对不对?”那双葡萄眼里亮晶晶的,仿佛打碎了天上的星河落进他的眼中,和尚的语气听起来小心翼翼,好似在求证着什么。
我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说道:“一点都不好笑,还没有沙师兄的冷笑话好笑。”
玄奘先是一怔,随即失笑地揉了揉我的脑袋:“说得对,咱们上去吧。”
我望着玄奘的背影,心上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文殊提醒我,不要去找所谓的真相,因为不管是对我还是对玄奘来说,都没有好处。他说的也许是对的,又或者是错的。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抬手看着自己的掌纹嘲讽一笑,再次抬头时眼底深处红光隐现——我浑浑噩噩、不知归途地当了三百年的妖精,难不成如今还要继续躲在自己的棺材里等待最后的死期吗?
兴许玄奘还能自欺欺人,可我做不到。
第91章 得道高僧失恋
手捧着黑色干花的沙僧进门就被眼前这副场景给震惊住了, 不过好歹也曾是见多识广的流沙河一霸啊,很快便反应过来, 瓮声瓮气地问道:“敢问三位,你们现在是在表演什么重口味的戏码吗?哦, 需不需要我回避一下,还是说你们觉得有人在一旁观看更加刺激?啧啧,真是看不出来啊,原来你们还喜欢这个调调……啧啧。”
文殊被蜘蛛丝五花大绑地捆在椅子上,身上被扒得只剩下了个红内裤,嘴里还塞着臭烘烘的袜子。周身都摆满了蜡烛,只要他敢动一下就会被蜡烛油烫得皮开肉绽, 老头本来白白糯糯的一张脸此刻红得都要滴血了, 绝望地望着屋顶:晚节不保啊……晚节不保!
拿着蜡烛的红孩儿皱眉,警惕地问道:“啧,你这人怎么这么没眼力见啊, 没看到我们正在办正事吗,我说沙和尚你来不会是想捣乱的吧?”
沙僧捧着黑色干花,无辜地眨着自己的死鱼眼:“哦, 我来只是想问这老头一点事情,问完就走不会耽误你们的。”
文殊挣扎地仰头,用尽全力向沙僧发出呜呜的求救声,充满求生欲的眼神巴巴地望着沙僧。老戚故作凶狠地用鞭子抽了下地板, 吓得文殊又立刻规矩地躺了回去:“没办法了, 在小善回来之前, 这个死老头只能和我们呆在一起!”说着,女子用力地戳了戳文殊的脸,“之前你在小善面前不是大义凛然拽得不行吗?老娘告诉你,你欺负她一个,就等于惹了我们三川四岭的妖怪!”
红孩儿扯出文殊嘴里的臭袜子,白胡子老头呛得满脸通红:“这位大姐你讲点道理行不行,不是我不想告诉她,而是我真的不能告诉她,如果让佛门其他人知道我文殊是个大嘴巴,你让我以后还怎么在佛门里混啊!做人不能这么绝情,就是做妖精,咱们也要讲点素质对不对?况且,我不是已经把解决办法告诉她了嘛,你们还想让我怎么样啊!”
老戚手拿鞭子:“你知道地府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小善是什么身份?”
闻言,文殊本来义正言辞的表情一下子衰了下去。
红孩儿抱着胳膊,冷笑道:“生魂死灵不入黄泉便入鬼族,地府同鬼族本就是抢生意的对头,若是让那些个鬼差知道尸鬼王偷偷混进地府,他们还能随随便便让小善出来吗?我看,也就是小善鬼迷心窍信了你的话,才会做出这种不长脑子的蠢事!老子告诉你,小善回来也就罢了,若她少了一根汗毛,老子就把你头发胡子全部扯下来!”
被忽略了很久的沙僧疑惑地问道:“小善她一声不响地跑去黄泉地府做什么?”
老戚摸着下巴回忆道:“她说的是,去找地藏王问答案,就是这死老头给那丫头出的损招!”
文殊瞪大眼睛大声为自己辩解道:“什么叫损招,这可是唯一的办法!地藏王如今镇守地府,游走于仙门佛道之间,他是唯一能够告诉那丫头答案的人了!”
红孩儿叫道:“什么答案?她不是去找那个叫什么江什么流的人吗?”
文殊只觉得头疼:“诶呀,人叫江流儿!”
江流儿?沙僧那双死鱼眼刷地亮了起来,想到当时他们下赌注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下在了江流儿身上:“她去地府,真的是去找江流儿?”
三人不明白沙僧为何突如其来地开始兴奋,但还都是犹豫地点了点头。红孩儿道:“对啊,她去地府找地藏王,问清楚上辈子和江流儿的事情,不过这个关你什么事请?”
虬髯大汉眯眼开始嘿嘿嘿地笑,看来他很快就要成为唯一的赢家,到时候齐天大圣替他洗衣做饭,天蓬元帅给他捏肩捶背……啧,多少神仙妖魔做梦都梦不到的人生巅峰啊。
另外三个人莫名其妙地看着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沙悟净,只见他先是矜持害羞地抿嘴,再是抬头望天开始咧嘴大笑,整个人都沉浸在自己幻想的世界里无法自拔。
红孩儿小声道:“靠,这神经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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