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一套手抄《四书》可以卖两吊四串钱,李贵雨算了一回纸墨的成本便觉得这活他也能干——以后不仅买纸墨的钱可以省了,而且还能赚个六百钱的零花呢!
李贵雨觉得他今儿进城虽没得到谢家做文章的法子但也不算空跑一趟。
谢尚四月将去府城,显荣清明过后便出发去府城打前站——看着人收拾整理谢子安在府城贡院旁的房屋以备谢尚谢知微和李满囤入住。
谢尚为了替红枣抬身价有意拉扯岳父李满囤一把,便邀李满囤到府城后一起住,然后又想着这回去府试考试的族人不少,他邀了岳家却一个族人都不邀有些难看方勉强邀了他十三爷爷谢知微。
至于其他人,谢尚就以房屋狭小住不下这许多人为由甩手不管了。
对此老太爷竟然是颇感欣慰——毕竟谢尚好歹还顾忌面子邀了他的老儿子,若换作他大孙子谢子安,可绝不似谢尚这般好说话,这宅子前面可是空了七八年!
对于显荣去府城红枣只发放了谢尚春天用的铺盖。
府城离得不远,红枣想:夏天的寝具很可以过一个月重新洗烫后再送去。
四月初二,谢尚、李满囤和县里去岁今年中的其他五十八个人一起去了府城。
谢尚前脚走,红枣后手便叫了陆虎、张乙等人来让他们小心门户。
五福院虽是大宅的主院,但由此出入的闲杂人也特别多——若是不留神钻进个人来,红枣想:可就不好了。
晚上红枣如常的去天香院给大老爷和大太太请安,然后又一起去给老太爷问省。
老太爷看人都在便道:“我年岁一年大似一年,精力却大不如前。正好尚儿去府城考试,我也趁机养养身子。”
“知道,你如今也有了年岁,也到了保养的时候,以后晚上没事你和你媳妇就都别过来了。”
“似子平、允青、允芳、允怡你们几个乘机好好温温书。这一日之计在于晨,早上你们也都在家温书,只初一十五再来吧!”
“横竖我这里有尚儿媳妇照看着,她办事妥当,你们尽可以放心。”
“再说你们老爷和太太白日里还来呢!”
一席话听得红枣目瞪口呆,心说:虽然俗话都说“人走茶凉”,但老太爷这脸变得也未免太快了些。
红枣尚且如此,似谢子平等人的失落就更别提了——才刚想趁谢尚不在和老太爷养养感情呢,谁曾想老太爷就闭门谢客了?
看到男人不得脸,女人们的脸色也都不好。但老太爷是绝对的权威,并没人敢当面质疑。
大老爷谢知道见状道:“爹,既是这样,尚儿媳妇往后晚上也不用来天香院问安了。尚儿不在家,他媳妇一个人倒是早些关了院门的好!”
老太爷点头:“就是这话了!”
至此红枣方才知道老太爷赶人是为了她,心中感动不提。
谢子安在府城贡院街的宅子是个三进三出的标准院落。前院十一间给下人住,主院自是给谢尚住,李满囤和谢知微和随行下人都安排在后院。
先李满囤陪李贵林来府城考试都是入住在客栈。客栈人多,即便都是考生,但府试三场,院试三场,每场下来都免不了有人失意买醉,吵闹在所难免。
现入住谢家的大宅,李满囤却只觉得清静——似他在家还有儿子李贵中烦扰呢,而在这里却只闻得院里海棠花树上的鸟叫。
怪不得谢家的孩子大了都要在外书房念书,李满囤心说:确是内宅没有的清静。
四月初九下场府试第一试,谢尚做为县案首被点名和其他八个县的案首坐到了考棚第一排正对府台大人陈绍公案的地方——没错,这世的府试考试座位安排就是根据县试成绩,成绩越好的座位越考前,以方便主考官取材。
一府案首是一府的体面,除了会做文章,还得平头正脸,举止端庄,当然再有些其他才艺名声就更好了——如此方可为一府读书人之表率。
陈绍早知道谢尚,他三个儿子人生背的第一本诗集就是谢尚早年编的那本《七巧板拼法图鉴》,而他个人也极喜欢《华容道》以及谢尚作序的《火烧赤壁》话本。
陈绍对谢尚先始印象挺好,但此番雉水县县前十八个姓谢,陈绍为防治下出科举大案却不敢掉以轻心——他把谢尚安排在了最中间,他抬眼即见的位置上以确认谢尚的真材实料。
看到谢尚随着差人的点名从人群中走出,一身青衣直裰飘逸清雅,丰神如玉,趋步上前却不显急躁,与己行礼风姿绰约,语声朗然,陈绍不觉捻须点头,心道:不怪邹进不避嫌也要取谢尚为案首,只看他这幅举止样貌确可为一县士民表率。
一时九县案首二十个人齐齐落座,陈绍目扫全场,心中谓叹:无论举止长相,还是既有名声,在座人中确是数谢尚出类拔萃,鹤立鸡群。
先邹进不避嫌地取了谢尚,今儿他,陈绍握紧了拳:且先看了谢尚的卷子再说。
一排二十张案桌,李满囤作为雉水县第二十一名坐在了第二十一排,抬头都看不清主考官鼻眼的地方,但李满囤老爷却觉得特别满足——他今儿也算是跟朝廷四品的知府大人平起平坐了!
这辈子有这么一回,他知足了!
一时试卷发下,一众考生拿到卷子后有的看卷子、有的磨墨、还有的边看卷子边磨墨或者看两眼卷子磨一会儿墨,然后再看两眼卷子——总之芸芸种种,啥样的都有。
陈绍不动声色地打量案下考生的动作神态,重点关注正对着他的谢尚。
陈绍看谢尚极快地便扫完了卷子,然后方拿水盂往规制砚台里注了水,拇指中指捏墨,食指抵紧,以标准的磨墨姿势跟在家一般打圈研磨起来——这对比周围人快速地拉直线磨墨动作实不是一般的气定神闲。
哎——陈绍叹息:只冲谢尚的这份从容气度,同等级卷子必是要取他为首了!
不然就不是避嫌,而是沽名钓誉了!
第402章 府案首(四月二十五)
五百六十人参加的府试,第一场背默全答对的有三十二人。
府衙礼房批改好卷子,最后的名次评定却要陈绍点头。
陈绍让人把三十二份卷子全部翻过来摊平排在一列,他站一边,根据卷子背面透出来的墨迹深浅,先排了个大概,然后方坐下来看正面。
俗话说“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陈绍看卷子都是两张两张的对比来看,如此没费什么周折地就排好了名次。
名第排好,拆开糊名,陈绍看第一名是“谢尚”,不觉啧了一声,心说:果然!
师爷一旁听到,赶紧问:“大人,谢尚父亲谢大人是当朝翰林,您看这是不是要避下嫌?”
陈绍回想了一下谢尚的样貌,摇头道:“不必了。谢尚既是糊名取中,证明他确是真才实学。且他的字用墨黑亮细滑,非其他人所能比。这卷子搁谁瞧了都会取,不用避嫌。”
君子坦荡荡,陈绍觉得他身正不怕影子斜——他不能连手下邹进的胆气都不如。
邹进可是县前十取了八个谢家人,而事实证明邹进没徇私——第一场全对进了三十二名的谢家人连谢尚在内足有有六个,而另两个也只是错了一道。
由此可见谢家子弟学问的扎实,而谢尚作为其中翘楚,更是一路绝尘。
现陈绍就等着谢尚去院试给自己挣面子,展示他治下的文风昌盛。
师爷看谢尚这张卷子墨迹如漆,确是比后面二三名的黑亮,便没再言语。
一时前三十二名名单写好,陈绍过目看到最后一个名字“李满囤”不觉奇道:“这李满囤是哪个县的?名字怎么听着似个庄户?”
不是没有农家子弟来考,但一般能考到这个位置的农家子弟都会提前改个文雅名字。
师爷赶紧翻出李满囤的履历递给陈绍道:“大人,这李满囤三代白丁,可不就是个庄户吗?”
“您看这籍贯雉水县高庄村。”
陈绍看了履历后笑道:“县试两场,一场县第三、二场县第二,看来这个李满囤背默功夫没少花,为人想必十分刻苦。”
“哟,年岁也不小了,四十四了,还在坚持,倒是其心可嘉。嗯,且等下场看看文章笔锋如何吧!”
闻言师爷便知道陈绍预取了李满囤为本科“天道酬勤”的人选。
府试除了为国取才外还担负教化地方之责,对于到了一定年岁犹自刻苦上进的人在考察其德行后可奖励童生功名以激发其他人奋进。
李满囤因为名字够乡土,加上年过不惑,且《四书五经》背得够熟练便好运地进入了陈绍的视野,被视作教化地方的典型。
第二天发榜,师爷一早便装成一个等榜的考生在府衙对面的茶楼占了个座儿。
榜单一出来,茶楼立刻就沸反盈天的议论开了。
师爷喝着茶淡定地听着着周围人相互道喜或者彼此安慰、然后开始寒暄:议论本榜案首谢尚、谢尚的父亲谢子安、谢子安的爷爷谢老太爷、谢尚媳妇名下的甘回斋、甘回斋销的七巧板、华容道、《中馈录》、薄荷糖等等以及接着如此一番的议论第二名、第三名……
终于有人提道:“这李满囤是谁?”
“他家干啥的?怎么取了这么一个名字?别是个庄户吧?”
“就算是个庄户,念书时先生不也会给取大名吗?”
“这李满囤是那个县的?他这个县的私塾师傅都不给学生取官名的吗?”
涉及一县声名,雉水县的人坐不住了,有人出声说道:“李满囤老爷出身庄户,先前就没念过书!”
“没念过书?”一屋子人,连带师爷在内都惊呆了——这没念过书的人都能考府试三十二,敢情他们这些年念的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
“真的?假的?”反应过来,询问的口舌就多了。
“当然是真的。”雉水县的人道:“你到我们雉水县大街上随便找个人打听就知道李老爷五岁死了娘,他爹娶了后娘,后娘待他不好,李老爷少年时候就念了三年村学堂,没念过一天私塾。”
“真没念过书啊?那怎么能来考试的?”
雉水县人:“自己上进呗!听说他自从发了财后就去城里书铺买了许多书回去念。书铺伙计老板都认识他!”
闻言师爷赶紧用心记下以回去给上司陈绍汇报。
“哎哟妈呀!”听的人无不惊叹:“这不用人教,自己看书就能看明白,然后就来考试,还能考到府三十二,这天资也太好了吧!”
“有没有人教,这个事说不好,”雉水县人替李满囤老爷谦虚:“毕竟这李老爷可是今儿案首谢大爷的岳父。而谢家言情书网,谢大爷和谢老爷都是饱学之士,但凡有他们指点,李老爷有今儿成就也不足为奇。”
“你看今科雉水谢氏人来了八个,这第一场全中了前五十。”
师爷听得一脸震惊,心道:李满囤是谢尚的岳父,为了避嫌,大人这个典型怕是不好立了!
“李老爷竟然和谢翰林是亲家?”
围观群众发出了比刚刚知晓李满囤没念过私塾更大的惊呼:“他就是谢李氏的爹?”
“写那个《雉水谢氏中馈录》的谢李氏的娘家爹?”
提到红枣,雉水县人都不自觉笑了:“李老爷可不就是谢大奶奶的爹嘛!”
“谢李氏谢李氏,这个李字就是随了李老爷!”
“怪不得!”众人恍然大悟点头道:“俗话都说‘女儿肖父’。谢大奶奶才德兼备,李老爷想必也是如此!”
师爷也知道谢李氏,但没想这样一个才女的出身竟然是个庄户。
“那是自然!”雉水城人认同道:“现外面人都知道我们雉水县出枸杞,周围几个县也都是跟着我们县沾光卖枸杞发财。但却少有人知道我们县第一个卖枸杞的就是李老爷。”
“就是十年前李老爷拿了枸杞去药铺卖,我们城过半人家从此才多了条生计,甚至连县城都升成了大县。”
闻言师爷的下巴砸到了地上——占江州府商税极大比重的枸杞生意的根源竟在这李满囤身上!
师爷觉得他又要修正自己的想法了……
四月十三第二场,陈绍坐在公案后面看考生入场。
今儿的考场座位根据第一场的名次安排,比上一场有了极大变化——李满囤坐到了第二排中间可以看清知府大人眼角皱纹的地方。
李满囤为了去谢家体面吃席曾专门练习过拱手礼,当下他给陈绍的礼行得有模有样,跟他的样貌颇为不配,着实让陈绍有些意外。
虽然李满囤身材有点矮短,陈绍想:相貌也不出众,但礼仪还是好的,可见有些内秀。
听说他女婿谢尚也挺敬重他,现他就同他女婿一道住在谢翰林在贡院附近的宅子里。
想起谢尚,陈绍下意识地瞥了谢尚一样,看到谢尚的丰神俊朗,面如美玉,陈绍不觉嘀咕道:这翁婿相貌的差距不是一般大啊!
也不知那位谢李氏的真实相貌如何?是不是似传闻里的一样肖爹?
若是如此,那位谢大人给儿子娶媳妇还真是“娶妻娶德”啊!
……
四月十六,府试二场发榜,谢尚再次取了案首,谢家其他人也都在前百,独李满囤的名次退到了一百六十名——录取线一百五十名之后。
听到讯息,谢尚安慰李满囤道:“岳父,您名次其实离取中不远,而且您第一场成绩很好。但凡明儿的文章做好了,还是有极大机会!”
李满囤点头道:“尚儿,你别顾念我。我有自知之明,能来考这么一回,我都觉得是祖坟冒了青烟。”
谢尚看李满囤语气淡然,便就罢了。
谁知李满囤转身用功到差点误了午饭——都走到这一步了,李满囤握拳:他必是要最后一搏!
……
四月二十二,府试发榜。显荣出门看榜还没回来,府衙报喜的差役便就到了——谢尚中了府试案首,是衙役们上门报喜的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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