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英哪能看不穿冯筠举动的意味,温声笑道:“劳烦冯郎君稍稍挪步,奴婢好扶女郎下车。”
这话说得其实挺客气,冯筠却面色涨红,连忙退开。
彩英麻利的下了车,就在这时,又有一辆马车驶了过来,就停在云府马车的后面。
冯筠所住的街坊都是寻常百姓,甚至不算富裕,平日里更是少有这等精致华丽的马车停靠,眼下以来就来了俩!
彩英跟了云珏这么久,早已对尹家的一切相当敏感。
她一眼看去,当即露出激动之色,小手啪啪拍着车壁,压低声音:“女郎,尹三郎也来了!”
冯筠就站在一旁,看到尹府马车时,他惊讶又意外,听到彩英的话时,又似被一盆冷水兜头泼下,一颗心从外到内拔凉。
车内迟迟没有传出声音,但若来个人大胆的掀开车帘撞开车门,便可瞧见里头装扮明艳的少女毫无形象的蜷成一团,咬着拳头无声狂喜,犹如赢了一场博弈。
原本旬假只有一回约,也只能见一次。
现在一次变两次,稳赚的!
片刻功夫,尹叙已下了马车。
他今日未着学中制服,换了一身浅蓝色的圆领袍,交领似雪,靴不染尘,落落一身清贵。
“尹、尹兄……”冯筠差点就脱口而出——你怎么来了?
尹叙下车走来,目光漫不经心扫过云府的马车,落在冯筠身上,从容答道:“先时冯兄相邀,尹某手头有事,只能遗憾婉拒。没想事情解决起来并不难,再一回想,冯兄壮志得酬,若无人共庆实在可惜,便又不请自来,冯兄可会介意?”
严格来说,冯筠对尹叙是感激的。
长安城内不乏出身高贵的世家子弟,但如他这般大事能做小事易不看轻的却寥寥无几。
心中最矛盾时,他一面觉得云珏的眼光并没有错,一面又不可抑制的嫉妒泛酸,继而生出比往日浓厚十倍的雄心,想要有与他一争高下的资格。
如今人都来了,他自没有将人赶走的道理,只是笑容里终究少了几分热烈:“尹兄能来,是冯某之幸。”
两人一番寒暄,最后相继看向毫无动静的马车。
尹叙挑了挑唇,率先道:“往日里,云师妹最是活泼,怎得今日登门作客,反倒藏着躲着?”
话音刚落,马车门自内而开,彩英连忙去帮撩车帘。
下一刻,一抹清亮的颜色映入两个男人眼中,亦先后在他们眼底掀起不同程度的震动。
少女云髻高竖,流苏轻晃,一袭长裙如水瀑袭下,柔软披帛被微风撩动,极其惹眼。
她的目光扫过面前两个男人,最后大大方方落在尹叙身上,诚恳道:“尹师兄亲自开口请我,我便是再想拿乔摆架子,也是不敢了。”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仔细装扮自己。
第一眼看去时,尹叙一颗心先是惊,再是沉。
说什么喜欢爱慕,接到别人的邀约,不一样盛装出席如此惹眼?
然而,当云珏带着促狭之色说出这番话时,尹叙忽然想到那日下午她看似无意跑来找他说的话。
前前后后加起来,她今日到底为谁盛装而来,忽然就有了解释。
尹叙万万没想到,自己竟于无形间被她激了一把,今日来此,倒像是映证了什么似的。
那颗沉下去的心又倏地提起,载着茫然于错愕,以及一丝不可抑制的暴躁。
不敢?
她有什么不敢?
她可太敢了!
第25章 .入v【第一更】可真是把她聪明坏了。……
“筠儿,是不是云娘子到了?”冯筠出门太久,冯老夫人也跟着出来了。
见到云珏,她立刻露笑,无比热情:“云娘子来了,快进屋快进屋!”然目光一转,瞧见站在云珏身边的尹叙时,冯老夫人疑惑道:“这位是……”
尹叙搭手作拜:“冯老夫人安好,晚辈尹叙,是冯兄同窗。”
冯筠因为尹叙忽然出现在这里而感到震惊,又因云珏的态度心感失落,以至于尹叙回应了母亲后他才反应过来,心中暗道不好。
可惜晚了。
冯夫人面对尹叙时全无面对云珏的热情与欢喜,神情里甚至透出一个简单可解的意思——尹叙?没听过。
冯筠一颗心猛地提起,紧张的瞟了云珏一眼,结果发现她注意力根本不在此处,那双眼不知何时悄悄瞄向路口的糖人摊位,眼神里写满了“想要”。
他神色一松,下意识的松了一口气。
而这头,尹叙对冯老夫人的态度毫无介怀之态,主动说:“冯兄多年苦读,今朝终得圣人青睐,我等身为同窗,只当前来庆贺。”
话这么说就容易懂了。
这几日,冯老夫人彻底体验了一把辛苦多年一朝翻身的畅快喜悦之感。
不仅街坊邻居热情巴结起来,甚至连长安城里好些富户都上门打听冯筠的亲事。
正应了冯筠此前所说,他自己好了,各种好事自然主动找上门来。
这位尹郎君无论是穿戴还是气度都显出一股贵气,像是长安城里的贵族大户才有的架势。
儿子与这样的人结交,就等于在自己的仕途中多开辟了一条路。
这样一想,冯母对尹叙也热情了起来:“快快请进,里头热茶点心都备好了!”又看向冯筠,催促道:“傻站在这里做什么?快进来招待客人呀!”
冯筠一直看着云珏。
她似乎对刚才的敏感气氛毫无察觉,加上不是新客又自来熟,反倒热情的招呼起尹叙来。
可之前的事情已经让冯筠意识到她绝非一个迟钝之人,相反,她敏锐得很。
一时之间,冯筠有点拿不准她是并未察觉,还是看破不说破。
他心感不堪,身体犹如被无形线绳牵着般,略显僵硬的走进屋内。
不过,冯筠的顾虑显然是多余的,无论云珏还是尹叙,都不曾为刚才那点小插曲有任何异常的表态。
进屋后,冯母拿出一早准备好的茶点待客。
这些东西,往日里是绝对不会出现在冯家的桌上的,可为了招待贵客,冯母一大早就去东市买回这些,花了不少钱。
“都是些粗陋之物,娘子和郎君莫要嫌弃。”
尹叙正欲道谢,余光里已伸出一只手,捏起木碟里的水晶桂花糕喂到了嘴里。
云珏双目光放,仿佛发现了世间珍宝:“我来长安多时,也吃过不少桂花糕,这个竟是最浓郁又不发腻的,冰凉可口还带着淡淡清香!”
冯母喜不胜收,是那种为儿子稳住了台面的自豪:“哪里哪里,云娘子喜欢,家里还有一些,待你离开时我给你包起来。”
云珏连忙摇头:“哪有到别人家做客还又吃又兜的!夫人告诉我是哪家买的,我自己去买便是!”
尹叙全程旁观,眼里藏了些无奈的笑意。
仅凭她刚才二话不说直接伸手的做派,就得被长安城里教导规矩礼仪的嬷嬷们一人一口唾沫淹死。
这样也好意思说自己讲礼数,恐怕她的礼数和常人的本就不是一套。
然而,这些在尹叙的标准中错漏百出的“礼数”,在冯母这里竟极为受用。
她二话不说,当场给云珏把剩下的全都包了起来,“买什么买,这里多得是,你尽管拿去吃!”
冯老夫人只是这长安城里最普通的妇人,平日里养家糊口干得都是粗活儿,可正因她不懂那些高门大户的讲究和虚礼,反倒让人觉得真诚又实在。
云珏呢?
她比冯母更实在,捧着人家热情奉上的水晶桂花糕,既欢喜又感慨的想起自己的母亲来。
“这天下的母亲还真是一个样子,从小到大,我娘很少在我手里头放钱,我要是吃什么用什么,多是她亲自张罗的,又总是数落我——你一个小孩子哪会买东西,既分不清真假好坏,也不懂讲价路数,叫我拿着钱出门,尽会被些无良奸商哄着花钱,买些又贵又不实在的东西回来!”
云珏今日的装扮尽显小女儿家的俏皮动人,可捏着嗓子学起自家母亲,竟也似模似样,尤其那语气和小眼神,让尹叙不由得想到了族中母辈们说道起自家儿女时的样子。
冯母被云珏逗得连连直笑,陪同在旁的冯筠和尹叙都不自觉露出笑容,下一刻,两个男人似有所感,眼神同时转动,望向对方,一种微妙的对峙感从两人的眼神中滋生出来。
目光对上那一瞬间,冯筠下意识有些退缩,可犹豫不过一刻,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撑起来,硬生生盯住了尹叙的目光。
这一方,微妙的感觉在两个男人之间蔓延,那一方却聊得热络,丝毫没有影响到。
云珏一番话正中冯母心窝,叫这位老母亲越发有谈话的底气:“我倒觉得你母亲说得不错,就说大郎吧,你要他读书写文章,圣人都能赞他,可你要他去东市捎些菜叶子回来,他笼统着就是一把抓,都不晓得要挑一挑。”
冯筠急了,语气含着讨饶之意:“母亲……”您快别说了。
他平日里也会帮家里干点劈柴洒扫的活儿,虽然少,可绝非甩手掌柜。
被母亲这么一说,好似他是个醉心功名劳累母亲的不孝儿似的。
云珏却笑了笑,说:“夫人此言差矣,冯师兄不会操持家务买卖,但他一身才学若得重用,可叫夫人您再也不会用费心操劳。再者,他又有您这样一个能干慈祥的母亲,来日定会为他寻得一位如意良配,像您一样能干,这就更无需您操劳啦。”
此话一出,冯筠当即沉了脸。
尹叙眉毛一挑,不动声色的看了云珏一眼。
倒是冯母,被云珏哄得又笑又叹:“瞧你说的,操持家务哪个妇人不会,我老婆子没本事,也只能干点粗活儿,从你嘴里说出来,倒成了什么不得了的本事似的。说到娶亲,也是叫我头疼的事,他老大不小了,如今仕途也眼见着顺遂,不少好的亲事找上门来,可他就是不点头!”
冯老夫人不是嘴碎之人,也无心抖儿子的底,可云珏把她哄得开了怀,她不自觉就把心底的烦扰道了出来,还恳请道:“你们年岁一般,想来更能谈得到一处去,不如帮我劝劝他……”
“母亲。”冯筠直接打断母亲的话。
他现在才体会了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当日母亲已为他与云珏有什么时,是他亲口回绝表明立场,而今他情丝难断,母亲反倒不作多想,让云珏来劝他早日成亲。
冯筠这一声,叫在场三人同时朝他看过来,而他只看到了云珏的目光。
一个郑重的决定就此作下,冯筠暗暗鼓起勇气,定声道:“其实,我已有了心上人!”
他的态度过于果断坚定,令前一刻还在为他的姻缘发愁的冯母呆愣当场,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你……你何时有的心上人?是、是哪家的娘子啊……”
冯筠轻轻垂眼,又很快抬起,视线直冲云珏:“是……”
“咳——”一阵惊咳打断了冯筠的话,云珏一手捂着脖子,一手还捏着半块桂花糕,粉嫩的小脸在几声咳嗽后瞬间憋红,表情逐渐狰狞。
糟糕,她噎着了!
噎食处理不好是会死人的!
冯筠心头一惊,正要帮忙,眼前已闪过一道白影。
只见尹叙飞快起身,一步跨到云珏身边将她拉起来,继而蹲身挨肩,竟将她扛上肩头。
“试着将喉头的东西吐出来!冯老夫人,劳烦您为她顺一顺背。”
尹叙动作极快,一气呵成,又有条不紊的吩咐着,冯老夫人惊吓之余,赶忙来帮云珏顺背。
云珏整个人弯折在尹叙肩头,原本就涨红的小脸直接充血,就在这时,尹叙感觉到一只鬼祟的手伸到了自己腋下,悄悄蓄力,满含深意的一挠,又一挠。
那一刻,尹叙所有的紧张原地凝固,心中急速上涌的情绪,都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冒起的火气,渐渐发痒的手掌,恨不得对着她的臀狠狠来两掌!
这也是能随便骗人的吗!
尹叙毕竟是尹叙,从云珏的小动作里领会到深意后,竟然还把戏给兜住了。
可泥人尚有三分气性,自小颇有地位的尹三郎何时沦落到任人带戏的地步!
这一刻,尹叙忽然恶向胆边生,轻轻踮脚,重重落地,把扛在肩头的少女狠狠向下耸了一下!
霎时间,云珏假意噎食实则悄悄含在嘴里的那口糕因为这一颠,再也藏不住,“噗”得吐了出来。
冯母大喜:“好了好了,吐出来了!快把她放下来。”
冯筠的注意力全都在云珏身上,这会儿终于找到机会过来相扶。
尹叙面无表情的卸货,再没有起先的紧张,任由冯家母子迎上来,自己则回到座中坐下。
云珏被冯家母子扶着坐下,脑仁儿似乎被刚才那一颠给颠懵了,表情略显茫然,我是谁?我在哪儿?
冯筠紧张地问:“好些了吗?现在能顺畅呼气了吗?”
云珏没急着回答,逐渐回神的她,眼神幽幽的转向尹叙。
他已捻起一块糕,正慢条斯理的咬着,察觉云珏的眼神,他看了过来,眼尾轻挑——如何?
云珏愤愤咬唇,你来真的!?
尹叙微微偏头,你想怎样?
想怎样?
当然是——演戏演全套嘛……
云珏的眼神肉眼可见的柔和起来,哪里有半点兴致问罪的意思。
她带着一种死里逃生的虚弱对尹叙温柔一笑,说:“多谢尹师兄救命之恩……”
尹叙木然的嚼着桂花糕,明明知她是在耍花招,竟还是配合的“嗯”了一声。
冯母好气又好笑:“你这孩子,又没人跟你抢,怎得吃这么快,噎食闹不好是会出人命的。”
冯筠连忙拿过盏子,将泥炉上温着的热水倒了一盏给她:“喝些水顺一顺吧。”
云珏接过,小小的抿了一口。
随着她情况好转,冯母放下心来,也忘了前一刻的话题正聊到哪里。
可冯筠还记得,情急之后看向云珏,他竟觉得刚才这事情起的蹊跷,心中疑窦渐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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