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西妲三言两语间便得出了答案,她的语调坚定,不是提出可能,只是抛出了一个事实:
“清除错误的本质在于彻底的抹除,也即死亡。但大慈树王并没有这样做,而是给你留下生机,让你在数百年后得以苏醒。或许这样说会让你们感到不悦……但作为背负着沉重命运的神明,她此般所为,已经称得上是仁慈了。”
“神明不愧是神明,能讲掠夺他人性命之事说的这样冠冕堂皇――莫非你觉得映见还应当感激那位大慈树王不成?”
散兵早先就听不下去了,如果不是映见在来之前对他千叮咛万嘱托,他怎么也不会忍到现在才开口。听到这时眉头已经是紧蹙,嗤笑了声。
“你作为她最为重要的家人,我能理解你的愤怒。所以,还请让我说声抱歉。你有权力不接受。但我需要代替大慈树王,回应你们的请求。”纳西妲道。
“仅是如此吗?”散兵紫眸微眯,“你方才还说神明可以为了大义做出任何的事情,下一刻便因为所谓的‘回报’与鸣神的请求无私地将机会给了我们……世界树这种东西,真的是凡人可以随便接触的吗?”
散兵话中无一不是不信任,纳西妲碧绿的瞳眸眨了眨,道:
“如你所说,并不只是如此。”她道,“如你们所见,须弥的病灶并未消失。我希望在一切结束之后,你可以将那枚指环交给我。有了它的力量,我大概就足以解读大慈树王最后的记忆了。所以……你愿意吗?”
有了充足的条件,一切都变得理所当然起来。
这枚树叶被她的挚友摘下,最终挽回了她的性命。它已尽到它的所有用处,如今她也只会有一个回答。
“在须弥之时我多有受大慈树王照顾,她仁慈贤明,曾不吝教授于我许多知识与道理,至今受益匪浅。我也依旧由心敬仰着她,所以,即便您不这样说我也只会有一个答案的。”映见抬手按在心口处,道,“我答应,还有,谢谢您。”
纳西妲眼中最后一丝忧虑也散去,她的眸中带笑,向他们伸出手来。
“接下来我会带你们去世界树,祝愿你们可以获得想要的答案。”
随着这句话落下,眼前的场景顷刻之间发生了改变。规整铺设的地板和墙壁一寸寸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散发着莹莹光辉的参天大树。
[世界树。]
即使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也依旧会被这样绚烂又庄穆的景色震撼。粗壮的树根连同着每一处地脉,仿佛置身于汪洋,目光所及之处结为世界的洪流。
[“过去被折下的枝叶化为指环,大慈树王净化的只有未来的世界树。禁忌知识已经消失,被保留下来的只有过往地脉的虚影,所以,集中念想,确定你想要前往的地方吧――]
[“探究不曾存在的过去,这一切只有我之半身的你可以做到。”]
她听到了洪流之中裹挟的声音,她看向身旁――那里已然没有神明,只有握住了她的手的少年。
她闭上了眼睛,她抬起手来,在指尖触碰枝干的那一刻,共鸣从指环之处传来。波纹迭起,洪流涌动。等眼睛缓缓睁开之时,眼前又是换了一副光景。
樱花,积雪,庭院。
这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为什么会是这里?’
不好的预感闪过,她刚想要捂住散兵的眼睛。却在下一刻心下一跳。
那是……
“……博士?”
散兵比她早看到了那个人,也是因此,他没有看到映见前一刻慌张的神情。
被他们注意的的博士此时正倚在门旁的墙壁上,唇角微微勾起。
“你是在找那位美丽的少女吗?”他道,“我知道她在哪里。”
第101章 番外:须弥篇
冰冷刺骨的寒风吹过,冬樱洋洋洒洒地落了一地,很快又再度被纷飞的大雪覆盖。
覆着半张面具的高挑男人动作慵懒,嘴角隐隐约约上扬地看着站在血泊前的少年。
少年满心欢喜捧过来的花凌乱地落了一地,洁白的花瓣上还带着晨曦的露珠,在落到那把掉落在地上的匕首之上后,很快就被鲜血浸染地猩红。在听到他的声音后,少年落在身侧的食指先是动了动。男人没有催促,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僵硬地转过身来。
那紫眸之中剥夺了神采,就像是没有情感的人偶一样。
‘不,本来就该如此。’
情感加之于道具之上只会成为累赘,但既然情感的孕育无法避免的话……
“在深渊的时候可还是我同你指的方向。如今是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少年空洞的双眸之中瞳孔微颤,下一刻,他伸出的手紧紧地揪住了博士的衣领。
“……她在哪里。”
少年的声音沙哑,完全听不出平日里的冷静沉着。
“真是可怜啊……可惜,并不是我带走的她。”
博士依旧是漫不经心地笑着,微微俯身,在少年的耳边道:“我可以帮你找到她,你只需要在之后答应我一件事……放心,不会是亏本的买卖。”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在看到博士抬手指向须弥的时候,映见便知晓不好的预感得到了印证。
“你做了什么。”
拉回她思绪的抓住她手臂的少年。
“我当时被祟影响了……”
“不要骗我。”
就像是知道映见在想什么一样,散兵道。
如果散兵说的是别的,她或许还有挣扎一下的机会。但他早就摸清她的弱点。
“我以为你被我害死了……所以……我……”
她抿了抿唇,没有说下去。那抓着自己手腕的力道紧了又松,对方始终没有出声,映见心底愈发不安。或许是回应了她的请求,眼前的场景再度发生变化的时候,映见心下松了一口气。直到看到那前不久才见到的世界树。和那记忆之中几乎已经模糊了样貌的、上一任神明,
“你不愿意,对吧。”
神明不大的声音温柔如水,清晰地回荡在耳边。
“所以,要记得回去。”
广阔无垠的空间之中像是包含着整片宇宙。如星空一般璀璨的空间向四方延展。白发的神明指尖轻点世界树。如石子落入静水之中,泛起的波纹卷起了澎湃的风浪。元素化作的碧绿的树叶被卷起遮掩住了视线,等到再度看到那位神明之时,她已经缓缓睁开了眼睛,手中的光芒散去。望向空无一物的眼前。
直到下一刻,她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那双隐隐含着悲伤的眼眸之中出现了些许惊愕。她看向了星空延展的方向,那里空无一人。
“怎么会……”
虚空之中传来卫兵焦急的声音。
[“不好了草神大人!有、有个人闯进去了,我们完全拦不住他……!”]
话音刚落,眼前的方向便出现了少年的身影。他白色的狩衣被鲜血染红,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他人的。
在他抬起头来时,那双蓝紫色的眸中是无法掩盖与遏制的愤怒。
“神明……!唔嗯……”
虚空的链接被她自己切断。她站在世界的洪流之下,望着因为痛苦跪倒在地上的少年,眸中是动摇与不忍。
“你不该来这里的。”
她走了过去,抬手抚上少年的沾着鲜血的脸,
“她是个好孩子,我会尽我所能让她再回去的。但是……那是在她有着‘枝叶’的前提下。”
稻妻如今饱受魔物侵扰,祸乱交兴,千疮百孔。她读懂了雷电真奔赴战场之前给自己寄来的那最后。
“我本想将映见留下,巴尔却寄来书信,希望我能教授映见治国之道。我便知晓她的意思……但我无法答应。”
她为世界树的化身,亦为世界树的守护者。魔神爱人,为了子民她即便牺牲自己也在所不惜。唯有映见,她动了恻忍之心,直到最后一刻才将她带了过来。
“程序无法终止……这是我设定好的,属于我的、此任神明迎来的尽头。”
这里的空间很快就就会被封闭,化为记忆留给她选定的下一任草神。等到下任草神解读了她最后的记忆之时,这片空间将会被再度打开。世界将会彻底将她遗忘。一切的禁忌知识都会迎来终结。这是她的使命。
少年不知从什么时候就开始沉默了。或许是意识的流逝,或许是知晓自己再也无法挽回那个人。他抓着地面的手渗出了血液,染红了地面。
“你叫雷电散,我没记错,对吧?”
她轻柔的摸着少年的头发,眼底温柔。
“你很坚强,也很勇敢。但我想,你拼尽一切也在追逐的那个人和你怀抱着同样的想法,她一定想让你活下去。还有很多人在等着你,你的母亲,你的朋友,他们还在等着你。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少年嘴巴张了张,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一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沙哑的悲鸣。直到自己颤抖的手掐住了自己的脖颈划出血痕,才终于发出嘶哑的声音:
“我……不要……”
他不想要……什么都不想要……
眼前的视线已然模糊,他不知道自己有多长时间没哭过了。明明想尽一切的可能让自己变得更为坚强更为可靠,现在却渐渐忘却了她的模样。
明明是为了保护她……
明明他活着回来了……为什么……为什么……
“你并不属于‘禁忌’,世界树无法抹消存在。我很抱歉……站在这里之时便注定世界会遗忘你,我会用我最后的力量保留下你的记忆,所以,回去吧。”
“在等待着你的那些人,只要你告诉他们一切,他们一定会再度记起来你的。阿散。”
谁?
好像有人在叫着他的名字。眼前却是一片黑暗,无论怎样也睁不开眼睛。直到门被推开的沙哑声音响起,刺眼的阳光照的眼睛酸涩疼痛,他眼睫微扇,微眯着睁开了眼睛。
‘是……将军大人吗……’
那是将他制造出来的、赋予他生命的神明。
……为什么?
在门被推开的声音响起之前,他好像……在期待着谁的到来。
是谁……?
他抬手按住了人类心脏存在的位置,那里空无一物,却疼的让他浑身颤抖。
他好像……在等谁。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但为什么……
什么都想不起来。
声音、容貌、性别……什么都想不起来。
[回去吧。只要将一切都告诉那些在等待着你的人,他们一定会再度记起来你的。]
有什么落下的声音响起,恍惚之中,余光看到了那颗失去光彩的、如石头一样冰冷的风神之眼。
‘为什么会熄灭呢?’
他的脑中嗡鸣,目光怔愣,止不住的泪水顺着脸颊落下也浑然不知,直到他听到了神明的叹息。
“拥有情感的人偶无法成为永恒的代行者。\'
在看到人偶落下泪水之时,雷电影便做出了判定。在她刚欲转身之时,她听到了身后的声音。
“我……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我只记得,好像有人交代过我……要竭力帮助您。”
脑海中的那个人依旧模糊,他无法想起,无法放下。他也知晓自己该如大慈树王所说的那样全盘托出,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只是道:
“这是我唯一的愿望,将军大人。”
依托坎瑞亚的技术,她再制造出来一个人偶并不是难事。只是那其中所需的时间或许又是几年,她亦无法确保自己可以制造出绝对理智的人偶。即便明白使用眼前的人偶是最为正确的做法。不知道为什么,雷电影在看到他落泪的第一刻只是转身离开而已。
她不记得她是何时将人偶制造出来的,但如果有着这样强烈的情感,或许早就与人类无异。她不会将人偶的情感全盘清空,而会选择再制造一个新的人偶――
如果他没有这样祈求着自己的话。
在她用S刀贯穿了挚友的胸膛之时曾无比清晰的感受到过――
那种无法忽略的、向死的强烈意志。
*
“所以呢?这样脆弱的人偶,你打算如何处置?”
飘着檀香的室内,穿着巫女服饰的粉发狐族问着低头思索的神明。
神明看着睡梦中淌下泪珠的美丽人偶,眼睑微垂。
“再度重启也只能得出唯一的结论。无论他作为器物或人类,都过于脆弱了。”
“那便销毁吧。”友人道,“他是由神明亲手做出的人偶,本就蕴含着无比强大的力量――无法预知的未来,这是巨大的变数。”
“……”
她追求着永恒,也知道友人劝自己的并不无道理。如果是永恒的变数,即便这是由她亲手制作的人偶,她也应当下定决心销毁才是。如果连这点决心都没有的话……她又怎能凭借自身坚守永恒?
“影?”
雷电影最终微微低头,将象征着自己信物的金羽绑在了睡梦中人偶的衣上。
“他是我心爱的造物,神子。”
她道,
“将他安置在影向山吧。”
岁月迭起,百转千年。
最开始醒来的时候还会感到好奇,但在日复一日地看着华美的窗棂和落下的枫叶后,他渐渐失去了兴趣,只是怔然地看着那吹落的枫叶铺了满地的赤红,如同鲜血一般。
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和来处,每日作伴的只有风声与鸟鸣。直到一日外面传来轰隆的声响,他听到了不同的声音。
“你是什么人……?怎会在这种地方?”
坐在窗棂上的少年回应了沉默,过了半晌,他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是谁?”
“等等,你难道……”
武士看到少年身上的金羽,眼中露出些许错愕。在确定周边没有其他人时,他低头沉思了片刻,做出了决定。
“这里不安全,先同我离开吧。”
无名无姓的人偶对这里也并无依恋,或许只是随波逐流,或许只是对眼前这位武者和外界的世界感到好奇,他赤脚走了下来。
“那枚神之眼……是您的吗?”
临走之前,少年回过头来,看向床榻之上黯淡的神之眼。
“那叫神之眼吗?”
“嗯?是,那是神之眼。”武士道,“传闻中,只有拥有强烈愿望的人才可以获得神之眼。我也曾过不少,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
“……”
“不用了。”少年道,“那应当不是我的。”
第102章 番外:须弥篇
时入深冬,洋洋洒洒的大雪降临了稻妻城中。城中的樱树在神明庇佑之下四季皆不凋零。银白色的蝴蝶在空中翩翩飞舞,压弯了樱树的枝丫。一阵冬风吹过,满树的樱花便会被风卷着飘起,热热闹闹地覆在了房檐与地面,给银装素裹的城市增添柔和的暖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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