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又道:“许公子方才喝过药,这会儿已然好多了。”
程慕宁颔首,进到里间,说:“他年岁尚小,我担心他病中闹腾。”
但是并没有,许淙很乖,安安生生地躺在病榻上。小脸已经烧得通红,汗津津的,嘴里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调,但那口型,程慕宁十分熟悉。
他在喊,阿姐。
荀白趋给她让了位置,程慕宁道:“有劳荀大夫。”
荀白趋温声道:“公主客气了。”
程慕宁用手探了探许淙的额头,那关心人的动作很娴熟,仿佛这样的事情做过无数次。她缓声道:“许淙身子似乎不大好,不知是天生有疾还是后天没养好,荀大夫可否能医治?”
荀白趋答她的话,“二公子已经吩咐过了,我这几日也在慢慢调养他的身子。他原本就有娘胎带来的弱症,比寻常人更单薄一些,但好生养着,也不是什么大事。”
程慕宁放下心来,这时见荀白趋从药箱里拿出一块玉塞进许淙满是汗水的手心里,许淙当即就握紧了。
荀白趋解释说:“是青金石,触感冰凉,握在手里可降温。”
他笑了一笑,“这是散热的利器,当年二公子从朔东回京,一连病了半个月,断断续续的起热,也是靠这个把烧退下来的,否则啊指不定烧成个傻子。”
程慕宁微怔,转眼看过去,荀白趋却已经起身去整理药箱了。
当年……
他的确是带了一身伤回京的,程慕宁记得很清楚,血痂都还挂在脸上。
见许淙无碍,程慕宁放下帷幔,缓步至桌前,问:“那年朔东打了败仗,我在宫里便听说裴公伤在了腿上,可惜走得匆忙,没来得及细问,不知眼下如何?”
荀白趋说:“腿伤也是老毛病了,好在裴公底子厚,能抗。”
程慕宁帮着荀白趋把笔墨收进药箱里,状若无意地问:“那裴邵呢?”
荀白趋笑说:“这个,如今不匆忙了,公主还是自己问他为好。”
程慕宁只得一哂,没有再问。
许淙的烧已经退了大半,程慕宁站在廊下,衣衫都被吹进来的雨打湿了,银竹撑开伞替她挡了一挡,说:“公主,小心着凉。”
程慕宁只轻轻“嗯”了声,远远望着那道垂拱门,等了半响也不见人影,她不禁垂头笑了声,从银竹手中接过伞,说:“算了,先回府吧。”
地上的积水很深,程慕宁走得小心,刚要迈过二门外,就听银竹“欸”了声,虎斑犬从后头嗖地窜了过来,直扑上来咬住了程慕宁的衣袖,嘴里还发出嘤嘤的声响。
“虎三,快下去。”程慕宁手中的伞一歪,雨水顺着伞檐滑到领口里,她把伞往前递了递,勉强遮住了虎斑犬,奈何它身上的毛已经湿了个彻底,蔫蔫嗒嗒像只瘦长的猴子。
还咬着程慕宁的衣袖不松口。
“这……”银竹见这雨愈大,不由着急,对远远跟在后头的周泯道:“还不快把它拉开,淋湿了公主怎么是好?”
周泯是个一令一动的人,平日里除了盯着程慕宁的安危,其余并不会主动搭手,直到银竹发话了,才勉强抬了腿,然而还没走近,虎斑犬就朝他凶猛一吠,还故意把尾巴上的水甩在他身上,周泯语调上扬地“嘿”了声,“丧良心的东西!”
虎斑犬不听,咬住程慕宁的裙摆往回走。
程慕宁脚下凝滞一瞬,很快就跟着它调转了方向。
“公主……”银竹忙抬脚跟上去。
临近主院那道紫藤花墙,虎斑犬才堪堪松了嘴,钻进了院子里躲雨。
原来也并不喜欢淋雨。
程慕宁倏然一笑,撑着伞缓步上前。雨一连几日的下,这院子里的花香愈发浓郁,混着草木的味道,仿佛能将人迷晕过去。亮着油灯的那间房门被推开,裴邵一身玄衣走出来,颀长的身形与暮色融为一体。
虎斑犬围着他打转,兴奋得像是在邀赏,转了两圈见裴邵没有搭理它,才走到一旁甩了甩毛发,那身雨水全甩在了裴邵身上。这还不够,爪子也往他身上蹭,仿佛是在泄愤。
裴邵没有理它,兀自看向伞下的人,“公主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裴邵面无表情,声调在雨幕里愈显冷漠。
程慕宁看着虎斑犬的行径,却是压着伞提了提唇,随后才抬起伞,拉长尾音“嗯”了声,说:“雨太大,殿帅慷慨,能否借个落脚地?”
她说罢又道:“我身上湿了。”
明明是沉着平静的语调,偏让人听出一股娇态。
这种娇态不是女儿家的示弱,更像是一种胜券在握,好像能看穿一切,让对面的人无所遁形。裴邵在雨幕中与她对视,背在身后的手指捻了捻,气氛一时沉默下来,只有雨声残响。
楹柱后站着刘翁,把两位主子的神态心思尽收眼底,见状笑说:“公主说的哪里话,早就把屋子收拾好了,热水也备下了,公主快去换身好爽的衣裳,莫再着凉了。”
这个“早就”把裴邵出卖得干干净净,裴邵面无表情地看了刘翁一眼。
刘翁却目不斜视地望着公主。
程慕宁忍俊不禁,“多谢刘翁。”
她又一顿,同样的语气却能听出刻意的意味,“也多谢殿帅。”
裴邵垂眼睨她,声调很平:“公主客气了。”
程慕宁这便转身往对面廊下去,无需人引路。
时隔半个多月,程慕宁又回到这间厢房,她先是在门边站了站,回想方才的情境,不由笑了。银竹这时准备好换洗的衣物,回头看过来,轻轻咳了一声,提醒她沐浴。
褪去了被雨浸湿的外衫,程慕宁踩进热水里,银竹用皂水淋湿她的发,轻声提醒她说:“公主,许小公子藏在裴府,只怕也藏不了多久,要不要另外找一处宅子?”
“不用,本也没想藏住。”程慕宁靠在浴桶边沿,捻起了一缕发,说:“裴府不是铜墙铁壁,消息走漏是迟早的事,只有消息传出去,才有可能引许婉现身。但只要裴邵拒不承认,许敬卿想要强行搜府就找不到契机,至少许淙在这里相对安全。”
她换了个姿势撑在浴桶上,“而且,那孩子看着可怜。”
银竹发觉公主在裴府的状态似乎比在公主府要松懈很多,甚至在扶鸾宫,公主也是时时紧绷的。见她闭眼,银竹下意识放轻了声音,“确实呢,好说也是许家的孩子,高门大户,竟然被养得那样瘦弱。”
“病弱庶子,于许敬卿来说没有用处,没有用处,就自然不会上心。”程慕宁说:“何况我那个舅母也不是个好相与的。”
说话间,门外传来叩门声。
周泯的声音在雨夜里响起,“公主,那什么,刘翁给您备了姜汤。”
程慕宁没有动,低声说:“去吧。”
银竹擦干净手,很快取了汤放在食盒里温着。那边周泯叹了声气,转而看向对面窗前的男人,回话似的用下巴指了指屋里,裴邵慢条斯理地阖上了窗。
他倚在窗边的香案上坐了下来,顺手拿起个九连环,面无表情地拆解起来。
那丁玲哐当的声响倏地一停——
裴邵扯了下唇,不知道在跟谁恼火,“噹”地一声把九连环掷回了香案上,紧接着槅门外传来“笃笃”两声,家将低声道:“主子,有人找。”
……
程慕宁着着闲适的裙衫一路穿过几个垂拱门和长廊,进到前院时守卫明显增多,长廊下五步就屹立着一个人影,周泯却没有领她进前厅,而是推开了旁边耳房的门。
程慕宁瞥了眼门窗紧闭的前厅,思忖一瞬,便顺着周泯的意思迈进了耳房。
里面点着两盏不算明亮的灯,恰够让程慕宁看清屋内的布局,她的视线刚在周遭打量一圈,就听那面挂着百马飞驰图的墙传来裴邵的声音。
程慕宁一怔,靠墙走了两步——
“看来侯爷命大,既然如此,怎么不向圣上报喜呢?圣上这几日为了侯府的事,很是伤怀。”
裴邵闲闲地站在案几边斟茶,说话时不忘打量左手座上的人。这人浑身脏污,左眼上的眼罩都满是泥垢,不过几日不见,已经与从前穿金戴银的样子大相径庭,他道:“殿帅不用寒碜我,我知道自己如今的处境。你们处心积虑不就是为了那账本,只要殿帅能护我周全,东西我自会交与你。”
“侯府起火那日,侯爷不是与许相说账本丢了?”裴邵脸上带着点淡笑,仿佛话家常似的说:“怎么,又找到了?”
那天他是单独与许敬卿说话,裴邵这都能知道,武德侯便知侯府早就漏得跟筛子似的了。但他也不惊奇,这天子脚下的每一座宅邸,哪个没有点别人的眼线,他“嗬”了声说:“我实话告诉你,我早知拿着那账本不安全,有心要将它抛出去,火是我放的,账本根本就没有丢!”
幽暗的烛火下,裴邵手上的茶壶轻轻顿了一下,说:“假意把账本丢了的事栽在许婉身上,这样那些人的眼睛就能从侯爷身上移开,转而盯住许婉。”
他眯了下眼,“侯爷好计谋。”
武德侯一拳砸在椅子扶手上,恨声说:“谁知许敬卿却赶尽杀绝!竟灭我满门,稚子何辜!”
“他做事狠辣我早有所料,只恨我没能早些与他割袍!”武德侯咬牙道:“这些年我替他上下打点,赔进去多少人多少钱,我得着什么好处,也不过是在他屁股后面捡点剩,倒还不如我在姚州逍遥痛快!事情闹大兜不住了,他便想着过河拆桥拿我献祭,我还想着姜澜云那小子怎么能在段时间内挖到那么多罪证,许敬卿他不就想让我吐出姚州金库的钱充国库,以保圣上不倒,他能继续做他的老国舅吗!”
裴邵顺着他的话说,“可他的确把何进林送进了禁军,也是给你何家加官进爵了。”
武德侯冷笑,“庶子蠢钝,若非他拿账本威胁许敬卿,此事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得了一时便宜,待他回京家破人亡,还不是只能依附许敬卿,替他卖命?”
裴邵没有继续提何进林,只说:“想要这账本的人那么多,怎么偏偏是我?侯爷就不怕我这裴家大院,有命进没命出?”
“想要账本的人很多,可独独你裴邵的名字,不在这账本里。”裴邵站着,武德侯不得不向上瞥他,“别的人见了我,只想毁尸灭迹,但你不一样,这账本里没有你的名字,你犯不着杀我!即便我们有点旧仇,可你更想要的是让许家倒台,我能帮你!”
裴邵闻言,神色不明地看了他一眼。
武德侯却读懂了他眼神里的意思,嗤笑说:“我眼下是看着落魄,可我也不会蠢到不给自己留后路,没了姚州私库,我还有别的金山银山,朝廷发的那点俸禄,够殿帅养着整个殿前司吗?”
裴邵像是被打动了,思忖片刻说:“我怎么信你?”
武德侯奔走一路渴死了,瞥了眼裴邵手里的茶,说:“这个好说,南山行宫上年大兴土木动过一次工,原本是修来给圣上避暑的,可不久后户部财政出了问题,这事就耽搁下来了,那修建楼阁用的木料,全是我换过的便宜料子,往这里查,工部起码能拿掉小一半的人!”
武德候现在是破罐子破摔,左右他在朝廷已经是个死人了,不介意拿自己开刀拉许敬卿的人马下水。
裴邵一时没有说话,像是在考量事情的可行性。
堂间倏然静下来,衬得油灯里爆开的噗呲声无比清晰,武德候的呼吸声在这样的沉默里愈发粗重,眼看就要耐不住性子,裴邵才将茶盏推到他面前,说:“侯爷在京中恐怕藏身不便,我让人送你到我的私宅避一避。”
他说罢叫来周泯。
这就是应了的意思。
武德候终于松了一口气,拿起茶盏猛灌下去,而后起身抹了一把脸,临到门外拍了拍身上的污泥,“其实这两年若非隔着个许敬卿,我与殿帅之间,恐怕还能有更深的交情,也不至于闹那些误会。”
裴邵笑了笑,“现在想来,的确有些可惜,不过——”
武德侯已经抬脚迈出偏厅,鞋底还没落地,就听裴邵问:“侯爷究竟是怎么逃过一劫的?”
武德候脸上微变,嗤声说:“那些刺客追杀我时马车落下山崖,本侯命大没死!”
裴邵沉吟,“大理寺的那具尸体……”
武德候摆手,“车夫而已,套了个皮囊,掩人耳目。”
“侯爷果然谨慎。”裴邵笑着点头,“还有一事在下不明,我奉上谕查找许五娘的下落,也是怪了,还没有禁军日夜搜城找不到的人,不知侯爷可否告知?”
武德侯摸了摸鼻子,说:“禁军找的是活人,那自然是找不到……这许婉也是倒霉,但谁让她动了不该动的心思,不过她既姓许,也没什么可惜不可惜的。”
裴邵说:“我猜也是,多谢侯爷如实相告,我也就不必浪费兵力了。”
裴邵在这个时候显得很好说话,武德侯庆幸自己找的是他,而不是程慕宁。
想到那位长公主温声细语下全是冷刀子,武德侯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总觉得有人在看他。他下意识往旁边那间紧闭的耳房看,刚抬脚往前走两步,周泯撑伞叫住他,“侯爷,宅子有点远,咱们得抓紧时间。”
武德侯这才作罢,步入伞下。
程慕宁站在耳房门前,隔着格子门上的窗纸目视着武德侯走远。
裴邵推门进来时,见她换了身素净的衣裙,发没拧干,好像随意一挽就来了,颈窝还沾着水,不知是过路的雨水还是沐浴的花瓣水,让她整个人看起来依旧是湿淋淋的样子。
他不动声色地拧了下眉,才说:“看来你等的人不会出现了。”
许婉虽说是表姐妹,但程慕宁对她并没有多少姐妹情分,说伤心难过也不至于,只是还有点可惜,以及被打乱计划的烦闷。她沉吟道:“怎知这不是他与许敬卿联手做的局。”
裴邵说:“一家一百三十口性命,他倒也没那么慷慨。至于是不是,就看工部能栽多大的跟斗就知道了。”
程慕宁捻着一缕发用帕子慢慢擦拭发尾,缓步踱至一旁的椅子边,说:“许敬卿这些年在各部都有人手,独独对这个工部十分上心,走了一个何进林,又立马安排进了闻嘉煜,这里门道不小。”
“工部有督查地方营建的权力。”裴邵说:“别看何进林一个小小主簿,下放到地方权力却大得很,打着朝廷的名号,又是许敬卿的女婿,他和各州县交情都不小。你猜他们往姚州私库押运金银的路线为何通行无阻?”
“嗯……”程慕宁垂眼点头,似乎在思考他的话,而后抬起眼,忽然没头没尾地说道:“是不是看不惯?”
裴邵微顿,“什么?”
程慕宁晃了晃指尖的发,说:“你看很久了。”
裴邵没吭声。
程慕宁往椅子上坐,皱着眉头“唉”了声,苦恼道:“夜里没擦干头发,只怕明早要头疼。”
裴邵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蜷,明知道她是故意的,还是接了她的话,“银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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