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后,陛下的病,恐怕……”她说着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荀昳急问道:“你这是何意?”
孟大夫拱手道:“还请天后恕罪,陛下久病多年,身子已然是耗得油尽灯枯。若还有医者能做的,便是用药物再延长一些时日,想来宫中御医也正在如此行。”
第76章
端木柔嘉见荀昳回来时眼眶微微发红, 她却仍旧带着笑意轻声问道:“荀哥哥,你怎么了?”
荀昳摇摇头,勉强笑了笑。
端木柔嘉撑着床站了起来,才朝他走了两步, 就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荀昳赶紧快过去扶住她。
“你下床做什么?躺着好好休息。”
端木柔嘉靠在他身上轻声道:“已经很长一段时日了, 除了如厕就没有下过床。先前看不清东西也就罢了,如今能看到了,实在不想一直躺着了。”
荀昳搂住她的腰,直接把她横抱回了床上,道:“好好休息,别闹。”
端木柔嘉愣了愣, 忽然笑了。
荀昳问道:“你笑什么?”
端木柔嘉轻声道:“我爹爹以前也喜欢找机会抱我娘亲, 他说在他们那个世界就是这样的,他还说他们那个世界是女人生孩子的。”
荀昳搂着她的腰俯身道:“那看来是我们投错胎了,我们应该一起活在那个世界才对。”
端木柔嘉小声道:“可我这样的身子, 恐怕没法给你生六个孩子。”
荀昳笑道:“那我们只要弘儿一个。”
端木柔嘉愣了愣, 又叹了一口气:“说到孩子, 荀哥哥,你说以后该怎么办啊?余下那两个孩子, 没一个能抗事的。”
荀昳沉默了片刻, 轻声道:“那你更该好好养病, 你得好起来, 才能教导她们。”
端木柔嘉轻声道:“可我是好不起来了。”
荀昳顿了顿,声音略带了些哽咽道:“总之你接下来好好喝药好好休息, 我继续为你寻找名医,一定有人能治你的病。”
端木柔嘉安静了阵子, 道:“荀哥哥,我这一辈子,造了不少孽吧?”
荀昳抿了抿唇,并未接话。
端木柔嘉又道:“这时候了,我还是想给自己积点德的,大赦天下吧。”
“好。”
端木柔嘉淡淡一笑,因身体极度的虚弱又开始昏昏欲睡。荀昳在旁边安静地陪了她阵子,等她睡熟才起身离开。
荀昳走出寝殿,对端木柔嘉的贴身丫鬟道:“传陛下口谕,大赦天下。”
“是,天后。”
荀昳想了想,又喊住她道:“林仪除外。”
她稍稍一愣,立即收起了惊讶的神情,道:“是,天后。”
荀昳想了想,又道:“你帮本宫备些金银绸缎,本宫要好好谢过孟大夫。”
“是。奴稍后就去备礼,之后把礼单给天后看过,即刻差人送去孟大夫住处。”
荀昳道:“你备好礼就是了,本宫亲自送过去。”
孟大夫在自己的小宅里刚晾晒了一些草药,荀昳就亲自背着锦缎上了门,着实把她吓了一跳。
“天后,您这是……”
荀昳把东西放了下来,道:“本宫说过只要有大夫能帮到陛下,就要好好赏赐的。”
“天后差人把东西送来就是了,您亲自背着东西上门,草民实在惶恐啊。”
荀昳笑道:“本是想着差人送过来,但本宫心里实在感激,就想自己来了。”
孟大夫垂眸低声道:“天后,草民应当告诉过您,陛下的病草民没法治。”
荀昳愣了愣,稳住了笑意,说道:“可你治好了陛下的眼睛,我就很感激了。她自从看不清东西开始,情绪一直很低落,如今又能看见了,至少她会高兴一些。”
孟大夫怔愣片刻,轻声道:“您与民间传闻中的,完全不一样。”
荀昳轻声道:“是么。”
她道:“传闻中的天后,绝不会为了任何人纡尊降贵,亲自背着沉重的布匹,来我这样一介草民的住处。”
荀昳无奈笑笑:“传闻中的我,唯爱权势,心狠手辣,是吧?”
“可您今日之举,分明是个极重情义之人。陛下对您而言,真的很重要吧?”
荀昳又笑了笑:“是啊,所以孟大夫真的没有法子能治她的病吗?”
“抱歉。”
荀昳垂下了眼眸,调整了一下情绪又道:“不管怎样,还是多谢你。”
他说完转身要走,孟大夫忍不住问道:“那些事不是你做的对吗?”
荀昳转身问道:“何事?”
“谋杀亲子,构陷忠良,不是你做的对吗?”
荀昳淡淡一笑:“本宫不想向任何人解释,因为旁人如何评判本宫,根本就不重要。”
重新能看到东西后端木柔嘉心情确实好了许多,每日给她送去的药她也有好好喝完,精神也比先前好了不少。荀昳本以为她的身体能够日益好转,可有一日开始她就吃不下东西了,除了喝点汤药别的半口都吃不下去。
荀昳心急如焚,想要硬逼她吃东西,可见她实在难受又不忍心,最后江枕月也劝他,别逼她吃东西了,让她舒服些。荀昳大约猜到了江枕月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但他不敢把心里想的说出来。
今日荀昳处理完公务,与往常一样立刻去了承天宫陪端木柔嘉。他以为这个点端木柔嘉还在休息,放轻脚步走了进去,意外见她靠坐在床上,精神似乎比先前几日都要好。
荀昳愣了愣,笑道:“你今日是感觉好些了吗?”
端木柔嘉淡笑着点了点头:“是啊,今日感觉还不错。荀哥哥,我好想你。”
荀昳眼眶一涩,走到床边搂着她道:“我就去上个早朝的功夫,想我什么?”
端木柔嘉靠到他的身上,轻声道:“就是好想你。”
荀昳抬手碰了碰她的脸颊:“柔嘉,我抱着你睡好不好?”
端木柔嘉摇了摇头:“我不想睡了。荀哥哥,我今日觉得自己有了些力气,你陪我出去走走好不好?”
“可你现在一点儿都不能受凉的,今日天不算好,还是好好在屋里休息吧。”
端木柔嘉搂着他的腰轻声道:“你就陪我出去走走嘛,或许是最后一次了。”
荀昳急忙打断道:“我不许你说这种话!”
端木柔嘉抬头看他,见他眼眶又红了,指尖碰了碰他的眼角:“荀哥哥,你别难过,我只是想出去走走。”
荀昳这回没再拒绝,用力紧抱着她,过了阵子才点了头。
荀昳扶着她在宫苑里慢慢走着,她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就像是那随时都会断了线再也找寻不到的风筝。
前面一棵枫树叶子已经泛黄了,开始一片片的随风落下。
端木柔嘉轻声问道:“荀哥哥,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荀昳道:“自然是记得的。那日也是如今日这般的秋季,也是在枫树之下,你撞坏了我一根发簪。我记得你当时还说,你要赔我的,等我想好了要什么就告诉你,可你一直都没有兑现。”
端木柔嘉靠在他的身上,小声道:“这些年,但凡你想要的,我可都给你了。”
“可你仍是欠了我一件事,我的簪子你仍旧没有赔给我。”
“那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有。”荀昳眼眶酸楚了起来,过了阵子他才道“我想和你白头偕老。”
端木柔嘉轻声道:“对不起。”
荀昳微微仰起头把眼泪憋了回去,道:“在外面够久了,回去休息吧。”
端木柔嘉嗯了一声,被荀昳搀扶着转过身,忽然眼前一黑身体就软倒了下去。
等端木柔嘉再次睁开眼睛,她已经重新躺在了熟悉的床上,一群御医都面色凝重地围着她。
江枕月见她醒了,赶紧对荀昳道:“天后,陛下醒了。”
荀昳赶紧问道:“她醒了是不是就转危为安了?”
江枕月沉默了片刻,道:“天后,陛下恐怕……撑不过今夜了。”
端木柔嘉听到江枕月这么说,心里竟没有丝毫恐惧,反倒是觉得一阵松快。
她看着面色都变得苍白了的荀昳,微微抬手轻声唤道:“荀哥哥。”
荀昳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垂头压抑着情绪道:“你们都先出去吧。”
等御医都退了出去关上了门,荀昳克制不住地伏在床上失声痛哭。
端木柔嘉轻声道:“荀哥哥,你别太难过,否则我会走得不安心的。”
荀昳颤抖着手从怀里拿出了一根有损坏的白玉簪,声音也颤抖着说道:“你弄坏了我的东西,你都还没赔给我。”
端木柔嘉淡淡一笑:“我拿天下赔给你,好不好?”
荀昳流着眼泪摇头道:“柔嘉,没有你我不行的,我一个人不行的。”
“你可以的。”
荀昳紧紧抓着她的手,有些崩溃道:“我一个人真的不行!安西四镇也丢了,我没敢告诉你……没有你我一个人真的不行……”
端木柔嘉轻轻回握了一下她的手:“丢了,那就再拿回来。我只知道,荀哥哥是不会让我失望的。”
“柔嘉你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端木柔嘉有些吃力地喘息了几下,道:“荀哥哥,你让熹儿进来,我想嘱咐她几句话。”
荀昳稳了稳情绪,擦掉了眼泪走到门边,喊端木熹进来。
端木熹怯生生地经过荀昳,快走到端木柔嘉床边跪了下来,抓着她的手痛哭道:“母皇求求您不要走,我求求您……”
门外有朝臣有话想对荀昳说,荀昳就先走了出去。端木熹见荀昳离开了,抓着端木柔嘉的胳膊压低了声音哭道:“母皇,您要是走了,只怕我就是下一个了呀。父后他不会放过我的,您走了之后他不会放过我的,我求您了……”
端木柔嘉微微皱眉:“你在说什么?”
端木熹道:“他早就因为权势疯了!他杀了大姐,废了二姐,您立我为太子,那么下一个就是我了啊!”
端木柔嘉轻喘了两声,虚弱道:“他是生你的父后,你怎可听信那些毁谤之言?”
端木熹摇头道:“那不是毁谤,他是真的疯了,母皇您不知道,他是真的疯了!”
端木柔嘉叹了口气,轻声问道:“我都已经病了多少年了,你有算过吗?”
端木熹愣了愣。
端木柔嘉又道:“若他真的成了一个眼里只有权势的疯子,他又如何能尽心照顾我这么多年?为何不让我早早地去了?我自幼便体弱,就算早早去了,也不会有人怀疑他,何必守着缠绵病榻的我这么多年?”
端木柔嘉见她不说话了,又轻喘了片刻才道:“你不是个当皇帝的料,我心里头清楚。我也不指望你开疆拓土,往后,你就听你父后的话,守住我留给你的基业。”
荀昳推门进来,端木熹转头一看是他,吓得一个哆嗦,下意识往端木柔嘉身边靠了靠。
荀昳看向端木熹,冷冷道:“你可以滚出去了。”
她吓得片刻不敢停留,赶紧跑了出去。
屋里安静了片刻,端木柔嘉轻轻一笑:“瞧你把孩子吓得。”
荀昳也含泪笑了笑,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其实她有些话没说错,我有时候也感觉我已经疯了。我和你坦白,其实你要我放了贤儿,我不肯放过她,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我不想把大权交到她的手里。她也是个有野心的,对我又有怨,我若不废了她,将来早晚有一日,她会像你当初对张沐雨那样对我的。柔嘉,因为你还在,我才能保持片刻清醒,你若不在了,我真不知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端木柔嘉轻声道:“若要这么说,那站在至高处的都是疯子,我也早就已经疯透了。”
荀昳俯身抱住她:“柔嘉,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端木柔嘉轻轻道:“荀哥哥,那白玉簪呢?”
荀昳找出了白玉簪,放到了她的手里。
端木柔嘉握紧了簪子,用仅剩的一点力气抬起手,帮他把簪子簪上。
“真好看。”
荀昳对着她微微一笑,随后俯身趴在她的身上失声痛哭。
“柔嘉……”
端木柔嘉轻声道:“等我死后,丧事一切从简,这根簪子做陪葬就够了。”
荀昳摇头道:“柔嘉不要……”
端木柔嘉呼吸变得越来越弱越来越艰难,最后停止了下来。
第77章
虽然端木柔嘉说了一切都从简, 可荀昳还是耗费大量人力财力大修陵墓,又把国库半数宝物都给了端木柔嘉陪葬,又亲自为端木柔嘉写了哀册文以表哀思。
端木柔嘉死后由太子端木熹继承皇位,但她实在不是个当皇帝的料, 登基两个月后荀昳就把她给废了, 又让最小的女儿登基。
几年之后, 朝中传来了荀昳要废了小女儿自立为帝的声音。众朝臣心里担忧着端木氏的江山要易主,可无人敢在荀昳面前质问他,就推了与他私交最好的宋允真出来,让她去探探虚实。
宋允真没办法,只好私下去见了荀昳。
正在御书房里的荀昳看到宋允真脸上一喜,笑问道:“你许久没有私下找过我了, 今日过来可是有事?”
“她们有话想要问你, 可是不敢,就让我过来问问你。”
荀昳淡淡道:“那你就不怕吗?不怕我杀了你?”
宋允真冷哼一声:“老子从来就没有怕过死,你想杀就杀。”
荀昳垂下眼眸轻轻一笑:“我以为你会比旁人更能理解我。如今的局势你也看到了, 我只能向前, 不能后退。不只是为了我自己, 也是为了这天下。”
“那你就非得称帝吗?当个大权在握的掌权太后不是一回事吗?”
“既然是一回事,我又为何不能称帝呢?就因为我是个男人?”
宋允真一愣。
荀昳又道:“我那两个当皇帝的女儿, 就是彻头彻尾的废物, 可你们宁愿是那样的废物当皇帝, 也不要我当皇帝吗?”
宋允真沉默了片刻, 低声问道:“你若是称帝了,柔嘉怎么办?”
荀昳怔愣住, 轻声问道:“你说什么?”
宋允真道:“就算你称帝了,你也只是男人中的一个例外, 这世界还是女人说了算的。那么在你称帝之后,女人们会想尽办法堵上后世男人的路。她们首先会把你传成妖魔,这样才能把你与其他男人区别开来,其次,柔嘉必定也会被后世抹黑。一个优秀的帝王却养虎为患,死后自己的夫人称帝了,这是女人们无法接受的,那就只有肆意抹黑她,贬低她。这样一来也能警告后世的帝王,管好自己的夫人,若是再发生类似的事,不管你生前是个多优秀的帝王,死后都只有被抹黑贬低的份。”
宋允真见荀昳沉默了,又道:“柔嘉凭着她那病弱之躯,励精图治开疆拓土,她有多不易你也清楚,你真的忍心让她和你一起被扣上污名吗?仅仅是为了满足你自己的野心?”
42/43 首页 上一页 40 41 42 4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