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们看到云景怡时,每个人不约而同地睁大了双眼,眼神中是难以掩饰的惊艳。
这相貌,她们在北域活了几十年,还从未见过有如此貌美之人!
前一日她们接到府内总管的命令,说是有一位对将军十分重要的女眷要入府暂住,这位女眷出身南疆,尚不习惯北域的生活习性,一定要在饮食起居方面精心照料。
尤其是在吃食方面,不可添加辣子,最紧要的是不能添加蜂蜜!
管事婆婆接到总管的命令还有些疑惑,女眷不爱甜食,还不能添加辣子,这让做惯了北域吃食的厨娘怎么起灶?
然而这些疑问在她们看到眼前人的相貌时,纷纷明白了。
这样一位医术超群又娇俏的人儿,换成谁都要好好捧在掌心中,小心呵护,生怕出了一点差池。
她们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听到总管从府门传来的信,又看到马车缓缓行来便忙不迭地迎了过来。
这将军府,可算有了一位女主人!
为首的管事婆婆立即笑意盈盈地朝云景怡伸出手,云景怡扶着她的手走下马车,又小心扶着林青鸾下来,其余仆人心照不宣地收整车厢内的物件。
云景怡方一站定,看到眼前的居处顿时一阵惊讶。
眼前的殿宇几乎完全仿照天都城镇北侯府所建,只是要比天都城的府邸更宽敞,更气派。
殿宇飞檐下悬着一个牌匾,上面的字迹遒劲有力——“瀚星阁”。
竟然也叫瀚星阁,沈星煜这人当真是有些古板又有些念旧。
管事婆婆暗中又看了几眼云景怡,心里笑开了花,引着云景怡朝瀚星阁正殿走去,一边走一边热心的念叨:
“这瀚星阁呀,往日里都是将军住的,府里没有女眷,大大小小的物什都是将军所用。”
“被褥茶具那些已经依令换了新的,云姑娘若是哪里用的不习惯就跟婆子俺讲,照料好云姑娘是俺们应当的!”
说着便踏入了瀚星阁,里面的一应陈设几乎完全比对着天都城布置,但似乎军中之人较为耐寒,瀚星阁内没有地龙,却在里外各布置了十几个大小不一的铜火盆。
云景怡走进来时,一股温润的热气迎面而来,暖和却并不燥热,想必是用了尚好的木炭。
她垂眸看了一眼路过的一个火盆,里面果然燃烧着银丝炭。
据说这种银丝炭在北域极难购得,居住在这里的人早已习惯冬季的冰冷,就算是冰天雪地的时节也多是用自己提前做好的炭火。
银丝炭价格昂贵,就算是贸易商贩也极少往北域售卖这种炭火。
想必是有人提前传信府内,才能在今日看到这些银丝炭。
“云姑娘颠簸了一路,一定累了吧,眼下还不到晚饭的点,婆子俺先服侍姑娘歇息一会?”
听到婆子这么说,云景怡突然感觉周身确实有些酸痛,马车上吃住了三日,的确有些疲乏。
婆子吩咐一个小丫鬟端来一盆热水,服侍云景怡梳洗一番上了软和的床榻。
云景怡掀开松软的被褥,看到一个汤婆子正趴在里面,焐得整个被褥暖烘烘的。
她想起方才沈星煜的那句“一切安排妥当”,轻轻地缓了一口气,捂着被角沉沉睡去。
这一觉不知睡到了什么时辰,云景怡是被一阵哭泣声惊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掀开垂落的床帘,窗子外是一片黑沉的夜色,寝殿内燃着的烛火映亮窗扉,婆子正坐在云景怡床榻旁不远处的榻上小憩。
听到掀帘子的动静,婆子立刻警醒地睁开眼。
那一阵哭泣声由远及近,逐渐靠近瀚星阁的位置,云景怡稍稍一听便认出是林青鸾的声音。
她慌忙站起身,穿上鞋,来不及披上婆子递过来的大氅,匆匆往外跑去。
在她歇息时,青鸾也在偏殿洗漱睡下了,天气寒冷,小姑娘又一向贪睡,怎么突然大半夜在外面哭泣呢?
云景怡走得极快,临走到殿门口时已经小跑起来,婆子跟不上她的步伐只得气喘吁吁地也在跟身后跑了起来。
二人刚跑到殿门口,一个裹着大氅的人影猛然撞进云景怡怀中,大氅外层似乎粘了霜雪,触手极度冰冷。
更有些许霜渍落在怀中人的发丝上,冰得云景怡忍不住打了个战栗。
林青鸾没有料到云景怡在殿门口,挂着泪痕的小脸定定地看着她,哭湿的睫毛扑闪了几下,又一行泪水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云景怡还是第一次看到青鸾哭成这般模样,抬手为她擦去泪痕,目光一瞥,看到不远处暗影中站着的人影。
是周麟羽。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云景怡看到他深深地叹了一口,却止步不敢上前。
云景怡沉下目光,没有搭理她,转身拥着林青鸾走进殿内,吩咐婆子将殿门牢牢关严实。
就算是二人真的互相倾心,哪有大半夜把刚及笄的小姑娘喊出去幽会的道理!
更何况这是北域寒冬,周麟羽一个多年从军之人能适应的了,林青鸾怎么能受得了?!
想到这里,云景怡让婆子将林青鸾身上冰湿的大氅晾了起来,添了几块银丝炭,又吩咐煮了一碗热姜汤,看着林青鸾捧着碗喝完,才开口询问:
“怎么了,难道他对你说了什么重话?”
林青鸾抽泣着,一张小脸掩饰不住的委屈:“我……我今日思来想去,决定去跟他说明自己的心意,一直等啊等啊,等到他从沈将军书房出来才敢上前。”
“然后呐?”云景怡坐在她身侧,不解地问道。
“然后……然后他看到我好像突然变了一副陌生的模样,待我说完,他居然对我讲……讲……”
“他对你讲了什么?”她们南疆女子向来没有那么多顾虑,真正倾心一个人不主动挑明怎么知道有无可行!
“他对我讲,我是南疆游鱼,他是大漠孤鸟,我和他注定不是一条路。”林青鸾说完,伏在云景怡肩膀上呜呜哭了起来。
云景怡拍着她的肩膀,不忍继续说什么,周麟羽虽然反反复复看着那本破书,这说出口的话却十分委婉又伤人啊。
什么南疆游鱼、大漠孤鸟,说到底就是觉得地域遥远,看不上南疆女儿呗!
“别哭,四门主带你回苍梧山!”
“这破孤鸟不要也罢!”
第118章 重回京城
书房门口侍卫持刀而立, 房中灯火通明,沈星煜站在黑色长桌之后,眸中凌厉, 目光紧锁桌面上按序排开的物件。
那是数十封书信,从天都城镇北侯府寄出, 一路跨越万水千山, 穿过凛冽风雪, 来到这处镇北军府邸。
信封上并未有寄件人落款,更无任何标识,就连所用的纸张都是寻常书肆售卖的草纸。
唯一令沈星煜认出的法子, 便是信封上的字迹。
这些字迹已经很久不曾出现, 更不曾用过, 因为这是他与父亲二人之间的“机密”。
当年他大病初愈便被父亲带到军中,父亲逼迫他练习多种字迹、研学他国言语、不能穿绣有纹样装饰的衣衫。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是镇北侯府的世子。
而镇北侯府世子接任镇北军将领, 是早晚之事。
除非他死。
不知哪来的一阵冷风吹过, 烛火轻晃,光影落在沈星煜深邃的眼眸中, 将一瞬而过的杀意衬托得愈发明显。
桌边的人冷笑一声, 拿起一封书信,扫了一眼信封上意味警惕的字迹, 利索地拆开, 信纸上书写的内容逐一映入眼中。
他逐个看了一遍,里面所写的内容无非是家常琐事, 有询问他年末何时回京述职, 更有催促他年岁已经不小,早日回家相看, 娶妻生子。
每一封信件的末尾都叮嘱着“京城一切安好,勿念。”
沈星煜知道这是父亲在信中警醒自己,天都城已经有事变的征兆,一定要提前做好防备。
他从其中一封信中敏锐地察觉到些许不同,信中提到最近看到落群的北雁南归,此番寒冬时节,这孤雁定然是有坚定的信念。
沈星煜知晓,这是父亲在告知他,沈星烨已经去了南疆。
看来自己这番中毒,京城那些埋藏在泥土中肮脏的东西,已经忍不住蠢蠢欲动了。
只是,父亲让沈星烨孤身前往苍梧山,难道不怕途中遇上孟子岚?
他正皱眉思索着,只听到书房门短暂开合了一声,寒气渗入,转瞬又被掩回,一个身影未经通报便闪身而进。
“好好送回去了?”
沈星煜并未抬头,一边收整桌上的信件,一边难得拿周麟羽打趣:
“没想到你也会有惹哭小姑娘的一天,你若是真的倾心于青鸾,那就好好说清楚心中顾虑,人家一个刚及笄的小丫头,深夜独身一人寻你说话,难道这心思还不明显吗?”
他将最后一封信合入掌心中,抬眼看向站在对面的人:
“为何要惹哭人家,人家可是师承云灵谷,待到正式出师,无论是出身还是相貌哪里配不上你?”
周麟羽身上浓重的寒气渐渐消散,他突然有一种莫名的心烦意乱,自从自己跟随沈将军身边至今,除了复仇的信念,这种烦乱已经很多年不曾出现在心中。
今晚刚率军回府,他按照往常一样将府邸周围暗中巡视一遍,排除周遭有无细作,刚从沈将军书房回禀完出来,迎面看到廊下站着的林青鸾。
北域的寒风吹乱她的头发,夜里结了霜,不知道她在廊下等了多久,睫毛上落了一层浅浅的冰。
侍卫在旁有些尴尬,刚想开口向他解释,便被周麟羽打断,他声音淡淡:
“林姑娘有何事?”
林青鸾冻得通红的小脸又红了一些,说话间,些许白雾散在寒夜里:
“我……我有些事想问你。”
“什么事,是否当紧?”
少女娇羞地低了地脑袋,发髻上的簪子闪过一瞬的光:“也……并不当紧,是我……”
“既然并不当紧,那在下先送林姑娘回去,过几日再说也无妨,在下还有其他要事。”
周麟羽的声音极其冰冷,甚至比北域的寒夜还要再冷一些,他从未在林青鸾面前说过“在下”两个字,他脱口而出的一瞬间便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远。
林青鸾就算年岁再小此刻也懂了,周麟羽并不想此刻与自己有什么过多牵连。
眼前站着的人,与那个在帐篷中喂自己喝药的人,仿佛完全变了样。
变得有些冰冷,有些陌生,甚至还有一丝不愿与自己过多交谈的疏离。
周麟羽说完便朝瀚星阁的方位走去,林青鸾迟疑了片刻,只得跟在他身后一并走去。
在回廊拐了几个弯,四周没有其他守卫的角落,周麟羽顿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林青鸾。
少女被他突然停止的步子晃了一下,一双亮晶晶的眸子,映着寒夜月色静静地看着自己。
二人对视着,终于,周麟羽开口打破局面:
“青鸾,我们不是一路人。”
听到他喊自己的名字,少女眸中的光亮闪了一下,然而听到他的下一句话,那一抹光亮又暗淡了一瞬。
“你是南疆游鱼,我是大漠孤鸟,我有自己必须要做的事,可能终其一生也难以与你厮守。”
周麟羽看着少女发髻上的簪子,或许能遇到,便已经倾尽所有运气,自己并没有指望复仇后还能活着回来。
何必要给她空留念想。
“此前种种,仅仅是因为我发觉你很有勇气,但我,对你并无其他心思。”
他看到少女眼中浮起一层雾气,突然一阵莫名的心痛涌入肺腑,他强装镇定,继续道:
“我对你,并无半点心思。”
话音刚落,少女眼中的泪水夺目而出,划过冻得通红的脸颊落在大氅的毛领上。
林青鸾定定地看着他,没有再说一言。
廊下灯影摇曳,远处燃放了庆祝镇北军得胜的烟火,炫目的光彩映亮半边天穹,也同时映亮回廊下相对而视的二人。
临近年节,又赶上军队大捷,整个北域都洋溢着欢欣雀跃的气氛。
在无人知晓的寒夜中,少女懵懂的心事被冰冻,犹如自小生活在南疆九嶷河中的鱼儿,怎么可能跨过万水千山,同九天之上的孤鸟一并同行。
烟火熄灭,林青鸾顾不得擦干脸上的泪痕,顶着寒风朝瀚星阁跑去。
她不想再看周麟羽,不想再听他说话。
就当这一切是自己一厢情愿。
周麟羽心中担忧,跟在林青鸾身后看着她跑到瀚星阁门口,恰巧被那位云医师揽住。
他站在阴影里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又挨了云医师狠狠一瞪。
殿门关合,独独将他留在寒夜里。
……
“我无法保证自己能活下来,她年岁尚小,待到出师,寻一个安稳人家嫁一个如意郎君,何必为我这个不知何时丧命的人担惊受怕。”
周麟羽说着,从怀中暗袋中掏出一物,递到沈星煜面前:
“这是方才我巡视时从暗线手中拿到的,暗线是叶清的人……”
他话中有所保留,沈星煜却不言而喻,叶清是李宗启身边的死卫,叶清的人传来的消息,自然是李宗启的授意。
沈星煜从他手中接过卷得极细的纸条,借着烛光打开,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
“事已成,静待。”
唇角勾起莫名的弧度,看来李宗启是眼下整个天都城唯一知晓自己还活着的人,想来是他的势力设法向镇国军虞副将传信,才能救下阿璟,并且安稳来到北域。
既然那件事已成,那不妨看看这一场弥天大戏,究竟以什么样方式终局。
“周麟羽,你得好好活着,辜负一个人的心意不亚于打了一场败仗。”
他将纸条贴近灯芯,短短一瞬便尽数燃烧,窗外的天穹燃起绚烂的烟火。
……
一连过了几日,云景怡在府内都没有看到沈星煜的影子,每日天还黑沉着便能听到前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似乎有很多人在忙碌极其重要的事情。
直到很晚的时辰,才能看到书房重新点燃的烛火。
云景怡好吃好喝地歇息了几日,身上的疲乏感渐渐消退,闲来无事便倚着小窗翻看一本医书。
林青鸾自那日深夜哭泣着跑回来之后便神色蔫蔫得,簪子也不戴了,每日无精打采,静静地看着窗外。
阿吉婆婆今日向云景怡讨了小儿化食的药丸,托人送出府给自己小孙儿,高兴地擦拭着瀚星阁的桌椅,口中正絮絮叨叨地问:
“快到年节了,云姑娘是否留在府中过年,俺们在将军府侍奉了那么多年,这将军府还从未在年节有过女主人咧!”
阿吉婆婆说得漫不经心,云景怡翻着书页的手却陡然停了下来。
她刚想开口,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门外闪身走进,带来一阵冰冷的水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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