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刮落了叶,不出半日就有人去清扫的地方,却人人装聋作哑。
阿爷落难,他们避之不及,一朝平反,又忌惮他与天子的君臣之谊,不敢置喙。
他们说,大爷狱中受刑,性情大变,情有可原,再者闺房之乐,不足为外人道,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妓馆里的娘子遭了罪都还有鸨母嫌折损了挣钱的玩意去讨讨公道,一纸婚书倒成了她无处申冤的枷锁。
他想时候或许到了。
可阿娘不愿意,她让他好好念书,再等两年,家中便会为他荐个官职。她说人要往高处走,世事无常,稍有变数,先死的都是蚁民,唯有站得高才会安全。
于是她死在了高墙里。
裴晏在岸边站了会儿,海浪不断拍打,溅了半身白沫,抬头望着那被收放在船板上的绳梯。
他想时候是真的到了。
今夜风浪有些大,船身老被撞得左摇右晃,难以入眠。
云英翻身抱住被衾,想起方才逗弄桃儿那些荤招子,也不知学得会几分。她先前还想着那傻小子油水厚,桃儿若能做个通房多榨几桶家底,过几年寻个老实人嫁了,她也算与祝家嫂有个交代。
但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桃儿的命远比她筹算得好。如今做了裴娘子,两情相悦,那傻子又有这种毛病,只要裴晏肯配合演演戏,兴许能当上明媒正娶的夫人。
枕巾上沾过了汗,翻来转去都是些勾人的气味。
裴晏这几日天天来,先是说卢湛睡觉不安静,山间蚊虫多,借宿一宿图个清静。
躺上来老实睡下,睡着睡着便翻身搂她,温热的身子贴上来,鼻息刮挠着耳垂。她悄悄转身轻碰了碰他的唇,后脑倏地就被扣住,一双桃花眼含笑睁开,勾着嘴角吻上来压上来,上上下下都蛮横地往里钻。
第二天又来,这回说没人换药伤口疼,换完药就不走了。
每天都有新说道,还讲得一本正经。连打过三天的鱼,又晒两天的网,拿那滚烫的玩意抵着她,却装模作样地让她老实睡觉。
他还真睡得着。
抓心挠肺地素了两天,第三天又一进门便吻着她往床板上抱,也不知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再之后她也懒得硬撑了,想着日子还早,只要他不问,便当是做了场梦。
但梦早晚是要醒,卢湛明日就要走了。
云英翻了个身,暗暗咬唇,从今日起,断不可再当软骨头。
嘴越馋,越不能吃,越吃越饿。夜食吃惯了,一朝断开,得挖心挠肺地难受许久。
船身又一晃,身后传来些窸窣,她一回身,便见裴晏正在门外拍理着袖摆。
“梯子都收了还来?”
“也不是很高。”
她睨一眼,先说道:“你反正夜里折腾那么久也不嫌累,待卢公子走了,你有的是清静,别来烦我,以后都别来了。”
裴晏走近些:“但我想见你。”
“我不想见你。”
他抿笑:“你昨天不是这么说的。”
云英折起腿踢他,脚踝被拽住,指腹隔着罗袜在她脚心画着圈拧摁,又痛又麻,她下意识轻哼了声,一晃神感觉骨头又要软了,这才用力抽出来。
“哪儿学的这些不正经?”
“你教我的,梦里教的。”
裴晏挨着她坐下,不紧不慢地将拽脱的罗袜重新给她套上,垂眸笑着说:“还有许多,我做给你瞧瞧?”
他说着俯下身,云英赶紧挣手抵着他胸口,让他亲下去,今晚又得做软骨头。
“我去洛水南岸找过你。”
裴晏敛了笑意,指尖挑开衣襟探进去,贴着她小腹上那几道斑驳纹路轻揉。
“你扔下我,什么线索都不给留,我只有自己瞎找。我查过卷宗户籍,最后去了洛水南岸。那儿现在也是间酒肆,布局同过去差不多,房子是后来重建的,但地底下的暗房还留着过去的模样。”
“我在那儿找到你了。”
钉在墙上的铁索,发黑发臭的木架子,还有角落里精铁打的刑具,形状奇特,不是常见的模子,但拿起来比划了两下,就和记忆里那些浅斑暗纹对上了。
“我阿娘孀居在伊河旁的别院,她还在的时候我每日出城去看她。后来我搬过去了,休沐才回,往来都会打那门口过。”
那一排的酒肆,清晨都关着门,昏时则迎来送往,娇声淫糜。他总是低着头,或是看向另一边,匆匆路过。
“你那时候应该就像桃儿这般大,兴许还再小些。”
“我们或许很久以前就见过。”
云英没作声,下意识在过往的幻梦里搜寻。
裴晏握住挡在胸口的手挪开,俯身捧起她的脸:“云娘,我知道错了,你不愿意跟我走,那我跟你走,你不要赶我。”
云英微微一怔:“我上回给过你机会,头七法事都有人给你办过了,是你自己舍不得高官厚禄。这才多久,倒是变得快。”
“我没有舍不得。”
裴晏握紧她的手。
“只是我还有些旧事未了。我也答应过元琅要帮他……”他咽了咽,“你给我些时间,待事情了了,我来找你。”
“你要做什么事?”
他抿唇不语,与太子有关的事他从来都不肯说。
“算了,与我无关。”
裴晏赶紧将人拽回来:“你相信我,大概三年,或者五年……”
云英打断他:“妓馆里哄人的话都不敢骗那么远的,三五年过去,你怕是已经认不出我了。”
他笑:“你变成男人我都认得。”
“那不一样。”
云英垂着眼,她没有几年好日子。再过三五年,太子登基,他便是肱股之臣,而她只是个面黄皮皱、芳华已逝的村妇。
“我不在乎。”
裴晏左手捂在她小腹上,轻揉了两下:“我们已经有女儿了,天癸早竭也无妨的。你若是介意,那我天天正午去外头晒一两个时辰,不出半年,就能看着比你老个十来岁,倒是你别嫌我难看了。”
云英气笑了声,接着便抿紧嘴没说话。
没说话就是没拒绝。
他阴凄凄地问:“这都不肯?你就这么想甩开我?”
“你让我想想……”
云英背过身,彼此都静了会儿,裴晏伸手抚过她的后颈,向前钳住下巴,倏地用力,将她的脸掰向自己,身子往前倾压吻上。
双手在胸口挣推了两下,他亦双手覆上,十指相扣在身子两侧摊开。
亲吻顺着唇瓣移到锁骨,在乳尖含磨了会儿,她闷哼着挺起腰,腿心下意识收缩,双膝熟稔地折起夹住他的腰。
他却接着还往下,双手托起她的脚,向两旁别开,垂头轻吻腿窝,顺着内侧的软肉往中间去。
待她察觉过来,双唇已吮上蜜蕊,舌尖试探地往里搅弄,挤出黏腻的蜜浆。
她如被惊涛推上岸的鲢鱼,大口呼吸,却透不过气。
那头一用劲,她便止不住地颤着。
“你慢些……”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时断时续,酸胀如电光,伴着那潺潺水声,向四肢百骸漾开,脑海里只剩下馋念。
差一点,就还差一点,她在浪尖上起起伏伏,眼角急出了泪光。
夜食就是越吃越馋的。
她伸手去拽他,他却笑着扣住她的手,直到她双腿下意识夹紧,才倏地退开,虚撑着悬在她面前,抬手用食指轻擦了擦唇边水渍。
“想好了吗?”
云英咬唇喘着气,恨不得一脚踹死他。
“你快点……”
“刚才还让我慢些的。”他笑说。
她一只手拽着他衣襟,另只手往下解着衣裳,指尖刚触到那滚烫的东西,他伸手摁住她,柔声又问了一遍:“想好了?”
她忽地不动了,咬了咬唇,眼角噙着的泪珠子顺着鬓边滑下来。裴晏下意识伸手抚上她的脸,一晃神,她便想翻身压着他。
拉拉扯扯地吻上,他还没要着准话,便一直与她角力。可下头的身子在热泉口边上磨蹭,借着水势,稍一动便挤进去些,咬牙收回来,过会儿又进去了。
几进几出,神仙也耐不住了,他不甘心地钳着她的下颌,挺腰往里顶送。
沙岸上又一道浪打上岸,船身被冲得左摇右晃。
海潮退去,万籁俱寂。
入夜,门口巡卫换了班,巡过一轮,下一回当是半个时辰后。
秦攸蹑身走出房门,刚出院子,便被府中看守的领军撞上了。
“秦校尉要去哪儿?”
秦攸环视四周,领军带着的这一队足有七人,都是先前没见过的。
“我有些饿了,让人送些吃的来。”
“属下这就去,还请秦校尉回房稍等。”
秦攸点点头回房。自他前几日与顾廉不欢而散后,巡视的府兵明显更多了。房中没有点灯,他在黑暗中端坐等着。
前些日子有人在食盒里给他送信,说是卢湛和裴晏都还活着,让他静待救援。他拿不准送信的人是谁,便也未做声张。
他有些为难。
如果裴晏真的活着,会如何看他?他与张康合谋,不过是想借张康之手除掉那个女人。太子要杀她,但他若真的杀了她,莫说就此得罪了裴晏,恐怕回京后,亦难过怀王那一关。
像他这种随时可弃的棋子,一步都错不得。
可他却被张康摆了一道,顾廉不知从哪儿知道了裴晏失踪那几日是在小东岛上。
“他能活着回来,说明早就与那些倭人沆瀣一气了。赏他个壮烈牺牲的身后名,我已经很公道了。”
“秦校尉年轻有为,又得太子殿下器重,往后想来也会常居扬州,若秦校尉想得明白,裴詹事这桩意外,顾某便当是聘礼,正好我堂妹有一女儿待字闺中,可与秦校尉结个亲家,大家往后彼此照应,如何?”
秦攸不禁冷笑,顾廉这算盘注定是打错了,太子绝不可能让裴晏死得不明不白。
房门嘎吱一声开了,一身形魁梧的府兵蹑身进来。
秦攸警惕地伸手去探革靴中的匕首。
“秦大哥,是我。”
声音有些熟,秦攸想了想,蹙眉试探道:“卢湛?”
卢湛点点头,秦攸上前仔细端详,他也见过一次云英易容的模样,心下大抵有了数,便问道:“前几日是你让人送的信?”
“是大人让沈夫人送的。”
秦攸忙又问:“桃儿可好?”
“好着,她水性好,我和大人都是靠她救活的。”
他这才长舒一口气,很快又有些局促,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但卢湛探身在门口看了看:“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云娘子没了,她那两个兄弟要这些扬州兵给她陪葬,他们在城中埋了火雷,大人让我跟着他们,顺势救出被困在东郊那些羽林军。”
秦攸一怔,想了想问:“大人是让你来拿兵符的?”
卢湛点点头。
秦攸默了会儿,从怀里掏出个锦袋递过去,卢湛将兵符收好。
远处隐约传来声响,似是送吃食的侍女来了,正由院门外的守卫搜身查验。
卢湛打开后窗,刚翻过身,秦攸便叫住他。
“你怎么不问我,我是不是与……”
卢湛咽了咽:“大人说你不像我们,身后没有依傍,脚下也只有一条路,云娘子不跟听差办事的人计较,他也不会。”
“那你呢?”
卢湛笑道:“我当然相信你了。”
房门打开的瞬间,窗棂阖上。
一窗之隔,卢湛紧抿双唇。
他如今,是越来越会骗人了。
作者的话
末雨
作者
2024-08-22
裴大人虽然既要又要,但很努力~
第一百一十六章 求不得·上
月黑风高,两个守卫勾肩搭背,拎着酒,醉得左摇右晃。
“我去放个水。”一人说道。
“动作快些,晚了小娘子又轮不上咱们了。”另一人停在路口催促。
刚松开裤腰,头顶几只鸟雀惊起,嗷嗷叫唤扑腾。
守卫吓得一哆嗦,骂了两句低头正要尿,树丛间隐隐透着一道寒光。
“什么人!”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自树梢跃下,手臂环过脖子,咔哒一声,手上的酒壶掉下来,顺着土坡往下滚。
守在路口的另一人转头就跑,跌跌撞撞地正要喊,寒光自林间窜出,袖箭穿喉而过。
“发什么愣?想死自己死去,别连累老子。”
陆三踢开尸身,朝着树丛间催骂。
卢湛从树丛里钻出来:“你怎么回来了?”
“还不是看你小子魂不守舍……我要不回来看看,这会儿已经打草惊蛇了。”
卢湛悻悻嘟囔:“抱歉……”
陆三看他骂不还口,气消了一半,倒是想起临行前云英嘱咐他那些话。
人手有限,他原本救关循一个人都够呛,但裴晏为防秦攸摇摆不定,让卢湛先去骗兵符,再假以秦攸之名带着东郊这百余人夜袭城中几处守军驻地。
如此,一来陆三更安全些,二来兴许能顺手再捞回几个命硬还活着的弟兄。
一箭三雕,想得挺好,可此计关键都系在卢湛这傻小子身上,云英让他做好不成的准备。
“这卢公子,人是好人,傻也是真傻,秦攸精挑细选出来的亲兵,个个都是人精,他未必骗得过人家。”
陆三鼓了鼓腮帮子,这家伙若不是裴晏那狗东西的人,他倒也没那么讨厌。
“刘舜就是连唯一的儿子也舍得刮下半层皮,才有那么多人肯死心塌地地跟他。你不是也跟过他?军镇里,兵不从将令,当如何处置?”
卢湛一怔,抬头看着陆三:“斩……”
“那不就是了。”
陆三用手背上的袖箭敲了敲他的环首刀,眉梢一挑:“少说话,多动手,这世道没几个真的硬骨头,刀架在脖子上,晚死一天都是赚。军威是靠身份靠砍头的本事来立的,你两样都有,怕个鸟!”
卢湛迟滞片刻,缓缓垂下头。
是的,他两样都有,他有族亲为后盾,有能孤身闯敌营取枭首的本事,还有与秦攸人尽皆知的情谊……远比裴晏那一张嘴管用。
“你说的对……”他低声笑了笑,抬眼心神已定,“谢谢。”
“光说多没诚意……”陆三咂舌道。
卢湛下意识问:“那你要怎样?”
陆三眼珠子转了转,问说:“那家伙生辰八字是什么?”
“谁?”
“裴晏。”
卢湛茫然:“我哪知道。”
陆三撇嘴:“要你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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