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说嘛,这世上哪有不好色的男人,老铁树开花……”元晖猛地坐起来,幸灾乐祸地笑,“刘旭那臭小子,该不会要有弟弟了吧?”
这热闹得看,得好好看。
日暮时霞光万丈,染匀了海与天,也映得院子里一大一小两个人满脸丹彤。
裴晏握着宋朗的手,领着他一笔一划地示范:“写字施的是巧劲,我看你扔暗器就很准,这二者有共通之处的。你记住这个使劲的位置。”
宋朗点点头,嘟囔道:“云姨说,多看多练自然就会了,我写得不好就是练少了。”
裴晏嘴角勾了勾:“她是没耐心。”
宋朗忍不住跟着抱怨:“我也觉得,云姨总是多问两遍就发火,也就三哥受得了她……”
宋朗紧咬唇,后知后觉说错了话。
他本对裴晏颇为嫌恶,但这些日子云英总把他扔给裴晏教,处得久了,也生出些好感来。至少这家伙从不嫌他笨,这几日还花了十几个时辰,给他画了一大摞棋谱,说不管阿娘走哪一步,他都可以照着应对。
“你的字和云姨好像啊。”宋朗转过话头。
裴晏瞥了眼桌案上云英先前留下的摹本,抿笑说:“是,我学她的。”
妙音挑帘出来,宋朗连忙甩开裴晏上前搀扶。
妙音不禁颦眉:“怎的对裴大人这般无礼?”
裴晏笑道:“儿子护着娘亲是应该的。”
妙音浅笑着让宋朗去给裴晏倒杯水,她在桌案前坐下,随手翻看
“桃儿说你坐不得船,明日一早就要走,今天该早点歇息,是朗儿耽误你了。”
“不妨事。”
裴晏垂眸,他本也睡不着。
陆三回来后,云英便一直躲着他,夜里也不在船上,不是睡在桃儿那儿,就是不知去向。
没有回应,便是回应。
他只能接受。
裴晏过了会儿才发现谢妙音双手微颤,拿着他方才写了一遍又让宋朗临了一遍的那页,挪不开眼。
裴晏解围道:“朗儿如今正是好动的时候,我这般大时也坐不住,他现在才开始学,是晚了点,慢慢来就行。”
他叹了声:“反正,寻常人家学得再好也就只能是修身养性,别的用处也指望不上。”
倒不如陆三教的那些杀人本事,至少还能保护家人。
但谢妙音没应声,忽地扔开那张纸,急促地在桌案上胡乱翻看,直到翻出最底下那叠棋谱。
“这是……”
裴晏心生疑窦,但还是解释说:“朗儿说想陪你下棋,又记不住规矩,老问云娘她又嫌烦,我便给他画了棋谱。只可惜时间不够,只有几个路子的,我誊了一份交给宋郎君了,你若得空,也可以看看。朗儿一番心意,你就陪他演一演。”
“安之,你……”
谢妙音胸口起伏不止,一抬头,裴晏才看见她唇色惨白,忙给她搭了脉象。
“谢娘子,你先回房躺着,莫动了胎气。”
宋朗端着水回来,裴晏赶紧让他去找宋平回来,扶着谢妙音进了房。
施过针,妙音脉象重归平稳,但人还昏睡着。宋平上前关切地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裴晏也是茫然,他看了眼谢妙音一直紧紧拽在手里的麻纸。
“谢中丞祖上有过不少诗书大家,少时我与谢夫人也见过几回,着实严苛。”
裴晏想了想,又说了几句好话:“朗儿不擅此道,但又一番心意,云娘也是教得头疼才扔给我。日后多注意些,至少孩子出生前,别让谢娘子再操这些心就好。”
宋平这才放下心:“多谢裴大人。”
裴晏未再多言,退了出去。
金轮渐渐入海,商船停在岸边,随波在礁石上轻碰,船板上似有人声。
裴晏走近一些,听清是玄元子和陆三,二人面朝大海,勾肩搭背,脚下摆着好几壶酒,含含糊糊地不知说着什么酒话。
这两人,何时处得这么好了?
他想了想,转身去到破船上。
舱内空无一人,他在熟悉位置坐下,静静地坐着。直到月挂中天,海风不住地灌进来,他才起身往回走。
卢湛已随秦攸去余姚整兵,他明日也要离开了。
白沙映着他的影子,在他脚下铺成一条细长的路。
他曾许多次走在这样的路上,第一次在老宅里看见常来接济他们的叔父压在阿娘身上时,他鼓起勇气说要带阿娘离开京城时……他得知裴玄要逼阿娘饮鸠自戕时。
不过就是回到了从前……
他这么安慰着,推开门进屋。
屋顶有些破处,正好漏了一束光,映照在床榻上叠放整齐的官服上。他先前的那身坠海挂破了许多,这是张令姿暗中让人重新做的。
裴晏走到床边,弯腰刚拿起来,腰身轻轻地环上两条手臂,如细蟒缠身,猛地收紧,后背亦贴上一团软绵。
“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
他只觉心脏猛地一紧,转过身,迎上那心心念念的眉眼。
“说话呀。”
“我在船上等你。我以为……”他哑了声,双手搂着她腰身,十指下意识收紧,好确认这不是幻象,“我以为你再也不见我了。”
“是有这打算。”
云英仰头将下巴贴在他胸口上,“但看你魂不守舍,怕是没命从钱唐回来,可怜兮兮的。”
“那你答应我了?”裴晏忍不住确认道,他被骗怕了。
“我有条件的。”她直起身,敛容正色,“陆三说人有先来后到,你往后要叫他三哥,出门他走前面,吃饭他先坐,逢年过节你要给他敬茶,百年后下了葬,他的坟堆也要砌我们中间。”
裴晏微怔。
云英推他:“我都答应他了。你不愿意,那就当我没说。”
“愿意。”
他将人箍在怀里:“我在等你说完。”
“你怎么知道还有?”她眼眸微转,笑说,“他还说一三五归他,二四六归你,日后若还有来得更晚的,得从你这里分日子。还有……”
裴晏倏地吻住她,将这些混账话都堵回去。
她笑着回应,拽他倒向床榻。
月如纱帐,轻笼着爱欲翻涌,待云歇雨停,她贴在他胸前,手指轻刮着他下颌上的青茬,裴晏轻抚着她鬓边,不忍打破此情此景。
“云娘……”
他犹豫再三,侧过身,认真看着她:“待顾廉之事有了了断,我会先回京,到时候我只能让卢湛一个人回来接桃儿,我不会跟着回来。”
“为什么?”
“秦攸还会在扬州继续待着,我怕他跟着我找到你。”
云英默了会儿,倏地推开他立起身,垂眸凝思片刻,慢悠悠地说:“你官比他大,与太子的关系也比他近,手上还有不止一个拿捏他的把柄。你这样都怕……是太子要杀我?”
裴晏叹了声,他就知道,他只要漏一点风,事情便瞒不住。
“是……刘昭仪难产而亡,幼子交由皇后抚养。年关时,元琅去皇后宫中探望,内侍将元琅的汤药与那孩子的驱寒汤送错了。元琅是先天不足,常年服药,方子下得重,稚子承受不起。本就染了风寒,如此上吐下泻,不出三日便殁了。”
“许是有些蹊跷却又迟迟没有定案,审了半年,最终斩了皇后宫中和太医署的几个内侍,将当时的太医令判了流刑。各中细节,外人不得而知,但那之后,怀王便与元琅有了些嫌隙。”
云英微怔,她只知道殿下对东宫素有提防,并不知缘由。
裴晏将她拉回自己怀里:“柔然战事已定,天子也渐入膏肓。他从卢湛那儿知道了你我之事,他许是不希望在这个节骨眼上和怀王再生嫌隙。你别多想。”
云英轻笑说:“我没有多想,这种事他又不是没干过。秦攸在江州凿堤,也是他的意思吧?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若跟你一样窝囊,你这一去怕是就回不来了。”
裴晏无奈苦笑:“你是真的嫌我。”
“是有一点。”
她笑着轻咬他喉结,顺着脖子渐渐向下,手也不老实起来。
裴晏倏地将她摁住,她咬唇睨着他:“还没歇够呢?”
“你陪我说会话。”
“你想听什么?”
“什么都可以。你从哪儿来,去过哪儿,过去是什么样的……”
“妙音不是都跟你说过了?”
“我想听你说。”
“那就说他们不知道的吧。”云英想了想,仰躺在他怀里,“我有两个阿姊,大的换了足足两斗米,小的过半个月才卖,就只值半斗了。我年纪小,个头也小,一开始是卖不掉的。后来,阿娘肚子里的弟弟七个月了,实在没吃的了,阿爷便求了那屠夫好久,才拿我换了半斗糠。其实他们可以直接吃我的,远比半斗糠管得久。”
“他们多少还是有些不忍心的吧,所以才宁愿亏本拿我换糠。只可惜,我逃出城没多久,北朝兵就破城了,也不知道那一胎到底是不是弟弟。”
她转身抱紧他,长睫在颈边轻扫。
“后来你都知道了。平哥救了我,等有了陆三,我也可以去钓那些爱糟蹋小丫头的畜生了。”
她兴致勃勃地翻身爬到他身上,用鼻尖蹭着他下巴。
“你知道我第一回 卖了多少吗?三吊钱,能换只鸡。后来我长大些了,平哥也更会还价了。进京前干的最后一票,那死老头子花了三两金,二十匹布,能管我们大鱼大肉地吃一整年了!我这涨势,可比地头里的青苗喜人多了吧?”
裴晏垂眸凝视,她笑得轻松,他却听得不轻松。
“如果我们早些认识……”
“如果你在荆州城,以你的身份,我被端上桌的时候,你能吃上最嫩的乳肉或是臀肉。”
他一愣,她便轻咬上他的下唇,稍一用力,挤出一点甜腥。
“没有如果,人就活一回,现在就是最好的。现在……是我吃你。”
裴晏笑着抱紧她:“嗯。”
三丈之外,妙音亦伏在宋平怀里啜泣难止。
宋平听完她说的那些,半晌没作声,云娘昨日才跟他说了裴晏的事,他许久没见过云娘这般高兴了。
“你是不是记错了?事隔多年,兴许……”
“不会的……我自幼临帖,谁人的字,学的哪个大家,一看便知。但安之的字不是,他谁也不像,他就是写自己的。”
妙音展开手里攒骤的那几张纸:“这棋谱……我也见过。当初他还不是太子,阿娘常与刘昭仪走动,我也就常去他那儿,他过去对我很好,私底下让我叫他哥哥。他书房里还有个暗房,里头贴满了这样的棋谱。白子一个圆,黑子为三角。”
她说着,声线逐渐哽咽,眼前又浮现那夜的情形。
裴中书欲和阿爷结亲,六礼都走到了纳吉,她好奇未来的夫君,便去找元琅打听。她熟门熟路,不想被旁人知道她的来意,便偷摸甩开内侍,自己跑去书房。
隔着门明明听见有些低吟,她叫了声,却没人应。推开门进去,也不见人,她便鬼使神差地进了那暗房。
“琅哥哥——是你吗?”
她一声唤,暗处的人影猛地一动,一柄白玉清脆地掉到地上,顺着滚到她脚边。她低头看过去,却被一喝:“妙音!”
她抬起头,笑着说:“琅哥哥,你在做什么,怎的一身汗?”
他这才从暗处走过来,束好衣衫,温声说:“刚练过角抵。你怎么来了?也没人招呼你?”
她红着脸:“是我不让他们跟着,琅哥哥,阿爷将我许给了裴中书的侄儿,你与他交好,他人怎么样?”
他一愣:“你是说安之?”
“嗯。”
缄默须臾,头顶才传来一声笑。
“他很好。”
他推着她出去,一脚将那柄白玉踢进桌案下。
海浪潺潺,已为人妻的谢妙音抱紧自己的夫君。
“承平,那是个玉势。”
第一百一十八章 隰桑
昏时,车舆碾着残霞徐徐往观塘门去,骏马雕鞍,镂金铺翠,与周遭被污泥浊水泡烂的屋舍格格不入。
车在柳巷口停下,内侍探身撩起珠帘:“殿下,到了。”
一张脸抹得素白的吴王捂着鼻子下车,刚迈出一步便踩中了水坑,革靴上溅出一排泥点子,内侍慌忙伏下身用袖口擦拭。
元晖扫了眼巷内那半尺深的积水,一脚将人踢开:“这鬼地方,一进一出哪有不湿脚的。你确定萧绍在这里头?”
内侍谄笑道:“是。”
这几日城中酒肆赌坊都被萧绍砸了场子,甭管男女,统统扒光了验看。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脸嫌他派人帮着找打草惊蛇。
但聪明人可不能与这半人半畜的恶鬼计较,他只下令让县衙的人莫管闲事。
“高床软枕不睡,偏要窝在这臭水沟里,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元晖在心头骂着,拎起衣摆,踮着脚往里走。
顾廉今日一进城便到他这儿唱了一出大戏,痛心疾首地报裴晏的丧,说什么剿匪归途被倭人偷袭。船沉了,人也没了,秦攸拼死将贼寇一网打尽,但却受了重伤,还在定海养着,生死未卜。
“待祭典结束,老臣再赶回去收拾残局,但愿龙王庇佑,届时秦校尉能转危为安。”
老狐狸。
元晖懒得戳穿,萧绍似乎是冲着裴晏来的,他得抓住机会做个顺水人情。
若刘舜与元琅生了嫌隙,那他也不必发愁当初阿爷竭力反对立元琅为太子那笔旧账了。
当下便草草将顾廉打发走,更衣下山。
转了几个弯,进了间小院,隔着门都能听见里头嘤嘤泣声。
内侍敲开门,屋内十余个全身赤裸的娘子有站有跪,萧绍正钳着个枯瘦娘子的下颌。
“萧兄。”元晖笑着站在门边。
萧绍眼尾扫过,指骨上套的钢刺顺着手上娘子的脸颊划开一道口,见了血,他便将人猛地扔开,跨步而出。
“吴王找我?”
元晖转笑为愁,故作惋惜地将顾廉那出戏又唱了一遍,临了不忘嘱咐:“萧兄若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萧绍想了会儿说:“带我去见那女人。”
元晖愣了一瞬,看向身旁,内侍会意地说:“沈娘子应已在灵隐山脚那间道观筹备祭典了。”
萧绍转身就走,元晖急忙拦下。
“青衣道在扬州一带信众数以万计,萧兄这般行事,许是要闹出大麻烦,我带你去。”
他笑了笑:“那女人怎么说昔日也是朱门绣户,人前给些体面。待进了屋,关上门,任凭萧兄处置,如何?”
飞来峰上有庙,山脚这间道观是去岁才重新修葺扩建的,初一十五派粮时,长龙能排到明圣湖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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