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元子许久没来钱唐,信众早两日便已在观外候着了,闭门谢客又怕惹人起疑,他只好硬着头皮照旧。
从辰时一直起卦解卦,直到酉时,信众才渐渐散去。
裴晏在他身后隔着一道帘,听了好几个时辰,将这做神棍的门道摸得差不多了。
吉卦照本宣科,凶卦真假参半,遇上那些清官难断的家务事,则按自己想说的道理,硬往卦辞上凑。
求神拜佛,图的是心安,话往好了说大家都高兴,是个不错的生计。
待他回过神,嘴角已扬了许久。
他有归处了,哪怕眼下还遥遥无期,哪怕还得给那虎视眈眈的便宜舅子敬茶。
“你去寻一柄煞气重的柴刀,子时一刻,朝着东南方向磨刀,起码磨半个时辰,再烧一张符,将符水与磨刀水熬煮一个时辰后服下。”
“这样真能让那死鬼不去找外头的狐媚子了?他和那寡妇好上有半年了!”
“半年啊……那入煞极深,我给你多画几张,只要他回家睡,你就服一张。”
“多谢道长。但……”
“放心,多的算我送你的。”
裴晏没忍住笑出了声,他那一张鬼画符开口就管卢湛要一两金,这会儿倒是送得大方。
后院忽地一阵声响,张令姿急冲冲地跑进来:“裴詹事快随我来!”
裴晏不解地跟上:“出什么事了?”
“我也不知道,宋郎君本是帮着清点祭品,似是看见了谁,连忙说要藏起来,还让我来叫你。”
张令姿将裴晏带入后殿。
后殿依山势而建,殿中神女像更是直接在山体上雕成的。然此刻,神像侧后方的莲座下竟有个一人宽的洞口。
洞中潮气不重,应是还有别的出口。
裴晏想了想,弓着身子钻了进去。
石洞机关刚阖上,前殿已闹得鸡飞狗跳。
张令姿理好仪容出迎,挑开门帘,方才还排着队的信众早已作鸟兽散,一青衣男子掐着琰儿的脖子,单手拎起。
她看了眼琰儿脸上的血痕,上前揖礼:“吴王殿下这是何意?”
元晖掸了掸袖口沾上的香灰。
“萧兄,这便是你要找的人。”
萧绍将玄元子扔下,跨步走到张令姿面前,刚伸出手,玄元子挣扎着扑回来:“你别碰她!”
元晖摆摆手,随行亲卫立刻上前将玄元子架到一旁。
他既不信什么青娘娘,也不信龙王,他们北族人信的是手里的刀。可入乡随俗,他想在扬州这好地方安安稳稳地待下去,人前总得做做样子,省得激出民变,送人把柄。
但眼下既无旁人,他也不用与这些贱种客气。
“把他嘴堵上,吵死了。”元晖歪着头掏了掏耳心,眼尾一直暗觑着萧绍那头。
张令姿面不改色,昂头相迎,萧绍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
这临危不惧的心气是有三分像的。
他想了想,俯身凑近,鼻尖贴着张令姿的脸颊,像猛兽试探猎物那般细细嗅闻。
这个也不是。
良久,他直起身,双手抱胸陷入沉思。
他不可能看错,方才在观门口的那人肯定是昔日与那白凤睡到了一块去的小子……那丫头定在这附近。
元晖见萧绍默不作声,试探地唤了声:“萧兄?”
话音刚落,观外山林间一声哨响,旋即雀鸟四散,萧绍霎时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元晖追出两步,却只看见一道青影跃墙而出。
养这么些不听人话的玩意,也不怕反口被咬了。
他暗暗骂了句,揣着手转身。
“殿下留步。”
张令姿追出来,盈盈欠了欠身:“上回叔公寿宴,殿下亲临,对府中那几坛黄酒赞不绝口。我自山阴捎带了些,不知殿下可有意过府一叙?”
元晖唇角一勾,饶有兴致地单指挑起她下巴。
“若放十年前,你这品貌在秦淮河畔,勉强也就算个中上。那些娘胎里就没长脊梁骨的玩意愿意为你一掷千金,不过是想尝尝张家娘子的滋味,好出出平日在你族亲兄弟身上受的窝囊气。”
“我没兴致在丧家之犬身上找脸面,窈窕美色,自然是娇嫩的好。”
他说着,轻拍了拍她的脸,眉眼弯做一条缝,缝里透出的却是凛凛精光。
“你还是好好筹备祭典吧。”
一众人跟着元晖离开,玄元子爬起来扶住张令姿。
“嫂嫂别听那厮胡言!”
张令姿胸口有些紧,喘了好一会儿才顺过气。
“我没事。”她说,“元晖带来那个男人颇有些奇怪,此处怕是不安全了,你快去暗道里带裴詹事他们离开。”
玄元子不放心地将她扶到内堂坐下歇息,这才钻进神像座下的地道。
穿过狭窄的石缝,石室里漆黑一片,叫了几声没人应。他拿出火褶子点燃石壁上的油灯,焰光映出裴晏铁青的脸,与他只隔咫尺。
玄元子猛地一退,脚后跟绊在石阶上,一屁股跌坐下去。
“叫你怎么不答应?吓我一跳……”他边骂边揉着屁股站起来,“宋大哥呢?”
裴晏呆站着没动,他又推搡说:“鬼上身了?听不见吗?”
不等裴晏还魂,宋平已自石道另一端回来,说在观外那个出口引开了萧绍。
玄元子讶异道:“宋大哥厉害呀,这底下跟䗙䘆打穴似的,我来了好多回才摸清路子。”
宋平笑着摸出火褶:“应该还有通往城内的出口吧?”
玄元子点头说:“嗯,我带你们去城北庵堂,那里头的比丘尼是我奶娘,信得过。”
宋平看了眼裴晏,缓声说:“裴大人,正事要紧。”
裴晏这才稍挪了两步,半哑着应道:“好……”
三人自暗道进城,掀开石板,已在庵堂后院的茅厕旁。
玄元子利索地爬出来,再将二人拉上来,自顾自地解释说:“嫂嫂祖上三代都任会稽郡守,当初北朝南下,怕像益州江州那样,围城上百日,便提前挖了这些地道。城外出口都在山里,草木作掩,城内嘛……只能在这些人嫌狗憎的地方。不止钱唐,会稽郡辖内各县都有。”
“不过待人家打到家门口时,顾廉见寻阳郡开城投降,北朝的皇帝守诺未伤百姓,亦留任了大部分高门中人,便也跟着降了。”
他嗤笑一声:“扬州水道纵横,泥软容易塌,挖这玩意死了不少人。兴师动众折腾那么久,城门一开,白干了,那些死在地底下的人,也都白死了。”
裴晏已理正心绪,他看了一眼宋平,淡淡应道:“大势所趋,困守只会死得更多。世事无两全。”
“那倒是。”玄元子掸了掸衣袖,脸上少有地露出几分深沉,“上等人吃肉,下等人喝汤,算是沾了贵人的光。”
比丘尼送来两套僧袍,说偶尔会有送菜运潲水的人进来,以防万一,让他们先作游僧打扮。
一番交代后,屋内只留下宋平与裴晏二人。
方才在暗道里,宋平先是与他讲了萧绍此人,说其是刘舜最信任的亲卫,身手出众,刘舜年关都要暗中回京,随行从来都只带萧绍一人。
“但这人有些怪,最早见时,甚至还不太会说话。云娘的身手便是他教的,不过她学得不好,倒是陆三那小子,劈柴烧水路过偷着学,就已是现在这般了。”
许是黑暗中更容易让人卸下心防,宋平犹豫再三,还是将妙音的猜测告诉了裴晏。
说完他便去引开萧绍,独留裴晏一个人静静。
眼下再无旁人,裴晏这才又问:“事隔多年,谢娘子是否记错了?云娘说她过去曾犯过癔症,或许……”
“裴大人。”
宋平打断他:“是与不是,都与我们无关。我告诉你,是希望你心里有数,他日好将这些事情都处理妥当了再来找云娘。”
“若你没有把握全身而退……”
他顿了顿,退半步躬身揖礼。
“就请不要再来找她了。”
月色透过窗棂落在两人中间,裴晏艰难地咽了咽:“好。”
门一关,他退几步跌坐在床榻上。
元琅是有那样一间暗房,他前两年也曾进去过,见满墙都贴着幼时他画给元琅的棋谱,亦有些讶然。
当时元琅说——
“阿娘生性好强,什么都要最好的,我身子弱,骑马行不出百里,已让她失望了,若这些筹算动脑子的事也老输给别人,我怕她气出病来。你们回河东这些年,我日夜观摩推演,本想是等着他日重逢,在她面前好好赢你几回……可她却看不见了。”
元琅说看得久了,便当是遥念彼岸的娘亲。
元琅还说,这世上唯有安之懂我。
他又何尝不是?他怨恨父亲,怨恨族人……他想做的事,这世上,也没有别的人能理解。
可他从未往那一处想过。
回忆一旦牵出一条引线,千丝万缕便都顺着点燃。
裴晏呆坐在床上,想起当初他从元琅这儿得知裴玄暗中给他定亲,怒不可遏地冲到廨宇与之大吵一架。
他前脚刚离开,有心人便已将话吹到了谢光耳朵里。谢中丞爱重名声,哪经得起这般折辱,当即就退了婚。
婚事作罢,他也算在高门中落下恶名,元琅还来笑话他:“如此一闹,哪还有好人家愿意把女儿嫁你?”
他不屑一顾:“他们本来要的也只是裴氏郎,与我何干?裴家那么多子侄,不必来惦记我。”
“安之这是打定主意要当个老鳏夫。”
“未尝不可,至少耳根清静。”
“你那儿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还不够清静?鳏寡孤独,死无以葬,等将来我有了孩子,让他们认你做叔父好了。”
“那可使不得。”
“祖宗立下的规矩,陛下说废便废了,我若能登大宝,这自然由我说了算。若不能,过些年求一处偏远些的封地,山高皇帝远,关上门来自家人做个礼数,如何使不得了?”
夜风寒凉,如冰锥碾刺着身上的每一寸。
卢湛说,回京后,元琅曾细问过他与云娘之事。
他们做了这么多年的挚友,元琅看似软弱,性子实与他一样固执。
裴晏垂下头,嘴角艰涩地扯动。
“你的棋艺,早就在我之上了啊……”
寝房外,三五个侍女端着热水默默候着,依医官推算的日子,太子今夜该宿在她们的主子这儿。
但太子从不在别处过夜,待人出来,她们便可进去擦洗伺候。
房里很安静,仅时不时有些娇弱低吟伴着衣衾厮磨,但就连这点声响也很快没了。
元琅坐在床边系着衣裳,孔良娣想起身伺候,他倏地一凛:“躺好!”
佳人受了惊,瑟瑟缩回锦衾中。
元琅颜色稍霁,温声说:“医官不是说了,下腹垫好软枕,多躺一会儿,更易成孕。”
“是……”
“你阿爷可盼着你能早些诞下麟儿,我也是。”他穿好衣服,伸手轻抚着她小腹,含情望着她的眼睛,“愿我们的孩子能继承你这双眼睛。”
但温存转瞬即逝,他坐起身。
“我下个月再来,歇着吧。”
热汤里沐浴完毕,回寝殿,内侍已端着汤药候着。
元琅拧着眉抿了一口:“这方子也服了有半年了,又是排期又是算时辰,也没见什么动静。到底是我这儿的风水不好,还是薛彦之医术不精,没学会李熙的本事?”
内侍忙宽慰道:“太医令说,殿下身子已有好转,子嗣之事,还是有机会的。但得放宽心,尤其是娘娘们,万不可劳心。”
“一个劳心,那七八个都劳心?”元琅将药碗搁在案前,“他不如直接让我死了心,趁早从外头挑个替身送进来试试。”
内侍一惊,慌忙四下张望,压低声道:“殿下,切勿妄言。”
可惜安之素来守礼,不然换他来多好。
元琅发泄过怨气,胸中顺畅,便不再多说,一口饮尽汤药,问起刘舜那头的情况。
“怀王已找上那几个遁走的宫人,都料理干净了。但却不知从何处找着了当年太医院里的名册,未时已经去薛太医那问过一回了,薛太医按殿下教的说了,但臣担心……”
“他还是在怀疑我。”
元琅冷笑,当初朝中便有流言,说他喝了十几年的药,岂会被人换过都尝不出来。
他抬眼望向殿外,太微垣上,司命星早已晦暗难辨,若非安之遇上意外,他本该再部署一两年才收网的,但事已至此,只能继续。
“你告诉薛彦之,让他把方子调调,换几味猛药……是时候顺应天命了。”
“是。”
人都退出去,元琅在案前坐了会儿,虽已沐过身,却总能闻见淡淡的脂粉气,令他头疼难耐。
铺好纸,刚写了两个字便停下来。
许久没练,他又生疏了。
元琅这才想起,近来忙于应对刘舜,倒把扬州那头忘了,秦攸已足有近半个月没有来信。最后一封说是已有良策,可趁剿倭之时将那女人一并除去。
之后再无音讯,他隐隐有些不安。
按插在怀王府中的细作来报,刘舜身边一直跟着那个萧绍前些日子忽地不见了。
他唤人进来,点了几个机灵些的明日启程去扬州策应秦攸。
锦盒里整齐叠放着信笺,抽出几张又看了一遍。
此女颇有些意思,虽牙尖嘴利,行事乖张,手段阴毒,但却是看人下菜,只折腾富贵人家。卢湛在她那儿吃了不少哑亏。
……
她也是可怜人,是这世道不澄不明,逼善心者执刀。
……
我有一事想请你帮忙,但还得问问她的意思,待此间事了,我回京再与你细说。
回过神来,五指已拳成一团,信笺也揉破了几道口。
元琅将纸团展开,仔细拼好,覆上几册书,将镇纸压在上头。
这世上,只有那一人能明白他。哪怕心隔山海,所诉并不相通,他也不在乎。
只要那女人死了,天长日久,总有尽时。
他们还是挚友。
作者的话
末雨
作者
2024-09-01
《隰桑》: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第一百一十九章 龙王祭·上
祭台循例设在堤塘边,眼下已近秋潮,元晖怕撞上大浪,本就有些犹豫。
卯时出府,本该破晓之时,头顶上却阴云密布。车舆还没出城门,便已听见远处惊涛拍岸,元晖心下疑窦顿生。
就这鬼天气,还良辰吉日?怕不是冲着他来的。
他瞥一眼身旁的萧绍,有这索命鬼在,倒是不怕什么埋伏,但兵再强马再壮,也抵不过天地之力,他才不冒这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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