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落下,目之所及都是金灿灿的,又热又刺眼。他一低头,便看见一个吸饱了血的黑蚤从黄狸肚子上跳到他身上。
卢湛下意识起身拍了拍,黄狸惊醒,朝他嘶了两声,三两步窜上树去接着睡。
裴晏正好从里头出来。
“宋平已经回去了,他们应该会立刻离开扬州。你回去备些干粮,今晚趁夜走,注意别被人跟着,尽量赶在他之前到。谢娘子有孕,他们肯定不会走水路。你且送他们到安全的地方落脚,确认无虞,再带桃儿回京。”
卢湛点点头,裴晏想了想,又说:“宋平说,陆三的身手是从萧绍那偷学来的,你也说他过去教过你,若在途中遇上,你二人能否……”
“不能。”
卢湛打断他。
“那日我一开始没有认出他,但萧库真认人不看脸,他闻气味。他一开始就认得我,才没有下狠手。而且……”
卢湛垂下头,低声说:“若真遇上,他便知道我骗了他……下手只会更狠。”
“抱歉。”
“与大人无关。”卢湛默了会儿,闷声说,“小时候阿娘嫌阿爷不如叔父圆通,阿爷说,做人做官两难全,问心无愧即可。”
他仰起头,咧嘴笑说:“我知道我没有做错就行了。”
云碧万顷,天光斜照,从窗缝中挤进屋内,如一根三尺长的金针,指着床榻边的贵人。
“彦之不必起身,你受了惊,该好好休息。”
元琅端起床榻边的药碗,瓷勺搅了搅,送向薛彦之嘴边。薛彦之不敢张嘴,颤颤巍巍地接过:“臣自己来……”
元琅笑了笑,理整好长袖。
“舅父眼线众多,眼下还不能将李公的尸骸接回厚葬,你不会怪我吧?”
“臣不敢!”
薛彦之慌忙放下碗,又想起身,元琅摁住他:“我刚才说过了,不要起身。”
薛彦之眼珠子转了转,轻声说:“殿下放心,臣不曾透露殿下的秘密……”
“我当然相信你。”元琅笑道,目光落在那碗药上,“药得趁热喝。”
“是……”
薛彦之端起碗送到嘴边,一垂,便看见水面上映着太子的脸,森然正盯着自己。鼻尖一嗅,惊觉方子有变。
“有什么不对么?”元琅幽幽地问。
“没……”
薛彦之心跳加剧,顿觉一阵晕眩,颤着手吃力地吞咽。
元琅似笑非笑:“怎么彦之尝不出这方子换了么?”
薛彦之一惊,支支吾吾地还未说出个所以,元琅又说:“这是郑照开的方子,他师承南朝,惯用些草药,少有金石,药效虽起得慢,却也温和些。”
薛彦之背脊一阵凉,点头称是。
元琅站起身:“我已交由郑照代行太医令一职,你且好生养病,来日方长。”
房门打开,金光灌进来,薛彦之猛地一哆嗦,跌跌撞撞地爬下床,跪伏在地,颤声道:“臣……臣不得已泄露了金针的秘密……请殿下降罪。”
元琅站在光里,周身勾着金边,反倒衬得面色幽青。
“怀、怀王还问起,当年王皇后宫中那碗药……”
“哦?”
薛彦之咽了咽:“臣说……”
“太子自幼服药,五感早已失灵,味觉嗅觉尽丧,尝不出药被换了,怕被有心人利用,才没有自辩。”
元琅慢悠悠地说完,俯下身,双指挑起薛彦之的下颌,含笑欣赏了会儿这瞠目抖颤的表情。
“你好生休养。”他说,“好留着命,将功补过。”
海波洋洋,后窗下,云英和程七蜷着身子,脸贴脸地挤在窗缝边窥视。
屋内,瑾娘扶着关循一步一顿地学走路。
“云娘说等你可以不要人扶了,我们就离开扬州,先去晋安落脚,待妙音生了,再渡海去夷洲。你看如何?”
“我都行,听你们的。”
关循往前迈了一大步,左脚吃不住劲,身子一歪,将瑾娘也给拽倒了,半个身子压在他身上。
程七激动地说:“好机会!”
云英把他挤过去些,看着那两人面颊泛红,气氛正好,喜笑颜开:“这下该有了。”
话音刚落,瑾娘便爬起来:“我去叫程七来扶你。”
云英见关循低着头没动,拧眉抱怨:“关大哥行不行啊……”
程七无奈叹笑,刚要开口,关循忽地开腔:“你别走……我有话跟你说。”
墙根下的两个人激动地对视一眼,双双把耳朵贴紧。
“昏迷的时候,我想起了很多事……你刚来那会儿,我没少打过你,还有和你住一间屋子的丽娘……是父亲大人看我对你们和气,便逼着我立威。”
“都过去了。”
“过不去。我一直记得……我记得那次父亲去了盐官,飓风把山尖都削下来了……风停了,落石却挡住了洞口。我起了热症,那些被我打过的女人想趁这机会杀了我,黑漆漆地刀没刺准。是你发现我还活着……你那时候刚生了孩子,外面的人挖了两天,我就和那个孩子一起,吃了两天的奶……”
关循一口气咽了半晌没续上,急坏了窗外听墙根的。
“那个孩子饿没了,是我欠你的。”
瑾娘低下头,脸颊绯红,关循握住她的手:“若不是你,我兴许真的会如父亲想要的那样,成为南朝人口中的恶鬼。”
他心跳剧烈,咽了咽说:“多谢你让我做回人……二娘。”
话音一落,窗外的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叹出声。
“真是活该他打一辈子光棍。”云英恨铁不成钢地阖上窗。
程七边摇头边笑:“我还以为能喝上喜酒了。”
云英眼眸一转,落在他胸口系着那根绳上:“我看我也指望不上你那份了对吧?”
程七低头笑说:“静儿心眼小,不如娘子大度,若知道我找了别人,在下头要哭的。”
“这倒是,我大度得很,男人嘛,难免会三心二意。”
云英叹了声,边起身边说:“骟了喂狗就是,哭个什么劲?”
没走几步,便见隔壁宋平正和宋朗在院子里说话。
宋朗扬声道:“云姨,阿爷回来了!”
云英啧了声,上前揪起这死小鬼的耳朵:“我又没瞎,那么大声做什么?”
宋平打断她:“我见到萧绍了。”
云英一怔:“那裴晏……”
“他没事,眼下应该已经在回京路上了。”
云英长舒一口气,轻声嘀咕:“还以为他忘了我呢……”
程七凑上来:“出什么事了?”
云英转身吩咐说:“你陪陆三去一趟定海,找赵二哥借艘大一点的船,我们尽快离开这儿。”
程七见这二人神色凝重,便也不再多问。
昏时,桃儿坐在礁石上望着海天发呆,云英站到她身后也没发现。
“不用担心,我想卢公子过几日便会来了。”
她轻捏着桃儿的脸:“还记得我上回教你的吗?一路孤男寡女的,有的是机会,挑个好日子把他办了。回京了让裴晏给你做主去。”
桃儿脸一红,低下头嘟囔说:“娘子又逗我……”
云英笑着蹲在她跟前:“我跟你说正经的,回了京,可就没机会了。像卢公子这种傻金蟾,得戳一下才蹦一下,你等他开窍,黄花菜都凉了。”
“可是……”
“可是什么!”云英捧着她的脸,“这么好的丫头,又漂亮又能干,我还怕他剩的那半边黄不好使,委屈你了呢。”
桃儿一想起云英教她的那些荤招子,脸就臊得滚烫,转眸看见一艘船摇摇晃晃地靠近,赶紧转移话题:“陆哥哥回来了!”
她起身跑向岸边,云英笑着跟上去。
待船靠岸,甲板上先蹦出来的却是那只金蟾。
卢湛撑手扶着礁石,先在岸边吐了完黄水,陆三从他身后路过,猛地一推,他一个踉跄险些踩上秽物。
云英忍笑白了陆三一眼:“你少折腾他。”
陆三扬眉哼了声,拉着程七去背关循。
卢湛顺好气,问道:“你们今晚就走?”
云英点点头:“你若吃不消,就休息两天。”
她意味深长地瞥看桃儿:“只要我们走了,你俩想在这儿住多久都行。”
“不行!”卢湛打断说,“大人让我护送你们,寻着落脚,确认安全了再走。”
“他是怕我骗他是不是?”
卢湛一头雾水:“你骗他什么了?”
云英垂眸抿笑:“没什么。”
身后,宋平脸色微滞,但她一回头,又荡然散去。
素月分辉,列星垂天。
宋平在甲板上守着桅杆,心下盘算着该如何不露声色地甩掉卢湛。可左思右想,也没什么头绪,倒是想起陆三喝完酒骂裴晏是甩不掉的跟屁虫。
底舱口探出一个头,卢湛鬼鬼祟祟地跑到桅杆前,左右张望,欲言又止。
宋平说:“放心,没有别人。”
卢湛这才松了口气,低声道:“大人让我问你,你先前与他说的那些,云娘子可知道?”
“不知。”
“那你千万别让她知道了。”卢湛顿了顿,“大人还说,你说的话他听明白了,请你们照顾好云娘子。”
宋平一怔,唇角扯了扯,哑声道:“多谢裴大人成全。”
“哦。”
话都传完了,卢湛这才挠挠头,问说:“所以你跟大人说了什么啊?”
宋平垂眸不语。
海风骤起,灰白的船帆唰地一声绷开,推着晃着,徐徐向南去。夜幕下,十余人骑着马,披星戴月地越过一个山头。
领军站在高处辨清方位,回身问:“裴詹事,天快亮了,要不要歇一会儿?”
裴晏仰头望向北辰。
“不了,事不宜迟,尽快回京。”
领军一声吆喝,一行人徐徐没入夜色。
第一百二十三章 斩草除根
洛都已见秋色,裴晏午时自东阳门入,无暇回去更衣,径直入了东宫,却得知元琅近来忙于筹备秋射演武,日中前都在南郊军营里,午后返回内城后,还要去怀王府侍疾问安。
“这几日都酉时天黑才回来。”内侍欠身道。
裴晏想了想问:“怀王得了什么病,太子要亲自侍疾?”
“只听说是旧疾发了。”
东宫上下都知道裴晏住在城外,内侍看他风尘仆仆,讨好说:“裴詹事舟车劳顿,不妨先回去沐浴更衣,明日再来。”
“不必,若赶不上出城,宿詹事府便是。”
“那请裴詹事先去詹事府稍候,殿下回宫,下官即刻通传。”
裴晏蹙眉道:“我就在宫门这儿等就行。”
内侍知道他这神色是有些恼了,只得陪笑,实话实说:“眼下日头正毒,殿下若知道裴詹事站这儿晒几个时辰,定要拿咱们这些宦臣问责,还请裴詹事体谅一二。”
裴晏微微扬眉。
过去元琅还不是太子时,府上没这么多规矩,散值晚了出不了城,他便来借宿。来得多了,有时元琅不在府上,内侍也会直接领他进去,随意得很。
他也是那时偶然发现元琅的书斋中还有暗房。
而后元琅入东宫,他调任廷尉。
过去在太常寺任闲职,他脸臭嘴毒,只要他不找事,事不会找他。可廷尉不同,桩桩件件都是千丝万缕的烂账,未防有人捕风捉影,是他主动捡起了规矩,无事不登门。
年节休沐,元琅便去东山小院找他,还说:“此处既无旁人,你我总角之交,礼数多了生分。”
往事如潮涌,翻起沉渣,如鲠在喉。
“裴詹事?”内侍见他一动不动,大着胆子又唤了声。
裴晏收回神思,细细打量眼前人:“我记得你叫钟祺,陛下任雍王时便已照顾太子起居了。”
“裴詹事好记性。”钟祺颔首道。
裴晏抬头看了看天,试探说:“是有些晒。但詹事府太远了,我直接去书房等吧。”
钟祺侧身引路:“裴詹事请。”
裴晏颔首跟上。
此举僭越,但钟祺却没有半点犹豫。青天白日,烈阳笼在身上,越晒越寒。
入内,钟祺欠身说:“裴詹事稍候,下官这就命人添茶。”
“不必了,你出去吧。”
钟祺半弓着腰,眼珠子迅速转了转,笑着应声:“是。”
门一阖,屋内稍暗了些,眼下正当午时,两侧窗棂透些天光,也足够了。
金光道道,铺在地上,似刑房里的钉板。
裴晏在门边站了会儿,踩着光走到书案前。这里他来过许多回,却未曾仔细看过。
案前堆放着几册书,指腹在石砚上用力磨了几下才蹭上些焦黑,一旁笔豪干硬,都是许久未润了。
裴晏绕到屏风后,果然还有一内室。
竹帘纱幔为挡,半遮半掩,却将他生生拦下。
回京路上,他想起了许多事,方才开口试探。一路跟着进来时,他心下已经有答案了。
他以为他已经想好了,可当真站在这儿,方觉脚缠千斤,寸步难移。
当初阿娘殁了,他冒死拦圣驾检举,陛下当面夸他与阿爷一样刚直不阿,大义灭亲,转身却赐下旌表,将阿娘钉死在裴夫人的牢笼中。
而后辞了官,回东山独居。
暑往寒来雪满庭,忽一日起身,看着院中白茫茫一片,他便觉得他似乎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他给自己起了一卦,择了个好时辰,将院子里外打扫干净,斋戒沐浴……元琅便是那时来的。
元琅说,旁人母慈子孝,阖家团圆,自然贺一声瑞雪兆丰年。想来只有安之会与我同生霜露之悲。
他入内看见了案前写到一半的绝命辞,将炭炉上温好的酒泼进院中。
“此事远未到绝路,安之甘心就此放弃?”
“不放弃又如何?崔司徒早就轻飘飘地将她视作裴家妇,裴玄身居高位,王氏又是王丞相的侄女,连陛下也只顾阿爷的名声,指鹿为马。我只恨我当初没有狠心带她离开京城。”
“贺少卿升任正卿,廷尉少卿出缺,我正想向陛下举荐你。陛下既念裴公刚直不阿,此事他又刚委屈了你,想来不会拒绝。”
“你助我一臂之力,他日大业得成,我替令慈讨回这个公道。”
呆立良久,裴晏屏气挑开幔帘,缓缓走入。
内室比外面小些,右侧临窗,一方矮几置于正中偏后,几案上方,横着一副三尺丹青。
涛涛三江水,汇于大堰,江畔停靠三两渔船,船边一抹海棠红,缀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影。
这是他替李规求情时画的,一笔一画,皆是未竟的幻梦——勉之想要的江州大堰,他想要河清海晏……还有那些如桃儿一样,被大水冲散,回不去的渔民农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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