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这公道将动摇江山,明君还会是明君吗?
元琅贵为储君,他想求的公道尚遥不可及,一句有冤,就够了么?
缄默良久,玄元子方抒怀一笑。
“我有俗名,兄长为我取名琰。他说这本是他留给儿孙的名字,但长嫂福薄,他们成婚近十年,一直没有子嗣。也不会有了。”
他顿了顿,抬眼目光如炬,语气不再客气。
“裴詹事只在意我是谁,却不在意我是否有证据,什么清官直臣,果然都是些空穴来风。你畏首畏尾,看人下菜,与张康顾廉之流,有什么区别?”
裴晏拿回案前两张纸,仔细对折,收入袖中。
从他查到的籍册上看,这玄元子与卢湛同岁,到底还是年轻,沉不住气。
“官嘛,能有多少区别?”
话一出口,他稍愣片刻,会对他说这话的人就在扬州,兴许就在建康,他得沉住气,才能把人揪出来。
万无一失地揪出来。
裴晏恢复如常,澹然道:“一人仅收几斗米,却时常派米派盐。一开始,新人纳的粮,可派给旧人。但你们在扬州已有如此声势,新粮应该早就不够了。你假借这青娘娘,吸纳信众数以万计,靠的不是什么神通,而是真金白银。你哪儿来的钱?身后又是何人?他们也知道你想翻沈居的案吗?”
玄元子凝思片刻,转过弯来:“裴詹事原来是怕中计。”
他起身走到殿前,挽袖爬上供桌,从镀金的神像座下抽出一卷油布,又从供桌跳下,衣摆扫落案前贡果。他回身一脚踩上,险些摔倒,咂舌踢了一脚,果子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门槛前。
裴晏收回目光,看向那放在自己面前的布卷。
“是什么?”
“证据。”
玄元子一直紧端着的脸上显出些稚气:“你这么在意我是谁,我背后的人是谁,那你背后之人是谁?你此行不就是替你身后之人寻这一柄破竹的利刃吗?”
“可以是,也可以不是。”
裴晏理着袖口,故作恬淡:“我不是一定要靠这个的,但你只能靠我。”
玄元子转眸细忖,坐回案前。
“你想要什么?”
总算不太笨。
“我想跟你做笔交易。”裴晏欣慰地笑了笑,招手让卢湛进来,“谢温谢监丞府上前些天遭了贼,贼寇杀了十三人,至今下落不明。”
他接过卢湛递来的那半截骰盅,放到玄元子面前。
“应是两个男子,年岁二十上下,其中一人操江州口音,腰间常挂着这个。”
玄元子狐疑地拿起来看了看:“城中搜了十几天都没找着,你真当我会开天眼?”
“寻常百姓,生不入官门,死不下地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孙简找不着不稀奇。他们三更入户,必要事先踩点,且应该受了些伤,我只要知道他们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了,不用你抓人。”
话音刚落,一道童喜笑颜开地跑进来,卢湛赶紧拔刀拦下。裴晏抬手示意放行,道童躲到玄元子身后,怯怯觑视。
“我等你消息。”
裴晏起身,想了想,拿起自己面前那包东西。
“这个,我便当定金收下了。”
玄元子凝眸看着案前骰盅,直到道童摇晃才回神。
“你怎么来了?”
道童小心翼翼地探头看了看外边,确认裴晏已经离开,这才小声道:“沈娘子回来了,让我来告诉你一声。”
玄元子顿时喜上眉梢,刚迈出两步又停下:“你等我,我换身干净衣服。”
不多时,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自侧门出,踏着暮色,沿河而下,钻进靠在河岸边的一艘画舫。
舫内侍女见了他微微颔首,将其引至最里面,道童则留在门外吃起了糕点。
推开门,一道纤薄的身影正盘坐在灵牌前,青丝高挽,清香白烟,袅袅绕在她身侧。
张令姿听见声响,缓缓侧身,嫣然笑道:“琰儿。”
玄元子上前扶起她:“嫂嫂何时回来的?”
“刚进城。”她看出端倪,“出什么事了?”
玄元子抿了抿唇,将方才裴晏找上门的事悉数告知,他拿出那半个骰盅。
“这案子也有些蹊跷,但孙简亲自在办,一点风都没透出来。”他想了想,“难道是裴晏的人?”
“要是他的人,又何须找你打听下落。”张令姿摇头,“他看了你给的证据吗?”
“没有。他说……当定金收下。”
张令姿冷笑一声,阖眼默了会儿,将骰盅递还给玄元子。
“安排下去问问吧,找得着,便看他下一步的意思,找不着……我再想别的法子。”她转身轻抚灵牌,“他说得对,若想为徽之昭雪,只有这一条路。”
侍女在门外轻唤,说李景戎请她赴宴。
“二公子说,穆右率得闻娘子才名已久,特请娘子赏光一叙。”
不等张令姿回话,玄元子勃然斥骂:“放他娘的屁!李景戎这个阉狗,自己都叫人给骟了还不老实,一天到晚干这腌臜事,这么想巴结人家,他怎么不脱了裤子自己上!”
“琰儿!”
张令姿喝住他,转身道:“你跟二公子说,我换身衣裳就来。”
侍女怯怯退出去,张令姿拉着他坐下,轻声安慰:“我给你带了些山阴的小食,你吃完了再回观里。”
玄元子闷声应了下,待张令姿离开,他才看向灵牌。
静默须臾,猛地一脚踢翻香炉,香灰洒了一地。
清风灌进船舱,他陡然清醒了些,忙跪在地上双手捧装回去。
“对不住……大哥……”
他喃喃着,重复一遍又一遍。
木缝小刺扎进掌心,渗出红珠,和雪白的灰搅在一起,一团浆糊。
晚风徐徐,货船停靠岸边。
船工陆续上了岸,货仓里一道木板松动,程七从木箱里钻出来,左右看了看,这才叫陆三也出来。
两人趁着夜色上了岸,疾步归家。
“记住啊,云娘问起就说是你决定进去偷信的。”陆三勒紧了腰上绷带,咬牙嘶道,“她要知道是我的意思,肯定收拾我。”
程七笑道:“我没问题,就是三爷你别心虚,小心让娘子给看出来。”
刚到门口,宋朗便扑上来,陆三笑着抱起他,左右张望:“你云姨呢?”
宋朗咬唇道:“云姨失踪了。”
“什么?”
“前几天,赵婆子来找过云姨,第二天一早云姨就不见了。”
陆三牙关紧咬:“几天前?你阿爷呢,他没去找?”
今日一早,宋平总算醒了酒,发现云英已失踪好几日,他向宋朗问询一番后,脸色铁青,嘱咐宋朗在家中看好阿娘,便带着兵刃进村去了。
宋平临走前嘱咐说,若是他彻夜不归,便带阿娘去山里躲着,等陆三他们回来。
宋朗从未见过阿爷那般肃然,心惊胆战地等到天黑,刚要去叫阿娘,陆三就回来了。
陆三扔下宋朗就一脸煞气地往村子那边跑,程七赶忙扶起宋朗,嘱咐他回屋先等着,跟了上去。
一屋子女人哭哭啼啼,唯有赵婆子昂着头,冷静看着面前这赤红了眼的舒朗公子。
“我夫妇二人受你照拂多年,此恩此情,我是记得的。”
宋平幽幽看着赵婆子,手腕一转,一锥猛地扎进赵二的大腿上,赵二猛地挣扎,渗了血的口涎自巾布淌下,他双手双脚被钉在桌案上,如同一只待宰的羊。
墙角缩着的几个赵家媳妇相互抱头,瑟瑟发抖。
她们不明白,村里人人称颂的宋郎君,竟会是个玉面阎王。
“但云娘是我亲妹妹,我过去有负于她,她若有三长两短,我便是死了,都无颜见她。”
宋平叹了声,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青灰的粉末洒在赵二的伤口上。
赵婆子咽了咽口水,她答应了人家,眼下局势难测,她不能失信,只能硬撑道:“是她先逼我的!”
“我的耐心有限。”宋平拔出长锥,又刺向另一条腿,“我不伤妇孺,但你不要逼我。”
墙角缩着的赵二媳妇实在受不了,哭喊着跑了出去,宋平刚回过头,外头便发出一声惨叫,那娘子被人掐着脖子退了回来。
陆三将人重重扔在地上,程七跟进来扫了眼,浓郁的血腥气熏得他后枕嗡嗡作响。
“我把风。”程七说完便关上门守在外头。
陆三煞青着脸进来,二话不说,上前拽起赵婆子脖子,将人拖到赵二身边。
他抬手一刀便削去赵二一大片腿肉,抓着赵婆子的手,十根指头用力摁进血肉中,卡进骨头里,那骨头的主人拼命挣扎,胸腔里发出如兽般低吼。
“说,人在哪儿?”陆三哑声问道,五指渐渐用力。
赵婆子虽也见过不少世面,却不曾直面这种疯狗,一时间如被封了喉,只大口喘着粗气。
“陆三你让开。”
宋平不想把路走绝,所以白天抓了这一家子人后一直好言相劝,没有动粗,赵婆子说请云英去了个地方,不日会回来的。
但去哪儿,做什么,不肯说。
陆三赤眼相对,完全听不进去:“你的账,我回头会跟你算!”
他说着,又看向赵婆子:“我再问最后一次,云娘在哪儿?你这嘴要是吐不出有用的话,那留着也没什么用,等我把你这些子子孙孙的心肝脾肺全都剁碎了塞进你嘴里,我自会撕烂了它!”
陆三拿着她的手握起刀,抵上赵二的肚皮。
“三。”
“我说了她不会有事的!”
“二。”
“关兄弟答应了我,不管成不成,都会送她回来!”
“一。”
刀尖轻轻扎进皮肉,赵二在桌案拼命挣扎。
“她在小东岛!!”
陆三松开手,蹙眉看着宋平:“小东岛在哪儿?”
宋平缓缓摇头,赵婆子喘匀了气,额前的汗直往下淌,她看向已然昏死过去的赵二。
“小东岛外有暗流,只有熟悉这片海域的船夫才进得去。村子里,只有老二知道怎么去。”
陆三看了眼赵二,手脚麻利地拔出钉住他手脚的长钉,转身拽起地上缩着的赵五,赵五吓得忙大声哭喊。但陆三只扒下他衣服,撕成布条,夺过宋平手里的药瓶,闻了闻,倒在赵二的伤口上,又用布条绑紧。
剧烈的疼痛将昏死的魂魄又招了回来,陆三一手扛起赵二,又踢了脚赵五。
“去备船。”
宋平追出门外拦下他,转眸犹豫:“你等等……”
陆三将赵二放下来,让程七扶好,左右手一捏拳,猛地抡在宋平脸上。
“你上次就丢下了她。就是龙潭虎穴,你也乖乖跟老子一起去,否则我现在就回去拧断你那大小姐的脖子!”
“你试试看。”
“那你就瞪大眼睛看好了!”
陆三撩起袖子就要走,程七赶紧丢下赵二拦住他,宋平也气上了头,厉声让程七松手。
程七一手抓一个死不松手:“你们都冷静些,还是找东家要紧!”
他看向宋平:“宋大哥,你若信得过我,谢娘子和宋朗我替你看着。若有风吹草动,我带他们去别处避避。”
宋平想了想,点头应允。
“云娘信你,我自然信你。”
不多时,赵五踉跄着跑回来说船备好了,程七目送这几人远去,长长地叹了声。
“东家,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第八十四章 非我族类
月色如洗,远处隐有海浪拍岸,一声声地,引人犯困。
云英躺在屋顶破瓦处下头,夜空繁星熠熠,唯三台司命《晋书·天文志》:西近文昌二星曰上台,为司命,主寿。《黄帝占》:泰阶,上阶上星为天子,下星为女主;中阶上星为诸侯三公,下星为卿大夫;下阶上星为士,下星为庶民。昏暗难辨,南郊灵台上怕是有许多人彻夜难眠了。
许多年前,也是这时节,殿下久战不归,白凤哄太史令带她们夜登灵台。
“司禄星耀,此战必是大捷!”
糟老头子躺在地上,皮肉松垮耷拉,嗓子比身子气力更足。
“那便好……”
她守在石阶下,听着淫声渐起,忍不住探头看过去。白凤衣衫半解,骑坐在那苍老疲惫的男人身上,痴痴仰望太微。
“那便好。”
风一吹,云英挪了挪身子,后腰扭伤处已不痛了。
算来已是第三天,宋朗那小子烦归烦,但比陆三小时候机灵,平哥来之前,她得有些准备。
从红樱那丫头嘴里套的话来推算,这小东岛上的倭人起码有五十以上,还不算那些遭罪的娘子。
这么多人,不遇上年节大宴,下毒也难有十成把握,不能硬拼。且这些人到底是异族,就算模样声线都仿到十成,也极易穿帮。
除非有内应。
云英蹙眉咂舌,那红樱呆呆傻傻,心思不重,背后操控她的人,想来对她不太差。若是个愣生的毛小子,兴许还能试试,丫头……说不动的。
还是得先脱困。
就算出不了岛,也可以先藏入山林。毕竟陆三没回来,她若在人家刀下,反倒会连累宋平。
风卷着一股胭脂香钻进鼻孔,门外看守不由得啐了口唾沫。
个个都在前院快活,偏轮到他俩来守这娘们时,红樱过了快半个时辰还不回来,心急火燎,难受得紧。
“你去催催那丫头。”高个的忍不住道。
“你怎么不去?”
矮个的不忿,红樱是二夫人的人,他才不想去寻晦气。
高个的一脚踢上来,刚要开口,身后的门嘎吱一声开了。
两人一惊,警惕睨视,却见这骚货衣衫半解,没骨头似地倚在门上,娇声道:“怎么还不送吃的来?”
这小娘子在里头关几天,轮守的几个兄弟早就馋上了,这会凑近了看,丰乳纤腰,媚眼如丝,果真是个狐狸精。
高个的不客气道:“老实回去待着!”
“奴家饿嘛。”
“饿也忍着,老子还饿呢……”高个的眼神就没从她身上挪开过,下头瞬间鼓胀,淫心顿生,“吃的没有,只有肉棒槌,喂你下头的嘴。”
“那也行啊,比没有强。”
纤纤玉手勾上他松垮的束腰,身子不由自主往前迈了几步,矮个的先警醒:“少主交代过……”
高个子犹豫的功夫,腰间酒囊被云英一把夺去,他心下一紧,扣紧刀柄。
云英仰头喝了几口酒,一股细流顺着唇缝淌过玉颈,润湿胸口衣襟,薄衣贴着肉,春色若隐若现,两人不约而同咽了咽。
“骚货。”他笑骂了声,顺杆便要往里钻,矮个的拉他,被他回身甩开,“又不是个雏,怕什么!”
72/143 首页 上一页 70 71 72 73 74 7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