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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水满塘——末雨【完结】

时间:2025-02-24 17:11:28  作者:末雨【完结】
  红樱哽住,她本是担心没骗过关循才跟出来,见他们去搜了船又没搜到,心里记挂便一直远远跟着。
  “但你也算照顾过我……这样吧。”
  云英在她面前蹲下,拿出短刀:“你的命,换他的命。”
  红樱紧咬下唇,胸口猛地起伏几下,一把夺过匕首便往自己胸口刺。关循怒喝一声,急着要起身,却被陆三死死摁住。
  短刀高高凝在半空,红樱呆愣着看云英掰开她的手,将刀收回去。
  渔船停靠好,云英示意陆三将人先押上船,俯身抹干净小丫头脸上的泪痕。
  “那时我看你垂死挣扎,我当你是想活,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这么轻易就交给别人?我若反悔,你不是白死了?”
  红樱抽抽着,豆大的珠子止不住落:“少主若死了,我们都活不了……娘子,我求求你,少主对你没有恶意,你相信我……”
  陆三在船上催她。
  “我救了你两回,你给我好好惜命。”她起身,“莫要再跟来,否则,你就捧着你们少主的头回去吧。”
  宋平守着赵家兄弟行船,云英将关循带入船舱,她上回便是在这儿着了道,再进来下意识捂住拭了拭鼻尖。
  “说吧,你抓我究竟打什么主意?”
  关循冷笑:“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吗?”
  云英靠在高椅上,用刀尖挑着指缝里的血污:“我耐心有限,你可不要浪费那丫头给你挣来的机会。”
  关循一愣,转眸语气软了些:“我想请你帮个忙。”
  陆三忍不住上前给了他一脚:“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绑人,也好意思叫请!”
  关循双手反绑,在地上挪蹭了几下才重新跪直。
  “你们南朝有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总得先试试,你到底会不会帮我们这些倭人。”
  “难怪在寻阳,你那般不识抬举。”云英了然笑道,“你想要什么?”
  关循犹豫了会儿才说他们这一支是因战乱逃到定海附近的,过去几十年一直与顾张两家合作,自南朝起便以抗倭之名向朝廷要粮要兵,实则贼喊捉贼。
  改朝换代后,顾氏仍旧稳坐扬州,但自顾廉当家,愈发变本加厉了。
  “以前七八年才会做一次戏,挑些老弱病残送死便能了事。近来一年要来上两回三回!平素供应也时时短缺……”关循说来咬牙切齿,“当我们是圈养的猪狗,逢年过节便宰上几只!”
  云英蹙眉回想:“我怎么听说自五年前闹过一回,近来剿的都是那些流寇逃兵。”
  关循冷笑道:“一年两三回,猪狗都养不了那么快,更何况是人!”
  陆三忍不住插嘴:“那也是你们跟那些狗官的恩怨,与我们何干?”
  关循脸色一沉,默了会儿才道:“顾廉和元晖本就有些龃龉,现在朝廷要招安,京城的贵人也要插手扬州,我们这些异族,早晚都是弃子。”
  “小东岛有二十多个娘子十余个孩子,有的是买来的,有的是劫船顺道劫下的,有的……是这些人生下来的。”他抬眼看向云英,“他们是被倭人糟蹋过的女人,是像红樱那样流着异族血脉的杂种,有家也回不去。我想你带他们走。”
  云英和陆三相视一眼,彼此都添了些晦意。
  “你凭什么觉得,我有本事带他们走?”
  “你在江州手眼通天,为了个嫁人的娘子,从江夏追到柴桑替人家报仇。”关循顿了顿,“我只是不确定,你会不会也嫌他们是……”
  是杂种。
  云英笑意骤凝:“你认得我。”
  “我随孙荡去过江夏。”关循笑道,“你这样的女人,想不记得也很难啊。”
  陆三伸手拔刀,被云英拦下,她走到关循面前,俯身贴近。
  “你既然知道我是谁,便该知道我的靠山已经死了,否则,我也不会站在这儿了。”
  关循不以为意:“那些当官的人人都好色,你这么本事,故技重施有何难?”
  陆三再也忍不了,啐骂着上去就是一拳,关循本就肿了的半张脸又添新伤。他被绑得牢实,只有笑着挨揍的份。
  “我知道你从了良,这样说委屈你,但我没有别的法子,这么多女人孩子,总要有个活路!”
  陆三用力掐紧他咽喉,额前青筋凸起:“想要活路自己去挣,少他娘的拉别人下水。”
  “陆三,松手。”
  云英叫了声,但他不为所动,关循脸色由红涨紫。
  “陆三!”
  云英啧了声,伸手揪起陆三的耳朵,将这两人分开,关循趴在地上猛咳不止,陆三还想冲上去,被云英一根指头抵在鼻头前。
  “我的话你不听了是不是?”
  陆三烦躁地咂舌:““他认得你!他必须死。”
  “我心里有数。”
  云英将关循拉起来,推着出船舱,站到船头围栏边上,月没云间,海风猎猎,天将拂晓。
  “衙门就在那摆着,你们有钱有货,既认得路,又混得了脸熟,为何不踢开高严直接去找陶昉?你以为,几杯酒,一箱钱,一个知情识趣的狐媚子便能与那些士族官绅谈条件了?”
  她拔出短刀,刀背从他后颈顺着背脊往下刮,皮肉不受控地紧缩,衣裳划出一道口子,露出后背三瓣鸟羽雕青。
  “狗需仗人势,狐要假虎威。你以为会下棋,就能坐在棋案旁执子吗?你我这样的蝼蚁,是没有资格和那些上等人坐在一起的。要么有人赏身份,要么有刀能架在对方脖子上,别的,都只是添头。”
  “你的忙,我帮不了。”
  刀尖插进绑紧的布条里,用力一划。
  关循还没反应过来,云英猛地踹了他一脚,将他踢下海去。
  她倚在在围栏上,笑着朝他喊:“上回你挟持我,这回我挟持你,我们两清了。”
  渔船渐渐远去,海风卷来她最后一句话。
  “你和你的人想活命,就千万别去招那鸟安~”
  一回身,陆三铁青着脸正欲发作。
  云英赶紧探身确认宋平还在船的另一头,压低声抢过话头:“妙音的信拿到了吗?”
  陆三嘴角一扯,点点头,将他们如何找到牙郎,如何潜入谢府,又如何遭人埋伏突围而出一一交代。那些府兵人数虽多,却三三两两饮酒懈怠,他只受了些轻伤。
  “但我们仔细搜过了,没有那封信。”
  云英踱步思忖:“有人埋伏,信自然是已经交到了能调兵的人手上。”
  “那这里就不能久留了。我们离开建康时,就有差役挨家挨户地搜,我们能找上牙郎,他们早晚也能顺着牙郎这条路子找到我们。正好刚才那小子也认得你,你不杀他,我总不放心。”
  云英睨他一眼:“他既然能设计我,那岛上说不准有多少人知道,你能都去杀了?他必须得活着,至少今晚不能死。”
  她想了想:“信半年前就送出去了,若要找来,早就找上门了。我猜那些人埋伏着不是为了等我们。”
  “那是谁?”
  云英一时没作声。她向妙音问过详细的内容,第一封信里语焉不详,只有那个称呼能证明她的身份。旁人看来,说是同族私底下为昔日的靠山鸣不平发牢骚也成。妙音的阿爷并未被定罪,故三族无恙,谢氏高门大户,在各地为官者众,官职或大或小,也都算富甲一方。
  只是族中再无位高权重者,换了谁,都有些怅然惦念的。
  “妙音说她阿爷是被人勒死的,凶徒杀了人,将她从衣橱里抓出来带走。但她后来被送到了白姨手中,元昊抓我们时要找的也是她,此事想来与殿下脱不了干系。”
  云英想了想,忽地抬头:“朝廷派了谁来招安?”
  陆三一愣,抿唇含糊应付:“我哪知道。管他是谁,赶紧离开这儿就是。”
  云英心里有些烦,没注意陆三神色惶然。
  “也不急这一天两天,我得想想怎么跟平哥说。”
  陆三咧嘴笑:“有什么好想的,他都知道了。”
  一提这事她就有气。
  “还不是你演得差,给平哥看出来了。”
  陆三不服:“你怎么不怪那大小姐,她要不那么傻给人白占便宜,哪有这么多事。”
  云英赶紧捂上他的嘴让他小声些,陆三顺势抱住她,笑着低头蹭她额头。
  不就是当王八吗?他都当了那么多回,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妾,十有八九都偷过腥,王八嘛,遍地都是,搞不好那皇城里的天子都当过王八。
  宋九也该尝尝这滋味,省得回回拿这事埋汰他。
  “我的意思是……我得想想,平哥该怎么和妙音说。”云英收了轻浮,一脸怅然,“他们心是有的,但都藏了太多事,谁也不肯先开口,总想替对方担着。可做夫妻,哪能这般相处?有话不说,有事也不商量,偏生这些事压根就没瞒住对方。”
  妙音明明记得亲人的仇,也记得自己遭过的罪,却要在宋平面前扮失忆。
  宋平总说去买药,一张补气养血的方子买了七八年,治的也不是什么癔症,而是夫妻俩都不愿张嘴的心病。
  陆三面色微滞,难得安静。
  云英叹了声,说她累了一晚上,头疼得很,等到家洗个澡睡一觉起来再说。但陆三揽着她的腰不松手。
  “话还没说完呢,急什么。”他说。
  云英转眸一愣,心道不妙,赶紧说:“我几天没吃饭,站都要站不稳了,有什么回头再说。”
  “你放屁,刚那家伙说了,每天好吃好喝供着你,餐餐有酒,顿顿有肉。”
  “他什么时候说的?”
  “你没来的时候。”
  云英心里骂着打成那样,还有功夫闲聊,但脸上堆笑讨好,双手环上他:“我没想支开你,实在是宋朗那小子太烦人了我才……”
  “你偷摸让程七打听的事,不想知道了?”
  作者的话
  末雨
  作者
  2024-06-03
  这章又爆字数了,还有半截明早一定更!
第八十六章 坦诚·下
  云英笑容僵在脸上。
  陆三轻笑,也不管她问不问,兀直说道:“他好得很,回京不到半年就升了官,带着女儿来扬州代天巡狩,连顾廉都要出城三里迎他,眼下就在建康。”
  养伤的时候程七老借口探风一个人溜出去,一两回没多想,次数多了自然有些疑虑,他跟了几回,也就跟着听了个七七八八。
  他上回说帮她打听她不要,一转身,却让程七瞒着他打听。
  他原本也是憋了一肚子气回来的,可今晚大起大落这么一闹,他忽然就觉得这不重要了。
  她愣道:“女儿?”
  陆三点点头:“十多岁了,说是失散多年,近来刚认祖归宗的,但只认种不认娘,八成是上不得台面。”
  十几岁……原来是吃过不知多少人的糖。
  她倒是看走眼了。
  陆三忽地伸手探向她后枕,俯身吻上来,唇舌轻贴,小心啄吮,浅尝即止。
  “我就知道这么多,我没有秘密了。再多,你回去了自己问程七吧。”他低头,鼻尖抵着鼻尖,“这样……算不算夫妻?”
  “陆三,我……”
  陆三不想听后半句,揽臂抱紧她,抢白道:“宋朗那臭小子着实烦得很,我们以后得要个丫头。”
  云英推开他,凝思良久,失笑道:“你还记得你上一回伺候我月事是什么时候吗?”
  “不就是……”
  陆三笑到一半,记忆如四月柳絮,纷乱不清,用心去厘,才拨云见月。
  他已有八年没在她这儿见过红了。
  云英看他这脸色,便知他总算是开窍了,笑道:“白姨怎么会让别的女人有机会怀上殿下的孩子。”
  熏香饮汤,都不是万无一失的,唯有猛药锥刺,彻底断了根。
  她的芳年华月也会比寻常人去得快些,所以更当及时行乐,每一天都要开开心心,要过得像明日突然死掉也不遗憾。
  陆三身子一僵,回神用力抽了自己几巴掌。婉儿知道,程七知道,所有人都知道,唯他不动脑筋,当知却不知,还老在她面前提什么狗屁嫁人生子。
  脸皮顷刻已红肿,云英拉开他的手,双手紧握。
  “我也没有秘密了。”
  她笑着,安慰地抱紧他。
  秦攸一大早便来拜别,但裴晏为了拖延查账,每天都故意起得很晚,他足等了快一个时辰,直到辰时艳阳高照才见着人。
  “我忘了你是今日启程。”裴晏抬手请秦攸就坐,他才刚起,案前只有昨夜没喝完的半壶茶,便就没给秦攸添茶,“你我虽是同行,但职责不同,倒也不用事事向我请示。”
  自江州归来,他对秦攸心有芥蒂,秦攸虽也心知肚明,但还是按时汇报筹备近况。
  “太子交代过,此行虽各司其职,但行事都要知会裴詹事一声,属下也是职责所在。”
  裴晏微微颔首,顺言道:“那此次除了招安一事,太子可还有别的交代?”
  秦攸神色稍凝,很快恢复:“太子有让属下留意已故御史中丞谢光大人可有近亲常居扬州。”
  他下意识环视左右,压低声:“谢监丞府中遭窃的案子,我看孙长史查了这么久也没个动静,却是到我这儿提过好几次。”
  裴晏避开话头:“此案我也去现场看过,没什么线索。”
  秦攸顿了顿,未再多言,只寒暄几句旁的便起身告辞,走到门边,忽又顿住。
  “还有事么?”
  秦攸犹豫了会儿,回身道:“裴娘子性情单纯,又自小甚少与贵人打交道,比不得旁的世家娘子,难免识人不清,还望裴詹事多照拂。”
  裴晏忍笑:“你是说卢湛?”
  秦攸想了想,只得明说:“穆右率似是对裴娘子颇为热忱,但他性情倨傲,不好相与,又素来风流,就怕一时兴起被拂了脸面,恐生事端。”
  裴晏微微张嘴,细想一番,顿时自愧无言。他起身朝秦攸揖礼,秦攸忙上前:“使不得。”
  秦攸走后,裴晏在房中呆坐了会儿。
  他一时挂不住面,认桃儿做女儿,平素却仍当她是个使唤丫头。连秦攸都留意到的事,他却过眼不入心。
  他过去在阿爷面前便是如此无足轻重,轮到他为人父,竟也不自知地重蹈覆辙。
  实在羞惭。
  卢湛进来唤了几声裴晏才回过神,不免嘟囔道:“怎么你们都魂不守舍的……”
  “还有谁?”
  “秦大哥啊,我刚在门口遇到他,跟大人你差不多。”他顿了顿,“也不是,自元日后,秦大哥便一直这样了。”
  裴晏轻叹。
  元琅给了他一半兵符一道空白敕令,让他事急从权,随机应变,应的会是什么变?秦攸是聪明人,此行根本不需要两个人,想明白自己是诱敌的饵,自然戚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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