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三护着云英,在主舱室的掩护下躲闪箭雨,他寻了机会回身窥视。
海风拨起了浪也卷散了云,露出半截盈月。
夜幕深处,火光如繁星,一一被月色点亮。海面上鼓号齐鸣,杀声四起。
陆三拔出手臂上的箭,撕下一截布条扎紧:“这些人是……”
“扬州兵。”
云英垂眸,蓦地勾唇一笑,她仰头看向云间月。
“你我蚍蜉之力,护一人、十人、百人又如何?唯有这九霄敞亮了,方能求个河清海晏。”
春秋迭代,山川兴废,大道理说破了天,不过是成王败寇,狗咬狗罢了。
蚍蜉的天从来就没有亮过。
浓云很快又聚起来,天光渐渐黯去。万物皆刍狗,老天爷既不愿管也不想看。
“弃船。”
她转头看着陆三,眸色凛凛。
“这儿离定海外围的无人岛不远了,活多少,让阎罗王自己挑!”
火光从头顶不断飞过,有的坠入海里,有的落在脚边,陆三一手摸了摸她的脸,另只手覆在她手背上,四指插入指间,嘴角勾起。
他从来都不怕死,只怕没和她死在一起。
“嗯,听你的。”
白浪在身下来回,寰宇间却静得什么都听不见。
我死了吗……
卢湛试图动了动身子,但四肢百骸都仿佛都失了踪,唯有胸口如灌满铁水,堵得生疼,偏还有千钧重物不断摁压着。
意识逐渐收拢,他感觉自己像是飘在空中,胸口一下又一下地越来越疼。
他想起小时候嬷嬷讲的鬼故事,坏孩子不听话,要遭恶鬼捶胸,判官拔舌。
很快,嘴上好像也贴上来什么柔软又冷冰冰的东西,他的嘴被撬开,一股股热气灌进来……
是判官来拔舌了!
他猛地一提气,身子一弓,三魂七魄从混沌中猛地被捞回来。
“有用有用!醒了!”
桃儿兴奋地朝身后喊了句,回头泪汪汪地盯着卢湛,呜咽颤声:“卢公子你刚才都没气了……”
“我……”
“别动。”
卢湛吃力地转动头,才看见裴晏颓然坐在桃儿身后。
裴晏虽没受伤,但锦袍湿重,又在海上抱着木板飘了许久,实在没什么力气,撑手试了试没站起来,只好手脚并用地爬过来,给他探了探脉。
“暂无大碍,你先把他腿上的箭折断,千万不要拔出来。”
桃儿忙点头,一手捏着箭尖,另只手握住箭羽,咽了咽:“卢公子,你忍着点哦。”
卢湛从嗓子里挤出一声闷哼,但桃儿控不住巧劲,箭身折断,剧痛自腿根猛地涌向心房,即便牙关紧咬,额前瞬间也渗出了汗。
九霄之外响着闷雷,电光在黑夜中闪烁,眼看骤雨将至,正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屋漏偏逢连夜雨。
裴晏拿过卢湛昏死都没松手的环首刀,努力支着站起来,踉跄两步站稳。
他左右看了看,指着那些跟他们一样被海浪冲到岸上的杂物说,卢湛旧毒未清,又中了箭,不能淋雨。
“你去那边找找,看有没有绳子什么的,给他身下垫块木板,我们一起把他拖到个能避雨的地方。”
“不用,我背他。”
“你背得动?”
“那当然,我力气可大了,半扇猪都能背着跑。”桃儿挽起袖子,在卢湛身旁蹲下,“阿爷你帮忙把卢公子扶起来。”
卢湛醒了这一会儿,也稍微恢复了些精神。他本想拒绝,但腿根处那一箭几乎穿过了整条腿,实在站不起来,只得任由他们摆弄,老实趴到桃儿背上。
桃儿深呼吸几下,提气站起来,晃了晃才站稳。
她比卢湛矮整整一个头,他腿上又有伤不能碰,她只好几乎弯平了腰,半拖半背地蹒跚往前走。
头顶雷声滚滚如催命。
桃儿满脑子只记得裴晏说卢湛不能淋雨,双膝嘎吱作响,每走一步,都要大喘一口气,但步子却越来越快,竟比杵着刀走的裴晏还利索些。
进了林子没多远,便见着两块斜着交叠的青石,应是某次山崩时掉下来的。
石缝下勉强能避避雨,毕竟也没太多时间容他们挑拣。
两人将卢湛贴着石壁放下躺好,裴晏伸手推了推,实在乏力,犹豫再三,只好让桃儿把卢湛衣服脱下来。
“这怎么使得!!”
卢湛本来昏昏沉沉地想睡过去,听见这句话赶忙叫起来。
裴晏苦笑:“是使不得,但你自己动不了,我也没那力气挪动你。现在是箭尖在里头卡着才没有大出血,一直给湿衣裳浸着也不行,眼下找不着伤药,但至少得把箭取出来包压一下,不然你以后怕是得瘸一条腿。”
卢湛嘴硬:“瘸就瘸!”
“胡闹。”
裴晏扬扬头,让桃儿赶紧给他脱了。
卢湛使出吃奶的劲拽紧裤腰不松手,他身子犹如半死,但嘴还没死,不停嚷嚷抗议。
一个拉一个拽,僵持中,筋肉收紧,箭尖便在皮肉里挤压摇晃,渗出殷红的血。
桃儿看一眼都觉得疼,温声劝说:“你替我挡的箭,我给你治伤不是应该的?你快松开,雨下下来就捡不着干枝子生火了。”
“不行!”
又拉扯几下,桃儿焦急地抬头望天,抿了抿唇,磕磕巴巴地说:“我……我又不是没见过。你别磨蹭了,快松手。”
见过那更不行了!
卢湛一口气直冲天灵盖,脸憋得通红,舌头也打起了结。
“卢公子……”
“不行你们别管了……”
“阿爷都说了,伤口不处理会瘸会死的。”
“那就让我死吧!”
头顶一道惊雷劈下来,桃儿心里一急,猛地叱喝道:“你给我松开!”
她胆子小,说话向来温吞娇软,但这一声怒喝中气十足,如虎啸山林,连裴晏都下意识后仰,挺直了脊背。
卢湛一愣神的功夫,胯下一凉,下半身已赤条条露在外面。他脑子里嗡地一下,三魂六魄都从身子里飘了出去。
桃儿小心翼翼地擦干净伤口周围的泥渣,看着那血窟窿,又恢复了先前的柔弱胆怯。
“阿爷……我不敢拔。”
“我来吧。”
裴晏起身走过来,目光不可避免地扫见伤口一侧的私处,稍稍一愣,过往种种疑虑顿时有了答案,但眼下由不得分心。
他取下腰上革带,先从卢湛腿下面穿过去备好。
“拔的时候不能乱动,你先把他腿摁住,等箭拔出来,立刻把革带束紧,压住伤口。”
说完他捏住断箭,凝气定神,猛地往外一抽,本已半死的卢湛疼得叫出了声,全身抖颤。
桃儿迅速把革带拉起来束紧,见伤口的血止住了,这才松了口气,稍顿了顿,她起身说去捡些树枝来生火,便低着头匆匆跑开。
裴晏脱下外袍给卢湛盖住身子,思前想后,还是安慰道:“子隐隐睾症虽没法治,但我看你一侧尚在,最多也就是难有子嗣,算不得什么。你这般家世,想过继个儿子,多的是人愿意。”
卢湛咬唇不语。
裴晏只好叹笑:“你不也知道我与裴玄的秘密么?”
卢湛这才转过头:“原来大人听见了……你不要怪桃儿……”
“我不怪她。”裴晏正色道,“那这也算我们打平了,你替我守好秘密,我也当今日什么都没看见,如何?”
卢湛想说这也不完全一样,但犹豫再三,还是点点头。
“好。”
不多时,桃儿抱着一捧枯枝干草回来,生了火,又将湿衣服都支在火堆旁烤。
三个人分开三处,一个望天,一个望地,一个望雨。
桃儿在外面本已平复好,但回来一看见卢湛,又紧张起来。沉默着实令人难耐,她坐了一会儿便起身说要去弄些吃的。
裴晏叫住她:“荒郊野岭还下着雨,等我歇一会,天亮了我去找。”
“阿爷会抓鱼吗?”桃儿眨巴眼看着他,“往东有个立泉,浅溪里有鱼。”
裴晏抿舔下唇,有些尴尬地摇摇头。
桃儿冁然而笑,捡起卢湛拿把环首刀,迈着轻快的步子跑进雨里。
细雨绵绵,在石壁上汇成几股水流,顺着往下滴,捡来的枝干野草也有些湿,在火里烧得噼啪作响。
默了好一会儿,卢湛才闷声问道:“大人,偷袭我们的是扬州府兵吗?”
那些伏兵虽换了衣裳,船上也没打旗号,但一举一动,分明都是正规军。他们登了船,伏住张令姿,却拔刀逼向他们。
“我们每艘船上都有几个招安来的熟手帮忙观风向看水势。大人不是说,扬州这些贼寇都是有人撑腰的,肯定是他们里应外合,先凿船,再偷袭。”
“凿船的另有其人。”
卢湛一愣:“那是谁?”
裴晏没应声,凝眸看着火光,默了会儿,幽幽转了话头:“秦攸帐中有几人,我在张康那儿见过。”
卢湛心下一急,想转身又转不动,只能转过头。
“秦大哥肯定是被那吴县令给骗了!大人若是随他一道出了意外,他如何向太子殿下交代?”
裴晏唇角浅浅勾着,他想起沙岸上那堆断手。
秦攸说,这些倭人都是海里滚大的蛇蛟,若在半道上发难,羽林军对风向水势不如他们熟稔,容易生变,执意要砍去双手。
他们要的是活口,只要人不死,缺胳膊少腿都无所谓。
还是他几番坚持,最终才只砍了一只手。
那些人跪在沙岸上,也不求饶,只冰冷怨毒地看着他,看着他们。
“你别想这么多,好好歇着,伤好了,我们再想以后的事。”
卢湛见他满目寒光,咂舌还想解释,裴晏打断他。
“我知道你两难,所以你也别问了,我不想与你说假话。”
卢湛心口淤塞,他宁愿能听些假话,至少心里头宽慰。
“大人教我说假话,自己却不说……”
裴晏笑道:“教你是因为你不会。我既然会,那便该遵循本心,巧诈不如拙诚,如此才能让自己轻松点,好分出些精神来想想,该如何解扬州这盘残局。”
卢湛蓦地抬眼,火光在他二人之中跳动。
裴晏抓了一把枯叶扔进去,又挑出根长点的树枝戳着火堆,良久,才发觉卢湛噤声一直看着自己。
“怎么了?”
卢湛收回视线:“我阿爷也这么说。他不喜欢像叔父那样算计,早早就放弃仕途,阿娘常念叨他才气平庸,也做不了什么名士,要连个官都不当,她又得被姨娘生的妹妹给比下去,说冒火了就不许他进房睡。”
裴晏被他逗笑:“我看他们感情倒是挺好的。”
卢湛却没心思笑:“大人,我没有别的任务。”
裴晏一怔,很快听明白他在说什么,旋即敛了笑意。
“但秦大哥有。太子不希望云娘子活着,他真的有苦衷。”
卢湛咽了咽,话起了头,便再也收不住,索性将他竹筒里那点豆子统统倒了出来。
“回京后,太子曾向我细问过大人与云娘子的关系,秦大哥说,怀王殿下到底是太子的舅父……”
裴晏默不作声,手上的树枝烧断了,落下来火星四散。
一而再,再而三。
他好像有些看不清他与元琅之间,究竟是知己真心更多一些,还是君臣权术更多一些。
桃儿喜笑颜开地回来,环首刀上插着一条剖好了洗干净的鱼。
见这两人都不吭声,她只有一边烤着鱼一边自说自话地缓解气氛。
“我看半山腰好像有个石洞,以前兴许有人住过,有石案石墩子,还铺了干草当床呢。等雨停了,我们就去那儿吧。”
“卢公子这刀看着长,但只能握前面的柄,不如鱼叉好使,本来有一条更大的,给它跑了,我明天再去抓抓看。”
……
但一直到鱼烤好都没人搭腔。
桃儿低着头将鱼身一分为二,又掰下头和尾巴,裴晏猜到她的意图,摇头道:“你抓的鱼,你多吃些。”
桃儿想了想,大着胆子高声道:“我抓的鱼,我说了算!”
她将鱼身放在洗净的树叶上,塞到裴晏手中,拿着另一半去喂那起不来身的。喂了几口,见身后没有动静,她又猛地回头:“还不吃!”
裴晏一怔,这感觉似曾相似。
卢湛垫了些肚子便撑不住沉沉昏睡过去。
桃儿这才回头来吃她自己的,见裴晏手里的鱼还没怎么动,她便伸手拿回来,低头挑起了鱼刺。
“小时候掉进大江也是夜里,那时我还不太识水性,飘了一夜都没死。阿爷不是还说我有福气吗?现在我们都是龙王不收的人,阿爷的福气也一定在后头。”
她抬起头,笑着把挑过刺的鱼肉递回去。
“吃饱了,身子养好,才能回去跟那些坏人算账!”
“你也是坏人,你滚!”
裴晏怔怔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接来吃。桃儿看着他吃完,这才放心地去嚼她的鱼尾巴。
吃完鱼,卢湛和桃儿围在火堆旁睡着。裴晏呆坐了许久,才从怀里摸出红樱的锦袋。
她曾如桃儿一般,笑盈盈地将自己的宝贝掰给他。
她朝他扔匕首,划破了这张她喜欢的脸。
这身锦衣,他穿得太久,已让他看不清自己想要的东西了。
长夜将尽,金光自云水之际乍现,穿过晨雾,穿过枝叶,落在他掌心。
他忽地痴笑一声,打开锦袋,拿出里头最后半片已经泡软发白的豆丹,缓缓放进嘴里。
一如过去他从坟茔里扒出的那半袋糖。
第一百零九章 天意
离岛距定海不远,岛中央被一陡峭高崖横着截断,唯靠近定海一侧有两三户人家,都是老婆子,仅靠着个三十来岁的周寡妇月余去一次县城拿渔获换些药草布匹。
念在都是没过孩子的人,周寡妇便将岛上废弃多年的几间屋子匀给这些海浪冲上来的娘子。
“我们这儿差人虽来得少,但也经不起折腾。”
周寡妇眼尾落在那抱着死去的孩子不撒手的娘子身上,嘴角微微一撇:“不管你们是什么人,伤养好了就赶紧走吧。”
怕她们听不明白,走了两步又回身提点。
“几位婆婆年岁大,男人和儿子南朝时就死在倭人手上了,年轻时也没少被收粮的差人欺负,你这几个男的都躲远些。”
云英和瑾娘对视一眼,了然致谢。
瑾娘将大家安顿好,待妙音睡下了才将云英叫去外边,忽地跪下,满脸凄凄。
“我知道你们本就是被牵连的,死里逃生,更该惜命。可我也没别的法子了,那个卢公子说,官府是要活口的,求你……求你去探探关循的下落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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