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他跟司宫誉都在樱园岛上,司宫誉若知道他在,必得置他于死地;而他们最多敢抓住司宫誉,却不敢真对他下杀手,备受掣肘。既如此,他们又何必无谓牺牲?
得避开众人耳目,再试试通讯灵符能不能联系上同门了。
祝明路上简单跟邬崖川说了下情况,就把他带到宫门前,交给了等在那里的南光意。
南光意视线在他脸上扫过,立刻嫌弃地别过脸去,瞪向祝明:“让你找个丑的,你也不至于找个这么丑的吧!”
祝明连连喊冤:“丑的好找,会做事的也好找,但又丑又会做事的,属下眼下也只能找出这一个!圣女,您也知道这是少主心疼少夫人,属下还不得直接把人送过来?总不能让少夫人等着不是!”
少夫人?
邬崖川有些诧异。
司宫誉什么时候结了道侣?
“我说一句,你倒有好几句等着我!”南光意冷嗤,但到底没再说什么,避开邬崖川的脸,落在他还算整洁的衣裳跟干净的手上,这才有了几分满意,“跟上。”
南光意路上说了几句威吓邬崖川的话,就把他带到了膳房。
饶初柳正光明正大给自己准备跑路时用的干粮,这段时间除了送去给司宫誉的灵膳外,其他食材都被她昧下了,在海上还不知道要游荡多久,正好趁机多做些。
看到南光意带人进来,她笑吟吟地迎上前,听到对方的来意也没什么不乐意,毕竟这人一看就不是擎天宗的修士,即便也会盯着她,都比白含珠在这要方便做事,“先前迫不得已让含珠姐姐帮我,实在是大材小用,好在少主终于肯把她放到合适的位置上去,不然我都怕耽误了她。”
这熟悉的腔调、语速……
邬崖川难以置信地抬眸,恰好对上少女那双看似含情实则漠然的眼眸,她像是没发现他现在顶着的面容有多惊人,表情并未有任何变化,友好地朝他点了点头,便又看向南光意,“光意姐姐眼光果然好,这位道友一看便是会做实事的。”
邬崖川目不转睛地盯着饶初柳,她容貌其实跟‘刘翠初’与‘元垂思’不算相像,但身形跟刘翠初一模一样,含笑说话的姿态又像极了元垂思,再加上逮到机会便要夸人的习惯……
一股陌生又澎湃的喜悦情绪在邬崖川胸口升腾,但莫名地,他喉间又涌上苦涩,鞋子像是粘在了地上,难以挪动脚步。
南光意很快发现了他的异状,登时秀眉倒竖,抬手蕴起灵光,“眼睛不想要了吗!”
“光意姐姐。”饶初柳飞快用净尘诀清理了自己的手,握住南光意蕴起灵光的手腕,拉着她往旁边走了两步,看着身后那大片鱼尸叹了口气,“我自己都快受不了这些鱼了,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一时看傻了也很正常。”
南光意眼神有些怀疑,却见黑脸男子已经默默走到鱼尸旁收拾起来了,并未朝她们这边看一眼。
她这才放下戒备,又面带笑意跟饶初柳说了些司宫誉的好话,才离开了膳房。
饶初柳目送南光意离开,才凝神看向此刻正背对着她收拾鱼尸的男子。
她刚才之所以替这人解围,是因为男子虽然盯着她瞧,但眸光并无淫邪之意,反而带着怀念,像在透过她看故人。
“合欢宗饶初柳见过道友。”饶初柳看着男子的身形,没来由有一种熟悉感,问道:“道友,你叫什么名字啊?”
男子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声音有些干哑,“……麻黑,芝麻的麻,黑夜的黑。”
“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饶初柳索性拉了蒲团坐下,从侧面观察着男子的反应,“给道友起这个名字的人大概希望道友能拥有一个好的生长环境,诚然,成长环境至关重要,但我却觉得,若是心性坚毅之人能始终坚守本心,也早晚可以展露头角,道友觉得呢?”
是她。
而她也认出他了。
邬崖川低垂的眼眸震颤,惊愕、难堪、畏惧、苦涩……种种滋味涌上心头,其中还夹杂着微乎其微的一点甜。
但很快,他想起了那声“少夫人”。
饶初柳歪着头看他,男子转过脸来,低垂着眼眸,但语气很疑惑,“什么意思?”
“没事,就是鼓励你好好做事。”跟陌生人说那些话是有点突兀,但饶初柳想着这人的身高、眼神还有那似曾相识的感觉,就忍不住试探一下,不是邬崖川也没什么好失望的。
饶初柳本来以为旁边多了人得时刻保持警惕,但显然,麻黑能被选到这里是有原因的。
膳房里很快被打扫地干干净净,但因着她在对方提出要把鱼妖尸体处理掉时犹豫了一瞬,那些排列整齐到对强迫症十分友好的鱼泡、鱼肠就被装箱放置到了膳房门口,保证让洁癖严重的司宫誉不乐意在这里多待。
被送来的各种食材被妥当的收拾好,往往饶初柳想拿什么香料或食材时,只要瞥一眼,麻黑就能精准的选中放在她的手边。什么东西只要她做一次,麻黑立刻就能学会。做了几盘菜后,他甚至摸索清了她做菜的习惯,几乎她上一道菜刚出锅,下一道菜就已经准备好了所有前置工作。
饶初柳自己做事便很有效率,但她也是头一次感受到这种起飞般的进度。
当她甚至有时间学习跟碧落要来的一些樱园岛阵法图纸时,都有些恍如隔世。
被司宫誉抓上飞舟后,饶初柳几乎没什么时间修炼学习,虽然她每做出一道菜,司宫誉都有赏赐,但绝大多数都是首饰之类的,尽管也是法器,但观赏价值大于实用价值。少有的一些可供提升修为的灵物,能被做成灵膳的都被她放进菜里去了,其他那些生吃太可惜,她准备找机会请人炼制成丹药。
当然,麻黑也不是万能的。
饶初柳试图教他做灵膳,也不知怎的,步骤都对,火候跟调料也是她在旁边盯着的,但麻黑做出来的灵膳就是没多少效果,甚至连味道都比普通的菜寡淡,完全是浪费食材。
饶初柳只能理解成玄学,跟白含珠杀鱼一样的玄学。
但一整天下来,她准备回房时,还有些恋恋不舍,不惜给人画饼,“麻道友,离开樱园岛后你不如跟着我吧?我保证,有我一口就有你一口,你应该听说过吧?我们合欢宗弟子都不缺钱的!”
当然,她是例外。
邬崖川愣了下,认真端详着饶初柳现在的脸,眸底是复杂的情绪,“我丑。”
饶初柳感觉这两个字听上去有些阴阳怪气,心念一转,佯装被吓到,“你,不会想跟我双修吧?”
邬崖川心一紧,立刻摇头。
“那我有什么资格对你的相貌评头论足呢?”看他瞳孔都被吓得缩了一下,饶初柳笑得十分开心,“我是想要寻找一起修炼的伙伴,又不是道侣,只要你有能力,不就够了吗?”
……原来是这种感觉。
邬崖川盯着她粲然的笑脸,心中恍然。
自从装成麻黑后,曾对邬崖川关闭的另一方世界忽然被打开:这几个月,他被人驱赶过、打骂过、做事的报酬被贪墨过……投宿哪怕是凡人也不愿接受、客栈掌柜收了钱还将他撵到最破烂的房间……绝大多数人都看重他表现出来的能力,却一边用他一边还要嘲笑鄙夷他。
他还曾以现在的相貌碰到过同门,那些在邬崖川面前满是信赖热情的眼神在看到麻黑时,像是平常看着妖兽跟家禽那般,变得高傲而漠然,而这已经算是麻黑看过的最友好的态度了。
但小恩人是不一样的。
她的眼神是唯一看邬崖川跟麻黑没多少区别的人,甚至看向邬崖川时,她眸中还藏着深深的戒备,但看向麻黑时,就只剩下几乎能把人点燃的热切期待。
邬崖川气音轻轻哼了声,“少夫人,你是要把我带回擎天宗去吗?”
饶初柳语塞,不敢多说,但还是不舍得放弃这个得力的助手,“反正你仔细考虑好,要不要跟着我就是了。”
邬崖川眸光微动,当即产生了些猜测。
没立刻达成目的饶初柳也没气馁,看了膳房内干干净净的木质地面,在角落空地上放了个勉强能容邬崖川躺下的小木床,放上从邬崖川那里捞来的被褥;又在灶台上放了几道灵膳,留了盏灵灯,又随手布下祛除异味的阵法。
行云流水忙完这一切,饶初柳又生火熬了一大锅汤,才笑吟吟看向邬崖川,叮嘱道:“我不知道擎天宗那些人有没有给你准备房间,但有你也最好别去,就老老实实待在膳房里,绝大多数人不敢接近这里。”
“但凡事皆有例外。”饶初柳拍了拍灶台,“若有人来了,你便告诉他们,是我要你在这里盯着汤的火候的。”
眼前这一幕似曾相识,施恩者跟承恩者却互换了处境。
饶初柳交代完就迈着轻快的脚步出了门,邬崖川压着怅然若失的情绪,正准备出门感应下此地是否安全,门口粼粼的月白色就晃了他的眼,紧接着,少女漂亮的小脑袋从门框上探进来,“道友,保重。”
说完后,饶初柳也没等邬崖川回答,一阵风似的跑走了。
邬崖川怔愣片刻,没忍住低低笑了起来。
还说不当他徒弟。
第44章 压制二更
饶初柳进屋时,司宫誉正坐在她房间里把玩着那只仙鹤依柳的香囊,见她回来,也只是侧过脸,似笑非笑瞥了她一眼,“你对那个麻黑倒是肯用心。”
房间的暗黄色灯光映照着少年昳丽却阴郁的俊脸,他唇角上扬,黑眸中却尽是冷意。
饶初柳心中叹气,视线扫过香囊,不由庆幸茂茂没被抓来,“人才自然是要得到些许优待的,少主不是一直都这么做的吗?”
司宫誉微微倾身,眸光迫人,“这么说,你是在学我?”
“不管是人才还是超群拔类的美德,我只要看到了,都是想要的。”饶初柳应对他时驾轻就熟,况且她清楚,司宫誉还瞧不上麻黑,不算吃醋,只是强烈的占有欲又发作了,“即便不能学个十成十,能沾染几分少主的品格也好。”
司宫誉耳尖逐渐变红,干咳一声,故作不在意道:“以后有的是机会给你……学。”
饶初柳满头雾水,想破了脑袋也没想明白他在害羞什么。
好在司宫誉到底还没丧心病狂到在她已经明显露出疲态时也赖着不走,很快便起身告辞,临走时又顺手抽走了她挂在腰间绣琼樱花的香囊,“明日我让阿碧给你送些布料针线来,这香囊就归我了。”
“……”然后她绣一个,他抢一个?
门“砰”地关闭,饶初柳眉眼间的疲态尽去,察觉院内已经空无一人,她飞快布下隔绝窥视的阵法、聚灵阵法,然后盘膝坐在蒲团上,十指交叉,闭目感应。
顷刻间无数细小的白色光点在饶初柳‘眼前’浮现,那都是她前些天‘参观’樱园岛时种下的阵基,饶初柳已经试验过,她的确还做不到像沈自捷那般单凭灵力画阵,但只要阵基足够,范围不大,她的灵力完全做得到链接阵基。
两颗浮生丹的滋补跟那两次玩命的坚持无形中锤实了饶初柳的神识,在圈定皇宫的范围开始用灵力连线时,她头一次感到了游刃有余,虽然过程中,她还是吞服了几颗包裹着回灵丹的糖丸,但进步仍旧巨大。
一条又一条灵线连接着白点,隐藏在暗处无人察觉的阵基无风微动,逐渐在皇宫地下形成了一个繁复的阵纹,直到最后一个点,饶初柳抬手,无数条白线在她指尖汇聚成了巴掌大小的光团。
“御灵通轨,锚点增巨。”饶初柳凝视着光团,面容肃然,翻掌狠狠向下一拍,“启!”
光点没入地面,与此同时,皇宫中无数人的通讯灵符亮了起来。
膳房中的邬崖川来不及观看旁人发来的讯息,飞快将樱园岛上的境况汇报给了这次带队的长老;饶初柳则暂时忽略其他师姐师兄的传讯,点开了素年的传讯。
“师姑祖已至圣都,小师妹保重——素年”
饶初柳长舒一口气,这才抓紧时间,一一回复众人的传讯,眼中渐渐泛起笑意。
背靠大树,果然好乘凉啊!
“啪——”灵玉雕琢成的杯盏重重摔在房间正中,打了个转,骨碌碌滚到了南光意脚边,她偷偷瞧了旁边的同僚们一眼,默默捡起杯盏,恭敬放在了司宫誉顺手摸不到的地方。
司宫誉阴冷的视线在众人脸上扫过,最终定在了头都不敢抬的阿宝发顶,声音轻柔至极,却透着股毒蛇吐信般的狠戾,“阿宝,你来说,装眼瞎很难吗?”
阿宝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少主——”
“蠢货。”他凉凉吐出两个字,抬抬手指,就有两人过来将阿宝捂住嘴拖了下去。
其他人也纷纷跪伏在地,非但不同情阿宝,反而恨不得跟司宫誉一起骂她。
刚才不知怎的,圣都那边的讯息忽然传进了通讯灵符里,合欢宗太上长老许嬅光亲往圣都要人。她们圣后宫白雁与许嬅光是几百年的至交好友,感情深厚,听闻司宫誉抓走了合欢宗弟子,登时勃然大怒。
圣主司无念虽是慈父,但在妻子跟儿子之间从来都选妻子,眼见妻子生气,便毫不犹豫命令司宫誉即刻返程把人放了。
当然,司宫誉同样毫不迟疑地无视了父母传讯,其他人也决定先汇报给司宫誉,但其中总有例外——阿宝第一个给圣都回了讯息,其余人自然不敢再耽搁,统统回复了讯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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