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为什么不在上车前让福泽先生抓人,首先是没有证据。
当时犯人什么都没有做,有很多的理由能让对方当做借口逃过怀疑,双方只是合作关系,大庭广众之下冒然动手,反而只会导致警察对他们的信任度降低。
福泽先生只是在完成自己的“保镖工作”——这一点藤江水月很清楚。
其次则是只抓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起不到打击犯罪组织的效果。
犯人身后的组织依旧存在,没有被完全铲除,倒下一个以后会有新的人填补,如果没有相关情报,很难进行针对打击。
藤江水月心里百转千回,却面不改色地听两人交流,顺便也补上了一些自己不知道的内容。
不过,对方比起案件的细节,听上去似乎对“异能力者”更感兴趣。
“……真不愧是异能力者啊,我记得您是具有‘看穿真相’的能力?”
藤江水月注视着对方在后视镜里的眼睛,忍不住插嘴问:“警察先生也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异能力者吗?”
“嗯?在今天之前我是不相信的,不过这不是有江户川侦探这样近在眼前的例子吗?”他轻快地回答,“你作为他的朋友,难道不相信吗?”
藤江水月看了一眼旁边的江户川乱步,说:“我也相信乱步有这样的能力。”
“对吧,真是不可思议。”
——谎言,到现在为止他依旧觉得只是推理。
藤江水月低声呢喃一句:“从刚才开始就在说谎啊。”
“啊——到现在你也还没有相信我说的话啊,警察先生。”江户川乱步撑着头,散漫地对前方的人说,“这样的话,我就再告诉你一件事吧。”
他戴上了眼镜,而前方的男子也表现出几分兴味来。
“诶,可以吗?居然能够在工作之余有幸欣赏鼎鼎有名的异能侦探的推理秀。”那人的话音刚落,就听江户川乱步笃定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内响起。
“——这辆车,不是开往警局的吧。”*
藤江水月从前方后视镜上和那双骤然间变得不怀好意的眼眸对上视线。
一瞬间,毛骨悚然的感觉淹没了她。
藤江水月头一次近距离参与这种当面揭穿他人隐藏一面的现场,现在唯一的感想就是——就算同为小孩,那江户川乱步可比自己有勇气多了。
最起码即使她知道面前的人是犯人时,绝不敢在没有任何防备手段的情况下,把对方的行动一步步摊开在他面前的。
这和明晃晃嘲讽犯人的智商没有差别。
但也正是因为知道江户川乱步会这么做,她才不放心非要跟上来。
即使从逻辑上来说,犯人非要麻烦地带走乱步,很大概率不会做出伤害他的事。
可如果人的情绪能够通过逻辑解释清楚,那她所生活的世界里,互联网上一群人对所谓感性和理性进行的争吵算什么。
算他们能吵吗?
福泽先生……拜托在看到留言之后快点跟上来吧……不然还没到敌人大本营自己就要窒息在车内的氛围里了!
她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紧张得浑身肌肉都绷紧了。
江户川乱步和犯人的对话已经进行到最后,通过有机溶剂的气味锁定目标,并且加上其对于整个事件的精湛推理让正驾驶着警车的男子如获至宝般笑了起来。
男子这时候才完全相信了江户川乱步“异能力者”的身份。
他也注意到藤江水月的紧张,忍不住对她说:“之前我有意不想多带一个麻烦,结果你自己上了贼船,这时候害怕也没办法反悔了啊,小姑娘。”
“我没有害怕……话说,你不担心我带了发信器吗?”藤江水月语气和缓地询问。
“是吗,所以你带了吗?”他的语气意味深长。
她摇头,不满地撇了撇嘴,“……没有,只有手机,不过我不信这个车上没有屏蔽装置。”
“你说得对。”犯人没有确切告诉她,但两人的识趣让他心情极好。
藤江水月安静地坐着,另一边看着窗外的江户川乱步突然看到了什么,支着下巴的手从车门上撤下来。
车辆已经驶出了市区,往偏僻的方向去,然而这个时候,还有一辆黑色的轿车远远跟在后面,无论是谁都能看出不对来。
更何况,那辆车正在快速地接近他们。
与此同时,左侧的车门被打开了,一个身影从车内翻出到车顶,身法极其稳健迅速。
“福泽先生?!”
藤江水月透过车后的窗户,看到这番动作都被吓了一跳
那车顶上的人半蹲着身子,显然正在估算距离,一副打算一跃而过落到他们的车顶的模样。
等等?!在这种情况下?!跳上来?!
就算是习武之人身负内力也不可能做到吧?!
蹲在车顶上的福泽先生心里暗暗估算着距离,按照目前的情况,警方那边的主张是停止追踪,以免人质遇害。
但这样的话,他们后续也需要花时间锁定犯人的目的地,甚至有可能放弃原本的驻地,从而失去踪迹。
他想起十几分钟前,从另一名警员口中得知,那名参与剧本的剧作家在家中惨遭杀害的消息,内心的不安更甚。
现在光是知道他们两个跟犯人在一辆车上,都让人胆战心惊了,他绝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这是否算一种冲动呢?
福泽先生不知道,但现在他不想眼睁睁看着眼前的目标逃之夭夭。
车内,江户川乱步长长地叹息一声,原本有些懒散的坐姿稍微端正,并且向里挪动几分。
犯人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便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格外烦躁地咂舌一声,将腰后的枪取了出来。
车内的两人重新将目光转回他身上,并且都透露出警惕。
“看来得有一个负责拖延跟在后面的尾巴了,我说的对吗?”他虽是在问话,但指向明显是藤江水月。
他没有想甩掉跟在后面的车,那样会麻烦很多。
她尽量冷静地开口道:“不,就算被逼停,你也大可以把我们当人质。”
“但我可不想和那位有名的银狼先生对上,”犯人话里也带着几分惋惜,同样还有一丝不耐烦,“动作快点吧,我也不想到时候抓着这位侦探狼狈地要求放人。”
但是跳下高速行驶的车,只是概率上跟死亡拉开了一点差距而已。
无论谁跳车,后方跟随的车辆都会因为这个人的伤势而不得已停下,剩下的那人都会面临更加危险的处境。
第20章 速度与激情(?)
藤江水月不可能真的听话跳下去。
如果未来的目标是警察的话,一名警察也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抛下另一个人!
所以,比起跳下去——
当然是选择莽上去了!
藤江水月蓦地抬起头,绿色的眼眸正好和偏头催促她的犯人对上,里面隐含的凶光让她犹如猎杀前一秒的鹰隼,带着骇人的威慑。
分明只是这么一瞬的对视,甚至双方武力尤其悬殊,对方却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因为恐惧而惊得冻结起来,肢体都难以动弹分毫。
——此刻,他浑身弱点!
藤江水月下意识跟随了意识的指示,身体的动作按照擒拿术的招式,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偏了枪口的朝向。
肾上腺激素使得她几乎感受不到痛觉,随后,劈手打在了枪/杆上。
那把枪瞬间脱手飞了出去,瘦小的身躯却不曾停滞分毫,灵活地通过空隙从后座窜到中间的位置。
拧腕,推身压肩,跃身换位,于几个眨眼的时间完成。
直到清脆的一声金属锁扣声,几乎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藤江水月就已经用一套流畅的擒拿动作,将对方扭着双手摁在车门上,并且还把他裤腰后面的手铐薅下来铐住了他被扭到身后的手腕。
“什——?!”男子被挤得变形的脸紧贴车窗,震惊于自己居然被一个小孩吓住,并毫无还手之力。
……确定是他毫无还手之力吗?
“你、你这个小鬼!到底是——”
我去?!还在说话?!有意识?!哇啊刚才是不是还动了一下!?他还要动手吗?!
藤江水月吓得把人摁得更死了。
下一步怎么办……对了,车还在行驶!!得赶紧停下来!在那之前还要把这个犯人弄走!
慌乱中她下意识再度有了动作。
她直接将同侧的门把一拉,用力地连人带门推出去,然后来不及去看对方是以什么状态落地,匆忙稳住摇晃的方向盘,凭着记忆迅速刹车转向。
好重!?但是没问题!自己学过驾驶,绝对不会有事!
前方的警车突然开始如同司机醉酒般,在公路上左右晃动起来,跟在后面的驾驶车辆的司机被吓住了,不得不踩下刹车避免追尾撞击导致车祸。
就在这时,前方有一侧的车门被推开了,于此同时一个身影被一起推了出来。
福泽看到这一幕时忍不住心脏骤停了一瞬。
……是谁?
落下来的身影显然是个成年人,对方不受控制地狠狠砸落在坚硬的地面上,翻滚了好几圈后才停在路面上。
因此,他们也不得不立即刹车停下。
福泽迅速下车,果然被推出来的是那个犯人,他由于双手被反铐在背后,此时显然因为重伤而昏迷过去了。
现在在车上的就只有那两个孩子了!
他猛地抬头望过去,那辆车正在努力恢复正常的行驶方向,轮胎在地面上摩擦出一串长长的黑色印记。
一串刺耳且漫长的摩擦声,这辆警车在横向滑行了好几米后,终于有惊无险地停了下来。
藤江水月猛地吐出一口气,感觉两辈子加起来都没有今天那么刺激过。
虽然自己知道在名柯世界就绝对少不了这种让肾上腺素飙升的桥段,但没想到这么快就经历了。
以后绝对不要和歹徒在车内搏斗并且强控方向盘了……这次好险没有出事。
她忽然想起车里还有一个人,瘫倒的身体又一跃而起,反身扒着椅背去看后座的江户川乱步。
“乱步!你没事吧?!”
在刚才一系列混乱且难以立即预料到的情况下,罕见得显露出几分无措和慌张的少年抬头看向她,脸上的眼镜都歪斜着没有扶正。
他好半天都没有说出话来。
毕竟,他最开始的判断没有出错。
在犯人打算让藤江水月跳车时,他已经想到用什么理由说服犯人了。
而且时间上也完全来得及让福泽先生过来——虽然有点紧迫,但他相信对方还是能做到的。
只是根本没来得及开口,也完全没想到身边这个家伙居然毫不犹豫地扑上去了。
她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东西啊!?明明这么简单就能解决的问题,居然是以这样的方法解决!
藤江水月被这个呆滞的反应吓了一跳,“乱步?!你没事吧?!”
江户川乱步冷静地摘下眼镜,深吸一口气,突然朝着她愤怒地喊了一声:“你这个……笨蛋!!!——”
这不亚于在一个沉睡的人耳边突然大叫。
——他在愤怒,在为了刚才她的冲动行事而生气。
冲动?自己冲动?!
藤江水月捂着耳朵皱眉看着他,而后同样回以不满的大喊:“乱步才是笨蛋!!如果我没有上车!你就一个人被带走了!!我就知道你不想带我!”
“我才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而且就算那样,也比你刚才要安全!”江户川乱步不服气地反驳道,“明明福泽先生会准时赶到!我都算好了!”
“对啊!那跟我刚才有什么区别?一样都是危险,为什么乱步觉得自己一个人就可以!”藤江水月说着,刚才那种害怕才后知后觉涌上来。
而手上因为打飞手/枪的痛感也一并反馈上来,灼热和疼痛在掌侧弥漫,痛得她抑制不住地发抖。
福泽赶到警车前时,就听到了站在车前的两人这样毫无道理的话。
慌乱转变为气愤,过于剧烈的情绪波动让他竟然有些想笑。
但他克制住了自己的表情,反倒让脸色显得十分狰狞,配合着隐而不发的怒火,竟然仿佛一只恶鬼在靠近。
刚迈出去的脚步却又因为响起的抽噎声停顿了片刻。
“即使算好了,那又怎样啊……”藤江水月抿紧了嘴,声音隐约带着几分哭腔和哽咽,“我、我不能就这么,看着不管……要是乱步你死了、怎么办啊……”
而且,前面福泽先生的脸色看起来好可怕,如果是乱步这么做,之后他绝对会超级生气!
万一突然后悔不给乱步介绍工作了怎么办?因为这种事而搅黄了工作什么的不要啊!
藤江水月擦着眼泪,又偷偷看一眼近处的福泽。
虽然现在也差不多,但在看到自己哭了之后好像气消了很多。
江户川乱步还没有发现身后的福泽,只是有些怔愣地看着藤江水月,渐渐的,好像也回过神来。
他才发觉自己也正在发抖,夜晚的冷意丝丝缕缕透过身体刺穿心脏,隐约泛着闷痛。
这是害怕吗?还是身体由于情绪剧烈起伏而导致的正常反应?
他不明白,但是情绪慢半拍般涌现,眼泪已经夺眶而出。
“我才……不会、死……呜啊啊啊!!!——”
正好站在江户川乱步身后的福泽被转过身来的少年紧紧抱住,整张脸埋在他的胸前,不顾形象地嚎啕大哭,藤江水月也在不远处瞪着泪眼抽泣个不停。
鼎鼎有名的银狼先生此时此刻突然觉得,之前江户川乱步的烦人都算一种轻松。
当两个小孩都在面前放声大哭时,甚至是先前还算懂事的那个也在其中,他作为现在唯一有资格管他们的大人,才真正感觉到什么叫一个头两个大。
……
等两人哭完,犯人已经被救护车抬走了。
而冲动行事的两个孩子站在路边,被终于有空闲的福泽狠狠教育了一顿,并且对此行进行了诚恳的道歉和反思。
藤江水月看着自己被医生紧急包扎成一坨的手,欲哭无泪。
这就是冲动的代价。
她的左手接下来一个月的时间都不能正常活动了,只有手指能稍微活动一下,但是看起来就像是一坨不知名物体外胡乱挥舞的小腿一样好笑。
其实,如果在剧场时就抓住犯人,就不会有后面的事了。
即使被怀疑又如何呢?自己明知道证据和线索,却仍旧不愿意行动,就算无法当场抓到对方,也只是一时而已。
站在路边的福泽严肃的脸上还能看出几分怒气来,严词喝令道:“无论如何,今天的事你们都不能有第二次。”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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