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还在吹,像是那个不下雪的冬季。
沈淮启驱车停在监狱门外,车窗落下,烟一根接着一根,直至天亮。
张特助在监狱开门前过来,先闻到浓重的烟味,愣了下才开口:“沈总,查清楚了可以加大量刑。”
“嗯。”
沈淮启推门下车,解开西装袖口,露出干练的肌肉线条。
门被打开,里面的人点头哈腰出来迎接:“沈总,您想见的人已经带到房间中了。”
“多谢。”
“这是我应该做的,您客气了。”
铁门发出声响,里面的男人抬头,看到眼前人时瞳孔微缩,只是一秒的反应,沈淮启确信他认出来了。
报告上不是显示疯了吗?
真的疯就会像昨晚宁蓝依那样,站在眼前却不认识。
他冷笑一声,解开束缚的西装纽扣。
张特助将摄像头转向墙角,随后关上门退出去。
“你做什么……?”
沈淮启握紧拳头朝他的头上打去,骨头碰撞,血肉模糊,他抓着男人的头发,恨意充斥大脑:“当年你是不是就这样抓着她的头发?”
“……他把宁希拉近地下室,那里面是连我都觉得恶心的东西。”宁蓝泽的声音在黑暗中飘荡,“宁蓝依就是这样疯的。”
“我们沈家捧在手心那么多年的人,你凭什么这么作践!”沈淮启一想到宁希那么害怕就喘不过气,他太疼了。
“你真该死。”
地上的男人额头流血,眼睛红紫肿大看不清眼前的景象,毫无还手之力。
“凭什么这么对她……”
沈淮启觉得疯掉的是自己,他不敢想宁希是怎么渡过那段日子。
突然的发烧早已经将事实摆在面前,医生说她精神过度紧张,宁希什么时候精神紧张到崩溃过呢?沈淮启一拳又一拳,手上地上分不清谁的血。
夜深人静,那道颤抖的声音叫他的名字,是不是想要寻求帮助?
是不是害怕?
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
为什么……
“沈总!”张特助推开门,怕沈淮启失去理智,“再打就闹出人命了。”
他紧紧拉着沈淮启,“沈总……”
沈淮启僵硬的站起身,手指颤抖,最后一巴掌打在了自己脸上。
响亮的一声,张特助心提到了嗓子口,他第一次觉得谁都看不清情绪的沈总,这么容易读懂。
悔意笼罩,恨意滔滔,狼狈不堪。
沈淮启失神,一步步回到车上。脑海中全是宁希发烧昏迷不醒时,攥着他的衣角,无力又痛苦:“……哥,我害怕。”
那时候宁希在想什么呢?
手背鲜血一直流,沈淮启喘着重重的呼吸。自诩最了解宁希的人是他,说要一辈子对宁希好的人也是他。
而现在……
他曾经离事实那么近,如果自己再追问一步,宁希是不是就不会出国。
沈淮启想起元旦过后的那天在会所遇到宁蓝泽,她说现在不害怕自己会疯掉,以前只是在害怕喜欢的人知道。
十年,整整十年。
宁希又是怎么过来的呢?
他去过那么多次伦敦,为什么就是不肯出现在她面前,好好听她说一句呢?
沈淮启更恨的人是他自己。
手指在宁希的电话上停放,废了很大力气才点下去。
尚未接通的声音,像是凌迟的刀子悬挂在头顶。
“哥?”
宁希的声音带着清晨尚未清醒的朦胧沙哑,突破寒夜的冰冷,带着暖意将沈淮启拉入怀中。
“慢慢……”
他开口,嗓音像是破旧的收音机,沈淮启感受到心脏再次跳跃。
比起自己,更早认清爱意的是身体的本能。
心跳,喜悦和思念。
“有什么事吗?”
沈淮启张张口,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是脑门一热,又或者是溺水的人抓住的一根浮木,在那一刻只想听到宁希的声音。
第七十四章 我愿用我的所有来换。……
天蒙蒙亮, 窗外冷风拍打窗户,天气预报今日溪市有雨。如果不是手机上五分钟的通话记录,宁希还以为这通电话不存在。
这个时间点, 沈淮启打来电话只可能是有重要的事情, 可接通电话后, 除了语气不太正常以外, 没有其他要紧事。
不会是做噩梦了吧?
宁希心想,又失笑一声, 推翻自己, 怎么可能。
从早上开始天气阴沉沉, 狂风吹得人睁不开眼,高空作业无法进行。
“这样下去不行。”宁希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 打开对讲机, “秦工, 风太大了,一会儿可能要下雨, 太危险了。”
说着, 天空竟真的落下雨。
大雨来得突然,重重落下, 在身上竟带着疼。
秦恺州从操作室看到,连忙拿起对讲机:“宁工,你先找地方避雨,我这边马上通知停工。”
雨滴淋在身上,在冬天冷得发抖, 宁希哪还顾得上自己,发尾滴着水根本睁不开眼,拿出手机, 雨水落在屏幕上点了许多次才点到电话。
还没打出去,身后传来急促的声音:“宁工!”
雨伞撑在头上,宁希抬头看到陈潇潇着急的神情,她在察觉到要下雨时就拿着伞往这边赶,没想到还是没赶上,从口袋中拿出纸巾给宁希擦拭头发:“回去赶紧喝感冒药,不然明天该发烧了。”
见她来了,还带着伞,宁希心里没那么慌。
说话的功夫,秦恺州从高空操作台下来,陈潇潇递给他一个空余的伞,她和宁希共撑一把。没一会儿连兴也过来了,见工人都安全回去后,几个人才松了口气。
宁希盯着桥梁所用的材料,雨天雾气浓重,看不清细节。她问道:“上次采买的材料是不是用完了?”
“用完了。”秦恺州知道她想问什么,回想,“元旦的时候,刘总亲自盯着采买的新材料,已经入库了。”
“是规定的那一种吧?”
“肯定是啊。”这批材料验收的时候是元旦,只有刘总这一个负责人在这里,具体的秦恺州没看,但这种东西自然不能作假,“怎么了?”
宁希摇摇头,说:“这次情况特殊,我们试过许多种材料,只有这一种最适合。没事,我只是再确认一遍。”
“别担心,谁也不能在这种上面偷工减料。”
雨越下越大,宁希身上早就已经淋湿,风一吹冷得浑身发抖。陈潇潇握着她冰凉的手,“雨太大了,先回去吧。”
“好。”宁希想把手机装进口袋,松手时却听到‘啪嗒’一声,她连忙捡起手机,屏幕摔得稀巴烂,怎么按都黑屏。
下雨天还是真是倒霉。
“打不开了?”
宁希:“坏了。”
“今天雨太大了,等明天雨停了,下山再买一个。”
只能这样了。
宁希叹了口气,还好她没对象,不然人家该以为自己冷暴力了。
回到房间,她连忙打着伞去洗澡,陈潇潇打了热水拿着感冒药,盯着她喝下去:“宁工,你可是我们的主心骨,不能倒下。”
“你看仔细一点,我一点事都没有。”宁希无语。
陈潇潇嘿嘿一笑:“我这不是担心嘛。”说完,看到桌子上破碎的手机,“还是打不开?”
“嗯。”宁希耸耸肩,下了雨地面上全是水,掉落时正好摔在小水坑,又是进水又是摔碎,能打得开才神奇。
“没事,也就这一天,雨停了就下去买。”
外面还在下雨,颇有种停不下来得感觉,没有手机宁希就坐在书桌前画设计稿。注意力集中,窗外的雨听不见声响,风似乎停止,整个世界安静到只有宁希一个人的呼吸声。
等她抬起头,动了动僵硬的脖颈,才发现一整个下午过去了。
雨还在下,宁希打了个哈欠,准备上床睡觉。
突然,门被敲三下。
暴雨天,漆黑夜,敲门声,宁希冷不丁打了个寒颤,轻声问:“谁啊?”
门外各种混乱噪杂的声音掩盖不了那道低沉醇厚,隔着一道门似是加重了入耳时的频率,猛地心颤。
“慢慢,是我。”
这道声音再熟悉不过。
宁希快步走到门前,拉开门——雨水顺着鬓角的头发低落在地上,细微的声音被精准捕捉。
沈淮启整个人都被淋湿,嘴唇泛白。她被这副样子惊到:“你……”
话还没说完,整个人被揽在怀中,宁希惊呼一声,沈淮启埋在她的肩上。
大约是雨水滴落,可为什么雨水带着温热。
宁希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听到沈淮启沙哑到几近失声的分贝:“对不起,对不起。”
怔愣许久,她回过神,轻轻推却丝毫推不动,还被越抱越紧,像是一松开就她就会消失。
她第一次感受到沈淮启冰冷的怀抱,以往他的手总是温热,牵着她走过湘城的大街小巷。可今夜冷风呼啸,带走了他的温暖。
片刻的功夫,宁希感受到寒冷刺骨。
他们现在的关系,这种带有占有欲的拥抱不合时宜。可宁希从未见过沈淮启如此模样,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动作。
好一会儿宁希才开口问:“你怎么了?怎么突然来溪市了?”
沈淮启缓缓直起身,伸手关上身后大开的门,将冷风隔绝在外。他眼睛直勾勾盯着宁希,清了清嗓才回答:“给你打电话一直关机,怕你出事。”
“我手机今天摔坏了。”宁希拿出来那个破碎的手机给他看,“你怎么不找人联系一下这里的其他人呢?你是大老板他们不会不接你电话。”
说话的间隙,她走到柜子前拿了个干净毛巾递给沈淮启,这期间宁希走哪他的眼睛跟到哪,见回过头,才说:“忘了。”
这大概就是关心则乱。
从湘城到溪市几百公里的路程,算算时间应该是她手机刚摔坏,沈淮启就打不通电话往这边来。
宁希顿了下,问道:“你怎么来的?”
沈淮启浑身湿透,没靠近床边,站得地方湿润一片,刚想回答,胸腔泛起一股痒意,咳嗽声打断他的话语。
“……开车。”
“开车?!”宁希没忍住放大音量,“你疯了吧,这么远你开车来?”
既懊恼又无奈,还好晚上陈潇潇帮她接的有热水,冲了包感冒剂又将电暖扇朝向他:“你先坐下。”
外边下这么大雨,沈淮启又是因为担心她才来到溪市,宁希不可能不管:“我给你找件衣服,你先把湿衣服换下来,不然该感冒了。”
她翻遍柜子只找到一个她买来相当做睡衣穿的宽大T恤,又将干净浴巾递给他,随后背过身,把空间留给他:“你先将就下。”
沈淮启接过看了眼手中的T恤,失笑一声,将它放在一旁,脱掉身上湿衣服,皮带‘啪嗒’一声掉落在地,布料摩挲发出声响。
宁希闭上眼睛,发现黑暗之中听觉更加旺盛,又睁开来。
“好了。”
她回过头,看到沈淮启身前的胸肌和腹部明显的腹肌,脸顿时一红:“你,你干嘛不穿衣服。”
沈淮启无奈:“太小了。”
“噢。”宁希庆幸自己给他了一条浴巾。
这里没有烘干机,时间又太晚,没办法洗衣服和用吹风机吹干。这里又只有一张床,他们两个连睡觉都是问题。
哪有分手了还和前男友躺一张床的。
宁希胡思乱想,沈淮启似乎看出她的烦躁,“你睡吧,不用管我。”
话是这么说,抛开前男友这层身份,还有哥哥这一个呢,再说她不可能真的做到讨厌沈淮启。心一横:“你开了那么久的车,太累了,你睡床吧。”
沈淮启眼底全是乌青,何止是开了那么久的车,他已经四十八小时没合眼。从宁蓝泽那里知道当年发什么了什么后,驱车到监狱搞得浑身是血,回家换了身衣服,马不停蹄地去公司开会,中午趁着休息时间想给宁希打电话却发现手机关机。
带着十年前未落下的担心,他丢下工作去机场。溪市下暴雨,所有飞机延误,沈淮启实在等不了自己开车来。
他清楚现在宁希还没有原谅他,摇摇头:“不用。”
再这样拉扯也没有接过,宁希闭上眼一口气说出来:“一起吧……”又不是没有一起睡过。
她转过身,不理会此刻沈淮启的怔愣,捡起他的衣服朝着电暖扇摊开,这样干的快一些。
准备起身时,发觉踩到了什么东西。
宁希低头捡起,看清楚后呼吸一滞。
——红色,破旧,泛着毛边的护身符。
她还是一眼认出这是十几年前,在为快快求时,也为沈淮启求的一个。
当时他说自己会一直戴在身上。
原以为只是一句客套话,没想到这么多年他真的有贴身携带。
护身符另一端被紧紧握住,沈淮启语气急促:“送给我的东西不能收回去。”
宁希抬眸,触电似的突然收回手:“嗯,给你的就是你的。”
沈淮启将护身符攥在手里,如梦初醒般说:“这些年我一直戴在身上。”
“它很灵验,我平安顺遂。如果可以,我更希望它保佑的人是你。”
“我愿用我的所有来换。”
55/68 首页 上一页 53 54 55 56 57 5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