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枝意最不喜喝药,从来都是壮士断腕般一口气将汤药喝完,最后再塞满一嘴蜜饯。
“你先好好休息,等查出结果再同你说。”
眼下她还未好全萧灼自然不会放她出门,就连她想要去看看绿禾都不肯,碍于还在东宫他的地盘谢枝意也只能点点头。
见她这般乖巧又可怜的模样萧灼当真不太想离开,只是不走不行,还有不少事情需要调查清楚。
离开寝宫他转而去了东宫一处偏殿,桌面上干干净净连一杯清水都无,萧灼长脚迈进,原本正襟危坐之人起了身,朝他施了一礼。
“太子殿下。”
眼前之人身姿如松,长身玉立,当真君子端方,颜如冠玉。
萧灼冷睨着他,忽而开口说道:“陆大人和公主的订婚信物不必送到谢家,直接送至东宫便可。”
第二十七章 是生是死由你决断
陆乘舟本以为他会详细问一问白虎之事,未曾想开口第一句竟然是这桩。
“臣与公主的婚事乃是与谢家之事,殿下屡屡插手实非君子所为。”
君子?
萧灼对此二字不屑一顾,眼神凉浸浸,生了寒意,“倘若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纵然做个小人又何妨?”
一国储君竟然说出这种话着实叫陆乘舟脸色骤变,“殿下慎言。”
“孤要如何做轮不到你在此妄言,至于白虎之事……”萧灼眼神犀利如电,落在他身上重如千钧,“孤知此事和你无关。”
这句话并未让陆乘舟松口气,或者说,陆乘舟更在乎的并非这件事。
“公主可还好?”他最担心的还是谢枝意,萧灼说了这么多就是没有提及长乐公主的情况着实叫他担忧不已。
“你不问孤为何不怀疑你反倒问起阿意?”萧灼眼眸晦暗,渗着霜。
对此,陆乘舟坦荡回答:“此事臣问心无愧,纵然殿下命人彻查,臣自然也是清清白白。至于公主……”他垂下长睫,清风拂过衣袖,“臣自知有缘无份,只希望公主今后平安顺遂,长乐欢喜。”
声音淡淡散落在风中,“有缘无份”这四个字像是一把利刃扎进心口,萧灼无声攥紧掌心,不屑冷笑。
好一个有缘无份,倘若不是他强硬逼着谢枝意退婚,恐怕今日这二人早就成了名正言顺的夫妻。
“孤自会护着她,她的安危不必你挂心,至于今日陆大人为何会出现在那处偏僻之地,不该给个解释么?”
萧灼字字句句不愿让陆乘舟和谢枝意有所牵连,陆乘舟又不是蠢货,从第一次和太子见面就猜出他为人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光风霁月,敛下眼底深思,他这才缓缓回答:“臣是从凌霄殿离开后遇到一个宫婢,宫婢说长乐公主出了事因而臣才……”
一时间心急如焚未曾深思熟虑他匆匆赶来此地,等到见到谢枝意平安无事后才松了口气,只是当时还未等他来的及说出宫婢所言谢枝意就率先提出退亲之事,他也就将此事暂且搁下。
“那个宫婢,你可还记得她的样貌?”萧灼寒声追问。
陆乘舟虽然仅仅扫了一眼,但因为担忧谢枝意的缘故特意将那宫婢的模样记了下来,他的丹青不错,等到林昭将笔墨纸砚端上,他就着记忆里的模样绘下那个宫婢的相貌。
“倘若这个宫女身处宫中,殿下应当能找得到人,怕只怕——”顿了顿,陆乘舟眉宇拢起浓浓担忧,“幕后之人会斩草除根。”
萧灼亦是这么想的,但眼下也只能暂时从这条线索入手,“让画师将此画描摹多份,迅速找人。”
林昭应声接过画卷立即遵循太子的旨意照办,陆乘舟心底却涌起不详的预感,他总觉得结果不会太顺利。
-
东宫一隅。
谢枝意睡了许久一场觉,刚朦朦胧胧苏醒,透过隐隐绰绰的纱帘瞧见宫婢更换着兽首鎏金香炉。
“沈姑姑和绿禾呢?”谢枝意嗓子滞涩,让宫婢端来茶水,饮下好几口缓过来才看向面前的婢女,这个婢女她记得平日都在殿外洒扫,并不会轻易入殿内。
宫婢自是老老实实回答:“沈姑姑和绿禾二人还在受罚,太子让奴先来侍奉公主。”
受罚?
谢枝意顿时怔住,混沌神思散去大半,她以为出了这种事情萧灼对所有人产生怀疑不可避免,但应该彻查清楚才是,怎么好端端的还要让人受罚?
“带我过去。”
她面上染着薄怒,抬手就要掀开衾被下地,宫婢顿时大惊失色,暗叹自己应当说错了话,恨不得扇自己几巴掌。
“公主,您的身子还未恢复,殿下说了您要好好在这里休息,万万不可出门受寒……”
宫婢吓得面如土色,三言两语下来谢枝意听得更为恼怒,“不论如何,沈姑姑也是长乐宫的人,绿禾更是我从宫外带进来的,他怎能一句不问就让人挨罚?”
谢枝意知道萧灼是在生气她们二人没能保护好她,甚至叫她落了水,可是她们两人本就不会武功又能怎么办?至于这件事,歇息好一会儿后她也分析了下,不管是沈姑姑还是绿禾,不太可能会出卖她,她还是愿意相信她们二人。
宫婢没能拦住,眼睁睁瞧着谢枝意穿上外袍连着青丝都不曾梳往门口走去,她惊得心惊胆战,连忙就要叫人将此事禀告太子,然而下一瞬谢枝意冷不防迎面撞进一片温热的胸膛里,疼得她抬手捂着额头。
“刚醒过来就这么冒冒失失的?”萧灼拨开她的手认认真真看了眼,指腹小心揉了揉,“没事,只是红了些,阿意这么着急可是想孤了?”
她的皮肤本就娇嫩细腻,稍微磕了碰了就能留下痕迹,粗粝指腹带着微微热度,不知不觉就让他回想曾经在她身上见过更为明媚的风景,一想到这里他眼眸微暗,视线落在她嫣然红唇竟有些心猿意马。
谢枝意禾眉蹙起撇过头去,“我且问你,你为何要责罚沈姑姑和绿禾?她们是我长乐宫的人,奖惩该由我来做才是。”
想着萧灼曾经在旁人身上用过的狠戾手段,谢枝意着实担心她们二人安危,语气也变得咄咄逼人几分。
萧灼搭下眼帘,目光沉沉如霜落在颤颤巍巍跪地的宫婢身上,显然,若非她说了这些,谢枝意怎会知道她们二人之事?
眼底涌动的不悦和嗜杀戾气想要命人将此宫婢拖出去砍了,最终还是顾念着谢枝意在这里,只是淡淡挥了挥手,“出去。”
宫婢逃过一劫泣不成声,哪里还敢停留,等到离开偏殿呼吸了口外头新鲜空气,鬼使神差回了头,却见——
向来可怖如斯的太子将长乐公主搂在怀中温声哄着,神情愉悦,体贴入微,哪里还有平日阴晴不定、渗寒森冷的模样!
宫婢不敢再多看一眼,低下头赶紧离开。
屋内,谢枝意还在等着萧灼回答,迎面松雪香的气息将她顷刻间包裹。
萧灼竟是将她搂在怀中,轻抚着她的青丝,低声哄着:“她们二人是你的人,孤自然不会乱动,而且此事孤也相信与她们二人无关。”
自然是假的。
他只不过想着先稳住谢枝意,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就算她们二人当真没有背刺,却不代表她们便无过。
直到现在只是将她们二人扣在房中并未用任何的刑罚,已经是他仁至义尽。
萧灼神色如常解释着,谢枝意却总觉得不太对劲,“我要去看看她们。”
只有亲眼见上一次,才能叫心底的不安寂灭。
然而,她这句话方一落地,整个身子豁然腾空,被萧灼打横抱了起来。
失重感叫她不得不伸手攥紧萧灼的衣袖,脸色微变,“你做什么?”
萧灼脚步未停朝着床榻而去,直到将她放下还生怕她又要下来,亲手褪去她的鞋履掷到远处。
一双白皙柔嫩的雪足暴露在空气中,谢枝意慌忙扯过被衾将其盖住。
“你的身体还未好全,何必担心旁人?”萧灼凝着她,一眼不错,“什么时候休息好了再出门。”
“你……那你怎将我的鞋扔了……”
分明先前他还体贴入微,温声哄人,下一瞬就做出扔掉她鞋履的举措,愈发叫人心头不安。
“阿意,孤若是不这么做你又怎么会听话?”萧灼太清楚她的性子了,有些时候宠归宠着,但关于身体这种事情他从来不会由着她,“你刚落了水,春水寒凉,就算是服了药也要歇息几日,免得落下病根。阿意,我很担心你。”
瞳孔幽幽,他的担心不加掩饰,甚至眼中多了些血丝,显然他并未休息好。
“如若你当真要见她们二人,过会儿就让她们过来陪你,可好?”
他太会以退为进的手段,尤其是这种手段早就在谢枝意身上用过多次,他很了解她,也知道她会从最初的疑心到最后的歉疚。
“你……当真没有为难她们二人?”谢枝意见他面色未变,甚至这一次主动开口了,反倒打消心头部分疑虑。
莫非,当真是她误会了。
萧灼弯唇,让林昭将沈姑姑和绿禾二人一并带来,她们二人似乎只是脸色疲倦了些,倒是看不出任何异样。
“沈姑姑,帮我倒杯茶。”
沈姑姑依言将茶水递了过去,袖管滑落露出一截手腕,确实没有任何受罚的痕迹,空气中也没有嗅到任何血腥的气息。
一旁的萧灼正襟危坐,眉梢扬起,口中意味深长,“如此……阿意可放心?”
“是我误会阿兄。”谢枝意垂下眼睫,心头不安拂去大半。
“阿意信得过任何人,却从来信不过孤。”萧灼自然不会放过眼下这个机会,自顾自说着,也并未多看谢枝意,眼神落寞,“纵然过往种种是孤行事太过,但这道观三年清修也让我明白不少道理,阿意不愿的事,我又怎会强求?”
他这番话叫谢枝意对自己日渐加重的疑心感到羞愧,尤其是这几日留在东宫的日子,他似乎当真变了不少。
“是我的不是,阿兄,对不起。”
谢枝意主动道歉,萧灼忽而道:“阿意屡屡道歉,总该拿出些诚意来。”
她心头微跳,“阿兄想要什么?”
她虽然愧疚,却不代表她忘记萧灼曾经的举动,还是心怀戒备。
“这几日未曾休息好,阿意不妨帮孤摁会儿头。”
萧灼不等她反应径自躺在她的身侧,好在隔着一层衾被,但这般亲昵的行为也让谢枝意的心愈跳愈快,愈发不安起来。
“阿兄,这……”
未免太亲密了!
“阿意虽信不过孤,孤却信得过你。”萧灼从容自若笑着道,甚至扣着她的手腕落在自己额间,“孤的致命处就在这里,是生是死,阿意,由你来决断。”
第二十八章 唯一的家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言辞分明是温柔的,可神情中不容辩驳的坚持又叫她一颗心七上八下。
沈姑姑和绿禾二人根本不敢停留,二人躬身退出偏殿,就在要跨出门槛的刹那绿禾险些被绊倒,好在沈姑姑眼疾手快将她搀扶着才没闹出更大响动。
阖上门,艰难走出一小段距离,绿禾只觉膝盖处更疼了。
“姑姑,殿下不会为难公主吧?”
她们二人在房中跪了大半日,若非后来谢枝意要见她们,恐怕还得跪上整整一日,膝盖处早就青紫一片,方才在殿中也只是强忍下来,不叫长乐公主发现。
不单单是她们二人,还有林昭也领了罚,后背的鞭笞也不知消了没,还得勤勤恳恳继续办差。
至于那些暗卫……更是不知去向,只知已经换过一批。
沈姑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二人互相搀扶着回房,未多时林昭遣人送了伤药过来。
“这是殿下命我将伤药送来给二位疗伤。”要是换做往常,萧灼自是不会管这桩事,只是以防万一不让谢枝意知晓,他只能希望二人伤势早些恢复,免得被察觉。
从以前到现在,沈姑姑深谙萧灼此人的行事作风,反倒绿禾始终拢紧禾眉。
“沈姑姑,这不是在欺骗公主么?”绿禾忍耐许久,终于还是说出了口。
沈姑姑看出来这小姑娘满心满眼皆是谢枝意,若是不安抚住,恐怕日后当真会告知谢枝意,届时太子若是生了怒还不知会做出些什么事来。
“今日之事本就是你我之过没能保护好公主殿下,纵然公主仁善不愿责罚,莫非你我二人就无错?”轻飘飘一番话说得绿禾愧意更甚,沈姑姑又往下续道,“受了罚也算是长了记性,这些事,还是莫叫公主知晓。”
绿禾也知身为奴婢,不论主子遇到多大的危险她们都要挡在前头,好在这一次有陆乘舟陆大人在及时将公主救上岸,一旦有所不测,她们二人的脑袋都不够掉的!
“我知道了沈姑姑,您说的对,此事我会牢牢记下。”
沈姑姑见绿禾确实歇了别的心思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
偏殿,花鸟缠枝香炉散去空气中溢散的淡淡药味,珠帘随风而动将床榻上的身影晃得影影绰绰。
萧灼褪去六合靴躺在床榻外侧,阖着眸,眉宇间依稀多了些许疲倦。不单单是他的病情,还有这几日接连不断发生的事情琐碎繁杂,更遑论还有萧焱其人虎视眈眈,一刻都不能松懈。
16/64 首页 上一页 14 15 16 17 18 1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