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然听到这句,谢枝意的关注点落在了“批文”二字上,她记得早在宴席的时候萧灼就提过关于谢蘅调任之事,而今落了章,显然他并没有诓骗自己。
“我已知晓此事,除此以外,三殿下还有别的事么?”
谢枝意清泠泠的眸子望着萧凛,冻得他一颗心浸透凉意,也看见在她眼瞳中的自己,向来桀骜不驯,却从未被她放在心底。
他无法否认从她入宫之初对她有过太多的欺凌和憎恶,但那都是因为萧灼的缘故,并非是她,更遑论后来她被萧鸣掳走险些出事,也是他第一次摒弃对萧灼的厌恶一并携手找寻她的踪迹。
他是那么讨厌萧灼,可是却因着她的安危头一次选择了合作,事后容贵妃诧异追问此事,没来由的,他想护住她的名声只字未提,只是用了旁的话遮掩过去。
“谢枝意,你从来都不信我,对不对?”
在逐渐拨开云雾想要看清那颗心,他终于忍不住问出这句话。
谢枝意疑惑地看着萧凛,他那双眼分外浸着寒,像天阶冷月触碰不到半分温暖,可是这和她有何干系?
从小到大,欺负她最多的就是他,她不相信他不也是正常不过的一件事吗?
“三殿下,你有你的立场,我也有我的。”
她可没忘记自己是被萧灼带入宫,纵然萧灼做过太多可怖强硬的事,到底一直在宫里护着她。萧凛挑衅的时候是萧灼护在她身前,事后又报复回去,至于她和萧灼之间的事情更是两人的私事,在她看来,萧凛此番得了帝心,更有了禁卫军的兵符,眼下却还要离间她和太子,想要萧灼身边彻底无人。
原本只是对萧灼的愧疚,眼下又因萧凛的这番对峙增添更多自责。可她已经做出了决定,为何又那么不安呢?
终于得了她这个答案,萧凛彻底无言,他觉得今日过来找谢枝意就是一个错误!
少年的傲气让他从未低下头,他的目光骤然转冷,又恢复到过往高傲的姿态,“谢枝意,那且看着,今后到底谁是对的。”
他怒极甩袖离开再也不愿停留半分,刚走到院中就瞧见一人慢条斯理把玩着一株桃枝。
此人背对着他,长身玉立,骨节分明的手指凉如温玉,桃花在他掌中盛放得愈发艳丽灼灼。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萧灼既然出现在这里,显然听到了方才屋内他们的谈话。萧凛豁然明白过来,东宫严密如铁桶,就算萧灼失了帝心,也不代表他不能约束进来的人,今日他这么畅通无阻,定是东宫侍卫早已得了萧灼的授意。
憎恶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他紧紧攥拳,寒声道:“萧灼,你可真虚伪。”
“还要多谢你。萧凛,若非你今日来,阿意也不会对我越来越信任。”萧灼随手扔掉那株桃枝与他擦肩而过,声音低低只容他一人听清。
萧凛怒意更甚,大掌攥住他的衣领,眼底是喷薄而出的愤怒,“你纵然欺骗得了一时也欺骗不了一世,这一次你故意设局让自己陷入困境,究竟要做什么!”
“这件事就无需你来费心,收好你的眼神,孤不喜欢。”
萧灼冷声警告,偏偏上扬的唇角尽是浓浓的挑衅意味,萧凛再也压不住心底怒火朝他挥了一拳,不留任何力道。
向来武功极好的萧灼第一次没有选择避开,任由那一拳落在面上,狼狈倒地。
还未等萧凛反应过来,身后一道担忧的声音落了下来。
“阿兄……”
谢枝意一推开门就瞧见眼前这一幕,惊慌失措小跑到萧灼身边将他搀扶着,眼神浸染担忧。随后,她转而看向萧凛,愈发愤怒,“萧凛,今日你若是来示威的话,东宫不欢迎你!”
萧凛垂落在腿边的大掌紧攥成拳,许是太过用力,竟渗出血痕。
他看着动作亲密的二人,这一幕深深刺痛他的眼,还有谢枝意对他的抵触和厌恶,那是多年来积压的情绪再也不加掩饰。
“萧灼,我从前以为你好歹算是个人,现在看来,说人都算抬举你了。”
萧凛冷冷看着他,言语凉薄,是说不尽的愤怒和恶心,“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畜生。”
第三十七章 再也护不得
畜生?
萧灼听过太多侮辱他的话,这两个字在他看来根本算不得什么,犹记得曾经也有过一个女人对他说过这两个字。
——“你不是我的儿子,你就是个畜生。”
那是生母看着他活生生掐死一个内侍所说的话。
彼时,内侍的尖刀对准他的咽喉,再近些,就能刺穿他的喉咙让鲜血迸溅而出,痛苦死去。
他的生母眼中没有他的存在,她宁愿怜悯一个内侍的性命,也不愿多看他一眼。
所以那场大火焚烧起来的时候他就那样冷漠看着,那是她的解脱,何尝又不是他的呢?
种种过往像是密不透风的墙裹挟着他,一直在黑暗泥沼中行走,任由自己沉浸其中,漠视人命,算计人心,他向来得心应手。萧凛这句话说得确实不假,他是个彻彻底底的“禽兽”。
搭下眼帘,眼底是散不尽的晦暗如深,长久的思绪让他没能在第一时间反驳萧凛的话。
他没有反击,有人却帮他做了。
“萧凛,你今日若是来落井下石的话大可不必!你和他相比又高尚到哪里去?莫要装出一副为我好的样子,毕竟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从前过往的那些点滴你如何欺负的我,又是谁真正护在我身前。”
“大门就在那,你可以走了!”
她抛下这句话没再理会萧凛,艰难地将萧灼搀扶起身,“阿兄,我们走。”
谢枝意心心念念记挂着萧灼的伤势未愈,萧凛本就是习武之人,那一拳下来还不知会不会导致新的内伤,她想早些回到房中替他包扎伤口。
萧灼将手轻轻搭在她削瘦的肩上,在旁人看来,像极了他紧紧搂她在怀,甚至不止于此,他低垂下头,薄唇贴近她的耳畔,“阿意,让你担心了。”
桩桩件件,无不是彰显和挑衅。
萧凛瞧的怒火中烧却也知这些都是萧灼的阴谋诡计,当他的薄唇轻擦过谢枝意的发丝,再次激怒了萧凛。
“你放开她!”
萧凛豁然动身又是朝他的方向毁了一拳,这一次萧灼迅速抬手止住这一拳。
拳风凌厉,伴着清风吹过谢枝意的长发,她错愕望着眼前这一幕。
“快住手!”谢枝意上前阻止,“萧凛,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我发疯?你怎么不问问你身边的这个人对你存了什么心思!”
萧凛的怒意达到顶峰,他痛恨自己曾经对谢枝意做过的事情,可是那些都已过去,而今他做的再多都无法转变她对自己的抵触。
但那又如何,这一切都比不过脑海中无端回想三年前所看见的那些画面。
在花窗紧闭的刹那,萧灼上了那张谢枝意躺着的床,他已经吻过谢枝意的唇,接下来又会做什么呢?
是会褪下她的衣裙,还是会折起她的双腿,萧凛狠狠闭上眼,等到再次睁开后直直看向谢枝意,目光如隼般可怖。
“谢枝意,三年前的那个夜晚,你当真什么都不知道吗?”
三年前——
谢枝意的脑子像是被人重重锤过,她不可思议望向萧凛,一时间心跳如雷。
为何,萧凛会提及三年前,难不成他……也知道?
“你口中的这位‘阿兄’可是吻过你,上过你的榻,他那般对你,对你的心思昭然若揭,你竟然还要护着他?难不成……你一直以来的逃离都是假的,你喜欢上他了?”
萧凛每说一句都叫她的脸色苍白一分,她一直以为三年前的那个夜晚发生过的事情只有她和萧灼两人知晓,萧凛他为什么……他怎么知道这些的?
她没能听清他后面所说的那句,脑海中的思绪始终停留在方才那句,直到一双温热的大掌轻轻捂住她的耳。
“别听这些。”随即,萧灼抬眸,盯着萧凛眼神冰冷一片,“你还不滚?”
萧凛也不想捅破这些,但积蓄的种种怒意化作火种点燃顷刻间形成燎原之势,“为何不敢说?如果你当真选择留在他身边,喜欢上了他,那么你在江南道的那三年又算什么?”
他的一字一句都落在她心头,她清楚知道自己没有喜欢萧灼,只是因为歉疚,否则也不会在绿禾说出那番话后歉疚更深。
她早已做出了抉择不是么?
她最终还是选择想要的远方和自由,离开这座束缚着她多年的盛京。
而这些萧灼统统都不知道,萧凛无疑在加深她的愧意。
“林昭,请三皇子离开。”
萧灼不再去听萧凛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左右他的目的已经达到,至于愧疚的谢枝意——
困住一个人固然简单,但是想要困住一个人的心何其难?
他不在乎谢枝意现在爱不爱他,只要她存着歉疚,留在他身边,来日方长,总有一日她的心会属于自己。
此番,真要多谢萧凛了。
当然,他要是能歇了对阿意的念头那就再好不过。
-
殿内,萧灼一脸苍白倚靠在枕边,侧脸因萧凛那一拳落下淤青,谢枝意小心翼翼帮他上药,顿觉这几日他的伤势接连不断,得了空应当帮他求个平安符回来。
“还疼吗?”谢枝意擦过药膏,长睫轻颤,轻声询问着他。
“不疼,只是小伤。”萧灼凝着她的表情墨瞳幽深不知在思索着什么,他噤声不语,谢枝意摸不清他的心思也没有继续追问。
直到,谢枝意再次开口,“阿兄。”
她斟酌着,迟疑,甚至视线不敢同他对视。
萧灼眼神微眯,敛下心底浮动的躁郁,面上不动声色,温和平静,维持着那张虚假的面具,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我爹爹的调令已经落了章是么?”她的话像是飘散在风中,卷着舒云,一字一句是那么遥远又那么清晰。
萧灼喉间涩然,分明猜出她最终的决定,却还是哑着嗓“嗯”了声。
“我该走了,阿兄。”谢枝意终于抬首,这一次二人目光对撞,都能从彼此的瞳仁中看清楚对方的模样,“你说过,让我回谢家,放我回江南道。”
停顿片刻,她似有征询,又在做着确认,“阿兄先前的那句话可还算数?”
空气中长久的凝滞,空气都变得逼仄窒息。
许久,萧灼才仿佛找回自己的声音,是那么平稳又极度压抑着,像是行走在悬崖边沿,惊心动魄,考验着他的理智。
“都作数。”他掩下眼底极力隐藏的阴鸷冷寒,遽然将她搂在怀中,随后大掌扣着她的下颌,炽烈的吻落了下来。
他不想听见这些,可又比旁人更为了解她。
他所要布的这场局甚至要将自己都骗过去,毕竟他真的改变了,嫉妒、愤怒、阴鸷、冷寒……这些都要被小心翼翼藏起。
滚烫的吻敲开她的唇舌,勾缠着其中的软绵,另一只大掌紧紧扣在她的后脑,吻愈来愈深,从她口中剥夺着所有呼吸,直到觉察到她险些喘不过气才放开。
被他吻过的谢枝意两颊染着绯色的红霞,眼眸含水,每一个眼神都在拨动着他的心弦。
她没有防备这场突如其来的热吻,而萧灼的目光愈发深邃如墨,抬起手抚去她唇上的水痕,喑哑问她,“什么时候走?”
没等她回答,他倏然自己接了那个问题,“明日可好?”
溃败般,像是彻底放下所有,“再陪我一日,今后去了江南道,我再也护不得你了。”
他没有指摘谢枝意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分明此时他面临的困局四面楚歌,只是希望她还能留下陪一陪自己。
谢枝意很想拒绝,因为刚才的那个吻,可是到底,还是应了下来。
过去的那么多年,萧灼是占据最多时间和视线的人,人非草木,她也不至于那么无情。
只剩下一日时间又不能改变什么,不是么?
想明白这些,二人这一日依旧像从前那般相处,谢枝意最初还对那个吻提心吊胆,好在萧灼未再逾越,直到夜穹落满繁星,天阶铺成的黑暗再次笼罩,才惊觉时间过得这般飞快。
“阿意,明日不必和我辞别,今后不论在何处都要照顾好自己。”
他温柔抚着她的发顶,像是世间最体贴入微的兄长,深深凝着她似要望尽最后一眼。
长久的压抑碾磨过她的心脏,一阵抽疼,她还是忍不住扑进了他的怀中。
他是真心的,是她误解了他,这一次,她愿意相信萧灼。
“阿兄,对不起……”
她已经道歉过无数次,却从未像现在这么痛苦,烈火焚烧着心脏,似是要将她的肉深深从身体剜除。
萧灼唇角的笑意淡了下来,落寞苍凉,“今夜好好休息。”
一扇门彻底落下,这是二人的最后一面,谢枝意擦干泪痕,久久凝视着那道殿门,仿佛卸去浑身气力回到房中。
沐浴过后,偏殿落满清淡的皂角淡香,她阖着眸脑海中不断闪现过曾经发生的片刻,一时间心绪杂乱无章,本以为今夜恐怕难以入眠,未几,熟悉的蘅芜香薰满殿内的每个角落,她也逐渐陷入沉沉的梦境中。
月华如练,将人的身影缓慢拉长融入黑暗。
她不知,在她入眠的那刻,沈姑姑等宫人已然恭敬跪地请安,月白色的锦袍如水般从地面划过,那道身影很快出现在她身边。
第三十八章 只能有他
月光悄然攀过花枝投落在轩窗,此时花窗合拢,殿内蘅芜香弥漫,躺在床上的女子似乎梦见了什么轻蹙禾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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