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风尘仆仆归来的萧凛还未来得及换下身上的衣物就在宫道上撞见谢枝意,他早在路上就听说了萧灼的事情,因而马不停蹄赶了回来。
谢枝意没想到竟然再次见到他,好在他没有任何逾矩的举动,见她站稳就将手收了回去。
对于他难得突如其来的好心她着实不太习惯,因着疲倦声音也淡了几分,“你怎么回京了?”
她下意识这么问,落在萧凛耳中却变成另一种意思。
萧凛眼中的期待褪得一干二净,“你这么讨厌我?”
他显然有些失落。
谢枝意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那次他离开盛京前二人就有过一番短暂的交谈,说是讨厌也算不上,只是想要当成陌生人罢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最后还是解释了一下,“只是觉得你回来的有些突然。”
萧灼刚出了事情他就马不停蹄赶回京城,不论是她还是旁人看来,自然觉得古怪。
有时候太过凑巧也不是什么好事。
萧凛自然听出她话中深意,也不知道萧灼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如今竟然怀疑起他了。
虽然心底有些不悦,到底还是不想让她误会,坦言道:“我是收到父皇的密令归京的。”
这也解释了他此次回来和萧灼之事无关。
没有丝毫的证据能够证明他牵扯进这件事中,谢枝意也是产生了些许怀疑罢了,毕竟这幕后之人的真实身份还未查清楚,皇宫之中每一个人都很可疑。
谢枝意未再多言,她实在太过疲倦,回到东宫倒头便歇下了,而一路目送她离去的萧凛遥遥望着她离去,直到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眼前再也看不见,他才收回视线往萧禹寝殿而去。
此时萧禹刚服用药汤,见萧凛回来,让王全安将早就准备好的东西取来交给他。
萧凛并未接过,抬首间眼底没有半分温情,甚至眼神凉薄,剩下讥讽,“父皇利用过一次儿臣,现在还想利用第二次?”
他显然还在对先前之事耿耿于怀,即便离开盛京这么多天也依旧没有释怀。
见萧禹并未回答他的话,萧凛径自往下说道:“不管太子到底发生了什么,儿臣都不愿被您第二次利用。如若父皇传召儿臣回京只是为了这件事,那父皇还是交给其他人吧!”
话毕,他转身就要离开,萧禹咳嗽几声,连忙将他叫住:“凛儿,这件事只有你能帮朕。”
“哦?是么?”萧凛冷嗤,“您心中心心念念的太子又去了何处?每一次,总是他不见了踪影你才会想到还有一个儿子,我为何要做他的附属品?”
他不再停留显然怒意过甚,离开寝宫后萧禹的咳嗽声愈来愈重,王全安倒了杯清茶,轻声劝慰道:“陛下,三皇子一时还未想好,您莫要生他的气。”
“他怪朕也无可厚非,一个人的心就那么大,装下了一个人哪里还能装下旁人?”萧禹颇为感叹,随即挥了挥手,“你也下去歇息吧,朕像一个人歇歇。”
王全安适时推到殿外,才刚行至门口,又听他道,“这几日的朝会取消。”
他病的这么重也上不了早朝,只盼着太医能尽快将他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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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太子和陆乘舟二人坠湖失踪,太后被陛下禁足宁寿宫,陛下重病,诸多之事纷至沓来。
萧禹派遣不少禁卫军找寻太子的下落,可惜足足半月过去都不见任何踪影,唯一的可能就是太子死在那片江水里,江水那么大,人要是落入其中早就尸骨无存。
朝臣们目光不由自主眺望向东宫的方向,想着那个刚和太子成亲仅几个月的太子妃不由感到唏嘘。
谁能想到呢,那样一对恩爱的眷侣竟在短短几月里阴阳两隔,太子妃年纪轻轻就成了寡妇,今后又该如何呢?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一点,据太医所言陛下日渐病重,太子恐怕早就死了,国不可一日无君,为了江山稳固,恐怕要早早立下储君才是,而眼下唯一能坐上那位置的不做他想。
“还请陛下尽快立储,以保江山永固。”
大臣跪在萧禹寝殿纷纷上书,浑然顾不得萧禹的身体。
萧禹再次咳出血痕,怒声骂道:“太子还未找到这么快就想着另立他人,王全安,将这些折子都扔出去。”
他这般维护着萧灼,拳拳父爱令人动容,身为帝王本不该有这么多情感,可他仍将唯一的父子之情给了萧灼。
自从萧禹生了重病卧榻在床,谢枝意日日都会过来侍奉。
即便始终没有萧灼的下落,她还是抱有一丝奢求。
有些时候,就连她自己都快搞不明白对于萧灼的感情,那实在太复杂,并不纯粹。
可她知道,她从来都没想过让萧灼死。
第八十四章 她想救他
她犹记得昨夜的那场梦,离萧灼失踪半个多月以后,她又梦见了他。
梦境中的萧灼温柔多情,二人可以对月共酌,亦能听雪抚琴,直到一道凛冽箭羽破风而来射出血窟窿,他狼狈跪倒在地,瓢泼骤雨落下,画面交织,又是一幕凌霄殿前的画面。
四面奔涌而来的江水将他的身子吞噬,江水冷冽刺骨,他恋恋不舍凝着她,不舍将眼睛闭上。
不行,不能睡,他不能睡……
一望无垠的江是看不到头的战栗可怖,她不会凫水,站在江边泪水落了一滴又一滴。
萧灼,你别死好不好……
二人曾相伴那么多年,他有着太多令人惊颤的占有控制欲,可是那些过往并非没有任何温情,他也曾温柔相待,也曾对她用情至深。
一边是温柔多情,一边又是行走在黑暗之中,可是不管哪一个都是真实的他,这并不是一种悖论。
长久压抑的心口像有什么东西即将迸裂而出,将她的心一点点撕碎,又小心翼翼拼接。
闭上眼,纵身跃入江水,四周空荡寂寥,她想救他,她不要他死。
然而,她的手还未触碰到他的身体,遽然,突如而来的巨浪将他们彻底分开,明亮的白光刺痛眼皮,她嘤咛了声,睁开眼后这才发现哪有什么江水,她还身处东宫之中,方才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太子妃,您总算醒了。”
沈姑姑提心吊胆,发现谢枝意在梦中频频蹙眉口中呢喃着什么,正欲上前瞧个究竟,却发现她竟在梦中落了泪。
泪水沾湿眼睫,显然想到极为悲伤之事,否则又怎会在梦里哭了呢?
“太子妃是梦到太子殿下吗?”沈姑姑递上干净的白帕,她也不愿相信萧灼就这么死了,可这么长时间音信全无,并非是个好征兆,“您先擦擦。”
倘若沈姑姑未说,她都不会注意到自己落下泪来,而今细细回想着那场梦,焉知不是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呢?
“嬷嬷,我没事,太子他……还是没有任何消息吗?”
这个问题,自从萧灼失踪后她几乎日日都要问上一句,从最初怀揣着希望再到后来逐渐失望,渐渐的,她没再问,而是去了凌霄殿。
毕竟,天下间皇帝手中的权势最大,消息最为灵通,要是萧灼还活着,萧禹一定会最先知道。
思绪回拢,谢枝意不愿再想其它,她就静静站在一旁听着萧禹对王安全的吩咐,说完此话,这才看向她。
“阿意,你先回去休息吧。”顿了顿,他似乎又想到什么,再次开口,“外头那些大臣们听风就是雨,你别听信他们的话。”
从始至终,他只想让萧灼坐这个位置,其余人从未想过。
或许是现下身体变得糟糕,他开始回忆起过往的事情,“其实当年,你第一次入宫之时他将你拽入湖中让你染了风寒,事后他曾后悔过。”
这还是谢枝意第一次从萧禹口中听到当年之事,她正是因此心怀芥蒂,也对萧灼分外抵触。
即便如此,萧灼依旧能数次面对她的冷脸也丝毫不在意,几乎将他认为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眼前,希望她能多看一眼。
“你应当知晓那时候他生母刚刚离世,阴晴不定,你的出现就像是他最后攥在手中的那根救命稻草,朕曾担忧过数次,生怕他想不开,也跟着一并离开。”
“他对这世上并无半分眷恋,你若能够留下来,也算是间接救了他一条性命。对于这一点,朕和他都是自私的,所以也在极力补偿你,阿意,朕不奢望你对他芥蒂全消,也盼着今后他要是真能平安无事回来,你能对他好些。”
这番话说得语重心长,也道尽了身为人父的众多心事,更遑论萧禹的身份不一般,他不仅仅是一个父亲,更是一国之君,能将这些话说到这个份上,也只有为了萧灼着想。
一时间,谢枝意心头五味杂陈,她喜欢过萧灼,却也被他诓骗过、逼迫过,懊恼于自己的心软,却不得不认命。
她这一生除了萧灼,哪里还有别处可去?
“他若是活着归来,我会考虑的。”
她不愿将心事尽数暴露,总希望能够留有余地,萧禹点了点头,直到听到萧凛过来,谢枝意这才找到借口离开凌霄殿。
自从萧凛归来,他几乎隔几日就会过来,而今京城之中众人都在说接二连三出了这么多的事情,搞不好就是这位三皇子动的手。
可即便这些话传得沸沸扬扬,众人众说纷纭,萧凛的脸色也一如既往,似乎从不被外界影响。
“太子妃今日这么早就走?”萧凛和她擦肩而过,并不着急入殿,而是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似乎想要从中看出什么。
谢枝意不喜欢他这样的目光,薄唇紧抿,“陛下还在殿中等你,你可以进去了。”
撂下此话,她抬脚就走,萧凛却冷冷笑道:“太子妃每一次见我都避如蛇蝎,莫非我在太子妃眼中就是洪水猛兽?说起来太子妃曾说过忘了过往,可看你这行径,似乎始终介怀。”
他分明在找茬,谢枝意声音淡淡:“如果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大可不必,萧灼不在这里,你不必继续伪装。”
萧凛越是不想提及某人,谢枝意却偏要提醒他。
萧凛手负身后,忽然出声:“你当真相信萧灼会平安回来?”
谢枝意望向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倘若他当真死了,我可以送你离开宫廷。”萧凛声音低低压了下来,几乎萦绕在她耳畔絮语,没让其余的话叫旁人听见,“你还有大好年华,不该为他一人守活寡。”
“如果真的如此,多谢你的好意。”
谢枝意没有深想,直到离开凌霄殿仿佛还能感受到身后的视线专注炽烫,走出一小段距离,她仍对萧凛的话百思不得其解。
他是什么意思?莫非连萧灼死了都看不惯,还要让她给萧灼戴绿帽子?
她并未走远,想着现在回到东宫也不过是睹物思人何必回去呢?行了一小段路正好有条岔口,沿着假山走出几步正好看见一处游廊,本以为这里幽微静谧,不曾想竟在这里撞见了一人。
四皇子萧然坐在轮椅上,随手抓了一把鱼食扔进湖中,不一会儿,无数锦鲤甩着鱼尾游来,纷纷寻觅着吃食。
他看鱼看得出神,直到听见身后脚步声渐近这才回首,等看见来人是谢枝意有些讶然,好在很快整理好情绪。
“太子妃怎么在这里?”
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清风吹拂而过,他咳嗽了几声,看起来身子骨羸弱不堪。
谢枝意解释道:“只是想要随处走走散散心,四殿下的身体好些了么?”
她记得那个夜晚生死垂危的萧然,那时候他距离死亡是那么接近,但凡解不了毒他的这条性命也会无声无息消失在宫廷之中。
久违听见关怀的话语,萧然唇角牵起一抹惨白的笑,“已经好多了,多谢太子妃关心。”
他本以为话到此处谢枝意就会离开,怎知她忽然又追问了一句,“四殿下,我想问……濒临死亡是什么样的感觉?会很痛苦吗?”
她应当是想到了什么,萧然暗叹,或许她联想到了失踪已久的萧灼,毕竟寻不到人,却也没有任何的踪影,死去的可能性太大了。
“濒临死亡,我觉得是一种解脱吧!”萧然想到自身,怅然道,“我的身子骨虚弱,这一点我太清楚了,这么多年多次在死亡边缘游走,假如我的身子不曾这么羸弱过,或许还能做更多的事。”
谢枝意和萧然并不熟悉,以往在宫学上课萧然也是隔三差五告病假,他的眼中没有任何对于死亡的惧怕,唯有一片淡然的死寂。
那一刻,她的心脏漏跳一拍,恍然间想起,这样的眼神她也曾看到过。
那是她和萧灼第一次见面,他的眼神和萧然的别无二致,唯一不同的或许是在看向她的时候,多了一种异样的情愫。
好奇,试探,探究……只有这种,才能将他从黑暗边缘拉扯过来。
“是我唐突了。”
谢枝意也是因着萧灼才突然问出这样的问题,现在看见萧然这模样有些后悔,他本就靠着药材续命到了现在,何必要在他伤口上增添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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