遣兰只觉周身都凉透了,她小心看向一旁的伯英和季风,伯英只眉头微皱,季风却是垂了眸,连半分心绪都无。
她恨恨地瞪了季风一眼,心中暗道,果然是后面来的,与殿下的情分可比她们差远了!
若云替太后添了盏茶,低声道:“太后不帮帮殿下?”
太后没说话,只浅浅将茶盏捡起来轻啜着。
自小她没让弄玉学过什么琴艺——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于宫中女子不过是点缀,是负累。如今,她倒想看看弄玉要如何收场。也看看,她到底有没有本事实现她对自己承诺的事。
裴玄拢紧了藏在袖中的五指,眸光深邃似潭。
弄玉唇角浮上一层淡淡的笑意,道:“三皇兄错了。”
陈舜阴鸷道:“什么?”
弄玉道:“母后并非不许我弹奏,母后只是怕我无礼,失了分寸。不过,贵妃娘娘既说我霸道,我便霸道一回。”
她说着,一把推开陈持盈,径自坐在琴边,不等众人反应,便随手拨起了琴弦。
琴声如流水,骤然在她手下流淌,竟让人不忍打断。
陈持盈怔怔地望着她,一时间,竟连起身都忘了。
不可能的……她怎么会?她怎么可以!
自己拼尽全力练出的曲子,她怎么可以这样轻易地弹出来?
一抹一挑便是鸟啼花落,一注一绰便是月满空山。
清越、悠扬至极,便该是长清。
一曲终了,让人连呼吸都忘了。
弄玉将琴一推,款款站起身来,扫视着众人。
果然,自己上一世为了讨裴玄喜欢,于琴艺上下足了功夫,又请了诸多大师前来教导,或许震撼不了裴玄,震撼旁人倒是足够了。
裴玄敏感地觉察到弄玉的目光似乎远远地瞥过了自己,带着审视,又或者,是带着几近极端的凛冽,让他不寒而栗。
可当他朝着她看去,却发现她根本没在看自己。兴许,是他看错了。
她居高临下地睨着陈持盈,眼底满是冷漠,道:“不过是琴心,有与没有,也并无要紧。只要技艺够高,便足以弥补。”
她这话是说给陈持盈听的,又像是说给上一世的自己。
如梦初醒!
裴玄不可置信地看着弄玉,他想起上一世自己说过的话。
彼时弄玉亦弹过这一曲《长清》。
他说:“殿下琴艺卓绝,可臣只见殿下野心,未见殿下琴心。故而,殿下之曲不如持盈。”
“夫君所言甚是。皇姐,你比不上我。”陈持盈凑在弄玉耳边,低声道:“更何况,兰辞喜净,皇姐已不干净了呢。”
不……不可能……
自己重活一世,弄玉不该听过这些话。
弄玉好整以暇地看着陈持盈的脸色由白变青,心中涌起一抹快慰。
把他羞辱自己的话还给他钟爱的女子,裴玄,你会怎么想?
“玉儿的琴声当真顺耳多了。”太后笑着道:“宣德,你可要学着些。”
陈持盈惨白着一张脸,道:“是。”
皇帝见太后开怀,也笑着道:“安平,你这可是深藏不露啊!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弄玉盈盈一拜,浅笑道:“儿臣不过自己练着玩玩,博皇祖母和父皇一乐也就罢了,未曾想过要什么赏赐。不过,前些日子儿臣有一心爱之物落在了莲花池中,儿臣想请五皇妹身边的流筝替儿臣去取。”
“准了。”皇帝随口道。
陈持盈睁大了眼睛,急急看向谢贵妃。
可谢贵妃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流筝跪下来,扯着陈持盈的裙裾,道:“殿下,殿下救奴婢!池水冰冷,奴婢并不会水啊!”
弄玉可不管这些,只走到流筝面前,道:“流筝姑姑,请吧。”
流筝看向弄玉,道:“安平殿下,奴婢实在不会水,还请殿下命旁人去……”
弄玉打断了她,眼中的凌厉让流筝心底发寒,道:“姑姑错了,本宫让你去,可不管你会不会水。”
言罢,弄玉眉头一扫,便有侍卫齐齐走了进来,将流筝拖了下去,丢在了莲花池里。
她刚开始还能喊叫几句,很快便没了声响。
弄玉蹙了蹙眉,看向太后和皇帝,道:“皇祖母、父皇,儿臣今日有些累,先行告退了。”
皇帝摆摆手,道:“去吧。”
她道了声“是”,伯英、遣兰闻言便走了过来。
季风将披风裹在她身上,道:“夜里风凉。”
弄玉低声在他耳边道:“你不担心我?”
季风轻声道:“我早知殿下本事,定能化险为夷。”
弄玉会心一笑,便朝着殿外走去,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裴玄望着季风的背影,目光陡地一沉。
这一次,我不会让你再靠近她。
*
翌日一早,伯英正侍候着弄玉起身,便见遣兰急急走了进来。
她朝着弄玉微微福身行礼,低声道:“殿下,流筝昨日里淹死了,今日一早宦官们将她的尸身拖到乱葬岗去了。”
伯英道:“大清早的,没得在殿下面前说这种话,恐污了殿下的耳朵!”
遣兰赶忙低头,道:“是。”
弄玉笑笑,道:“无妨的。既然打了狗,自然要知道这狗下场如何,否则,这狗打得还有什么意思?”
伯英道:“殿下说得是。”
弄玉又看向遣兰,道:“兰心阁那边,没派人去替她收尸吗?”
遣兰摇摇头,道:“未曾听说宣德殿下派人去管她,流筝的尸体还是在莲花池上飘起来,清莲台那边的宦官们看不下去,才捞起来的。”
伯英道:“奴婢听若云姑姑说,昨日直到宴毕,宣德殿下也未曾过问过流筝一句。”
遣兰忍不住道:“平日里宫中人们总说宣德殿下如何和善慈悲,如今见她连自己身边的人也不在意,便知她那些名声不过是假的,实际上再心肠再冷硬不过了。”
伯英道:“无论如何,殿下也算报了当日之仇。”
弄玉娇声一笑,道:“怎么算呢?她既不在意流筝,便说明本宫没戳到她的痛处。她不痛彻心扉,本宫如何快慰?”
伯英眉心一动,道:“依着奴婢看,宣德殿下为人骄傲阴私,想来根本没把身边的宫人们当人看,殿下若要戳到她的痛处,只怕还要从她自己身上下手。她所在乎的,想来便只有她自身而已。”
弄玉望着镜中的自己,将一支珍珠簪子簪在发鬓上,呢喃道:“她自身……”
正说着,便见季风推门走了进来,他虽穿着宦官的衣裳,却没有半分卑躬屈膝之态,反而显得恣意潇洒,如翩翩佳公子。
遣兰微红了脸,低下头去不看他。
弄玉回过头来,见他站在自己面前,不觉秀眉轻挑,道:“怎么?礼数都浑忘了?”
季风闻言,便极规矩地行了礼,道:“殿下。”
弄玉道:“这还差不多。如今回了宫,须得处处谨慎小心,否则,若是被人发现端倪,便是本宫也救不了你。”
季风道:“是。”
他应着,从袖中掏出一个帖子来,递给弄玉。
弄玉扫了那帖子一眼,道:“这是谁送来的?”
季风敛了神色,道:“进宝送来的,说是……裴玄请他代为转交的。陛下亦知道此事。”
“裴玄?他给本宫递帖子,倒是奇事。”
弄玉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接那帖子,可季风将那帖子捏在手中,迟迟不肯松手。
弄玉抬眸看了他一眼,他才将手指松开,道:“听闻过些日子是乞巧节……裴玄的帖子兴许就是为着此事。”
弄玉听着,随手打开那帖子,道:“你倒通透。”
季风道:“我也只是猜测。”
弄玉笑笑,季风的确聪敏胜过常人,只随便一猜,便猜中了七七八八。她将那帖子递给遣兰,道:“烧了吧。”
“烧了?”遣兰不可置信。
弄玉点点头,道:“烧了。”
遣兰不敢再问,只得道了声“是”,攥着那帖子站在一边。
弄玉抬眸看向镜中,若非这帖子,她倒忘了前世种种。
前世时,陈持盈也办了一场算得上盛大的及笄宴,那时的自己并不擅长古琴,性子也怯弱,自然没本事去恶心陈持盈。陈持盈奏得一曲,很是出了风头。
宴席之上,陛下提到今岁乞巧节大办之事,要求京城中张灯结彩,那天也不必宵禁,宫中上下皆可出宫去与民同乐。
而那次,便由陛下提议,命裴玄那日带陈持盈一道出宫,护陈持盈周全。
最后,阴差阳错之下,自己那日也出了宫……
不过,上一次倒未曾听闻裴玄亲自给陈持盈递什么帖子,兴许是自己不知……
“遣兰,那帖子,你想法子找人送到兰心阁去。别教人知道是云光殿做的。”弄玉幽幽道。
遣兰一愣,又很快应道:“是。奴婢明白了。”
第16章 七夕乞巧 若当真有那么一天,我便把天……
遣兰朝外走着,正撞上陈顼走进来,他下意识地朝着遣兰手中的帖子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了目光。
他在弄玉面前站定,笑着道:“皇姐昨日一曲,生生将五皇姐压了一头去。昨日皇姐走后,人人都赞皇姐有当年出云长公主的风姿,温惠秉心,柔嘉表度,再是旁人所不能及的。”
弄玉淡淡道:“出云长公主……”
陈顼随手寻了个椅子坐下,由着伯英奉上热茶,道:“当年出云长公主容貌倾城,才华更是名动京城,后来天下大乱,她便陪着高祖皇帝征战天下,打下我大楚江山后,又褪下戎装,嫁给裴玄的祖父裴恕,安心相夫教子,堪称天下女子之楷模呢。”
弄玉道:“我还以为,他们会说我霸道跋扈,半点不让人。”
她说着,目光幽幽扫到陈顼脸上。
陈顼有些心虚,赶忙低下头去吃茶,道:“我昨日细心听着,可没人如此说皇姐。”
“说了我也不在乎,”弄玉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衫上的褶皱,道:“更何况,我原也做不到出云长公主这般大度。”
“皇姐还不大度?连裴玄的帖子都命人送出去了。这不是白白将大好的姻缘送给五皇姐吗?” 陈顼抬眸道。
弄玉眼眸一沉,道:“你方才在外面偷听我说话?”
陈顼见她面色不善,忙站起身来,道:“我没有偷听,只是方才来时见到了进宝,因而多问了几句……”
弄玉打量着他,道:“此事不许和旁人提起,知道么?”
陈顼不甘道:“我与皇姐是一条心,事关皇姐,我自然谨慎小心。”
若在平日里,弄玉见他如此,自然会宽慰他几句,可经过上一世的事,她对陈顼早已没了那份心绪,见他如此,只觉疲累,便道:“我有些累了,你先回去罢。”
陈顼急道:“皇姐到底是怎么了?为何这些日子这样避着我?从前无论母后如何,我们姐弟俩都是最亲厚的!”
他说着,便一把攥住弄玉的手腕。
弄玉吃痛,不觉皱了一下眉头,季风见状,便闪身拦在弄玉身前,冷声道:“六殿下请自重!”
陈顼侧目看向他,道:“狗奴才!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季风没开口,只是伸手掐住陈顼的手腕,只微一用力,便将他整个人甩在了一边。
陈顼吃痛,一手握着受伤的手腕,恨恨盯着他,道:“做奴才便该有奴才的样子!你敢对我动手,你活够了!”
季风淡淡道:“便是奴才,我也只是安平殿下一人的奴才。”
“你……”
陈顼还要再说,弄玉却已不耐道:“皇弟是要在我面前管教云光殿的人么?”
陈顼不可置信的看着她,道:“皇姐,你难道要为了这么一个阉人与我为难吗?”
弄玉蹙眉道:“我不知他是什么人,我只知道,他是我的人!”
季风猛地抬眸看向她,眼底微微染起一层红色,黑润润的眸中含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捉不住似的,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陈顼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至极的事,讽刺道:“皇姐才认识他多久?皇姐可知道,他全家是被谁杀的?他是被谁下令施了宫刑?你的人……皇姐该不该问他一句,他是不是真的把自己当作你的人?”
“这是我与他之间的事,你不必过问。”弄玉冷声说着,耐心已压到了极限,连眼中都沾染上了一抹薄怒。
陈顼从未见过她这样的目光,只觉得陌生,道:“皇姐,这到底是为什么?你为了一个陌生人,连我们姐弟情分都不要了?”
“我与你如何,都与他无关。”
“与他无关?那为何自从他来了,皇姐便远着我?定是他对皇姐说了什么,对不对?” 陈顼说着,死死攥住季风的衣领,逼问道:“你使了什么离心之计?你说,你说啊!”
季风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眼底冷漠的像是全然没把他放在眼中,只是手指攥紧了手中的剑。
陈顼被他的眼眸刺痛,怒道:“我杀了你!”
他说着便去寻利器,可弄玉宫中根本没什么利器,他又没本事去夺季风手中的剑,自是一无所获。
陈顼眼里翻滚着铺天盖地的怒气,大吼道:“来人!来人啊!”
侍卫们冲进来,道:“是。”
陈顼血红着眼睛,指向季风,道:“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侍卫们都知道季风是弄玉身边的人,犹疑着不敢擅动,只装模做样地把手放在刀把上,却迟迟没有抽出刀来。
弄玉看着眼前这场闹剧,只觉无奈,道:“你闹够了没有!”
陈顼轻扯嘴角,苦笑道:“皇姐以为,我还是小孩子么?”
弄玉道:“都给本宫退下!”
侍卫们齐齐道了声“是”,如遇大赦般退了下去。
门被紧紧关上,弄玉终于耐着性子坐了下来,她揉着眉心,道:“这些日子,我的确与你疏远了些。”
陈顼神色一凛,侧目看向她,静静地等着她说下去。
“是因为,我做了一个很真实的梦。”
“就因为一个梦?” 陈顼不屑道。
“在梦里,你杀了我。”弄玉正色看向他。
“皇姐宁可信梦,也不信我?” 陈顼只觉可笑,却笑不出来,只是喉咙里有些干涩,道:“我永不会伤害皇姐。”
“还是那个问题,若是有一日,我挡了你的路,你会如何呢?”弄玉眼底涌动着一抹悲戚,她早已知道答案,却又不得不问。
去问一个什么都没有做过的陈顼。
“这个问题我想过,若当真有那么一天,我便把天下拱手让给皇姐,好不好?” 陈顼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他顾不得舔舐伤口,只想留住那一抹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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