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玉虽懒怠见他,却也不得不做做样子,道:“起来吧。”
她说完,便准备离开。却见他拦在她面前,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
弄玉不觉蹙眉,道:“小裴大人这是何意?”
裴玄拢在袖中的手指猛然攥紧,道:“有件事,臣想亲耳听殿下说。”
弄玉淡淡道:“何事?”
裴玄迟疑道:“臣求娶殿下之事,殿下当真应了?”
弄玉答得干脆,道:“确有此事。若是小裴大人反悔了,大可去寻父皇说明此事。”
“并非反悔!”裴玄赶忙道,“臣只是没想到,殿下会轻易答应。”
他的语调染了些自嘲,可到底还是藏了几分欢愉在其中的。
弄玉从未见过这样的裴玄,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他或者是矜贵无双的公子,或者是端成持重的大臣,但无论如何,总是运筹帷幄,骄傲绝尘的。
可是今日,他仿佛有了气息。活人的气息。
他竟会低到尘埃里,又竟然会笑及眼底。
可弄玉,竟不愿让他快乐。
她记得所有痛苦的滋味,也不打算忘记。一点也不。
弄玉冷冷望着他,道:“小裴大人该当知道,本宫若有半分旁的路可以选,也不会答应这亲事。”
裴玄抿了抿唇,哑着声音,道:“无妨。”
无妨?
弄玉几乎要笑出声来,上一世那个骄傲的公子还依稀站在她面前,道:“我裴玄若要娶妻,便要娶世上最好的女子,她一心一意爱我,我一心一意敬她。”
那时,他嫌恶她和季风纠缠不清,却从来没有想过她的处境,没有想过她是否愿意。
他的话语是插在她心上的刀。
自那日之后,她便再不奢求嫁他,也再不奢求能干干净净地走出宫廷去……
弄玉道:“小裴大人当真是好脾气。”
弄玉言罢,便拂袖要离开,却听得裴玄急道:“初十那日,殿下可会去?”
弄玉猛地回头,道:“怎么?本宫还未嫁作新妇,小裴大人已来约束本宫了?”
“臣并非此意……”
“不过小裴大人放心,初十那日,本宫会去的。”
“臣是希望,初十那日,殿下不要来。”裴玄急道。
弄玉直直望着他,半晌,突然一笑,道:“可惜啊,本宫就是不愿让你如愿。”
言罢,不等裴玄开口,她便离开了。
裴玄站在原地,只觉心头一阵阵席卷着钝痛,铺天盖地地迎上来,将他彻底吞没。
直到宫门下钥的钟声响起,他才回过神来,无知无觉地朝着宫门的方向走去。
第34章 所谓寿宴 你说过,无论本宫发生甚么,……
七天日子匆匆而过, 仿佛一瞬间,便到了裴府寿宴之日。
弄玉一早便准备好了,只等着季风来接她出宫去。
伯英道:“贺礼已准备好了, 奴婢已吩咐过, 遣兰会守着那贺礼, 定不会出岔子的。”
弄玉点点头, 将手中的铜炉握紧了些, 道:“你今日就留在宫中歇息,傍晚时候, 我们便会回来的。”
伯英虽不解弄玉为何不肯让她同去, 却也没有多问,只道:“是。”
遣兰着了身蓝粉色的衣裳, 与素日里的宫装不同, 越发衬得她肌肤胜雪, 青春活泼。她笑着走了进来,道:“殿下, 季风已到了。”
弄玉欣赏地望着她,道:“姑娘家就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整日里穿着宫装, 倒像是大了几岁。以后若是不出去办差,你就穿这些亮色的衣裳。”
遣兰笑着道:“多谢殿下。”
伯英道:“殿下疼你,你更要好好办差才是。”
遣兰道:“姑姑放心, 奴婢定会照顾好殿下的。”
她说着,便随弄玉一道走了出去。
季风坐在马车上,见弄玉来了,便斜身一跨从马车上一跃而下,煞那间, 挺拔颀长的身躯便自阴影中走出,暴露在了阳光之下,他下意识地握了一下腰间的宝剑,才抬眸望向她,勾唇一笑。
英俊潇洒,气宇轩昂。
弄玉想,若当真有能及得上这八个字的人,便该当是季风这样。
如此想来,她上一世倒也不算很亏。
他见她伫立在原地,便走上前来,一双眼睛望着她,似笑非笑,自有一番风流。
“怎么?”
弄玉道:“我只是在想,你在沙场上的模样。”
季风微一晃神,道:“会再看见的。”
弄玉吸了吸鼻子,道:“真好。”
季风深深望着他,只觉她眼角和鼻尖都有些泛红。他忍不住伸出手来,想要替她擦擦眼角的泪,却又自觉唐突,终是把手缩了回去。
弄玉道:“走罢。”
季风微微颔首,他上前一步,飞身上了马车,迎着阳光,懒洋洋地眯起眼睛。他手中拧着缰绳,熟练地拍了拍马匹,道:“上车。”
遣兰笑着道:“季风,你上马车比人家上马还潇洒好看呢。”
季风笑笑,道:“遣兰姑娘,你夸我不算,要让殿下夸我才行呢。”
弄玉径自上了马车,笑着道:“要本宫夸你,想得美。”
遣兰“扑哧”一笑,侧眸看向弄玉,道:“这可难了。”
季风勾着唇,只微一扬马鞭,马车便疾驰而去,朝着宫门外的方向奔去。
*
裴府今日将宴席设在了京郊南山。
俗话说,寿比南山。为着这个好兆头,京城中的达官贵人便喜欢将寿宴摆在此处。尤其是半山腰的醉翁亭,靠山傍水,秋日里更有漫山遍野的红叶,最是景致好。
季风将马车停在山脚下,早有裴府的小厮跑过来牵了马,道:“贵人们只管上去,小的会将马车停到便宜处,将马儿伺候得好好的。”
季风扶了弄玉下车,望着前方不远处盘山的石阶,低声道:“南山看着不高,其实上面山峦层叠,更有云雾缭绕,若是谁走失在里面,只怕一时半会是寻不到人的。”
弄玉道:“是啊。”
她说着,抬头望着山巅,只见它隐藏在云雾之中,仿佛阳光都照不进去。
弄玉不觉心头一窒,攥紧了季风的手,道:“你说过,无论本宫发生甚么,你都会护我平安,对不对?”
季风望着她紧握着自己的手,神色微凛,道:“是。”
弄玉松了口气,道:“有你这句话,本宫就放心了。”
遣兰跟在他们身后,不知为何,她心底竟隐隐有些不安起来。
*
一路上都扎了红绸,更有裴府的人在路上接引。
裴玄站在醉翁亭前,远远地便看见弄玉和季风一道前来,不觉沉了眸色。
裴敬走了过来,道:“兰辞,三殿下和宣德殿下来了,你且去迎迎。”
裴玄道了声“是”,目光却从未从弄玉身上挪开。
陈舜行动不便,由两个宦官架着,陈持盈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边,她微低着眉,又着了藕荷色的衣衫,越发显得温柔沉静,于这漫天风霜之中,唯有她一抹恬淡的颜色,是旁人再不能及的平和安稳。
是谢贵妃告诉她,于男人而言,女人的绝色妍丽都比不上那一份安稳。
她深信谢贵妃的每一句话,也自问自己容貌绝尘,没有谁能抵得住这些。
“小裴大人。”她轻声道。
裴玄朝着她和陈舜行了礼,便径自朝着他们身后的方向走去。
陈持盈不觉回头,只见弄玉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了她身后。
她今日着了一身妃色衣衫,红得热烈,倒比漫天的红叶还瑰丽浓烈三分。
也许是因为冷,她的唇红得厉害,倒比最时新的胭脂还要艳丽些。
陈持盈走上前来,道:“今日姐姐这一身倒与枫叶一色了。这红色偏要配着漫天雪景才好看,只是这时候的南山还下不了雪,姐姐这身衣裳算是辜负了。”
弄玉冷笑一声,道:“我瞧着这天色,倒像是会下雪呢。”
陈舜嗤笑一声,眯眼看着天色,不屑道:“安平,你也太霸道了些。这晴空万里,如何下得雪来?”
弄玉没理他,只微微蹙眉,像是看见了甚么脏东西似的,弄得陈舜好没意思。
裴玄上前朝着她行了礼,却不是臣子的礼仪,而是未婚夫婿对未婚妻子的。
弄玉没有回礼,只是笑着道:“人逢喜事精神爽,见了小裴大人,便知此言不虚。”
裴玄心底涌上一抹淡淡的喜悦,他正要开口,却见弄玉已与季风一道进去了。
他站在原地,朝着他们的方向看着,目光在他们相牵的手上凝聚,于是,方才满心的欢喜便化作了一团触目惊心的勇厉。
陈舜走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过是个奴才,小裴大人还怕比不过吗?”
他说着,轻笑一声,戏谑地看着裴玄,道:“本王这个妹妹,做事还真是离谱。小裴大人别在意。”
裴玄淡淡看向他,道:“殿下说笑了。”
陈持盈走到裴玄身边,道:“姐姐行事素来不拘小节,待宫人更是宽厚,想来,她也是无心……”
裴玄紧抿着唇,道:“孰是孰非,谁是有心,谁是无意,臣分得清楚。不劳宣德殿下费心。”
陈持盈面色微涨,道:“小裴大人误会持盈了……”
“或许吧。”裴玄浑不在意道。
言罢,他便自去招揽别的宾客了。
陈舜冷眼看着他的背影,道:“持盈,这样的人,你确定要嫁么?”
陈持盈咬着唇,道:“皇兄,我要嫁的人是这世上最好的男子,他该有通天的本事,有高贵的出身,有世人的赞誉,至于他心里有没有我,是最不重要的事。”
陈舜道:“你小小年纪便看得懂这些,倒比那些痴情的女儿强多了。”
“我是公主,她们如何能与我相比?”陈持盈反问道。
陈舜望着她,不觉轻笑,道:“是啊,本王的妹妹可是公主。”
陈持盈浅浅一笑,轻声在他耳边道:“皇兄,我如今再如何,也越不过陈弄玉去。等你做了太子,我才是真正尊贵呢。”
陈舜笑着揉揉她的发,道:“有那一天,你且看着。”
两人一路说着,朝着醉翁亭走去。
*
醉翁亭虽是亭子,却有亭台楼阁相配,不似京城中那般富丽堂皇,反而极有农趣。周围种植的不是奇花异草,而是民间常见的花卉,甚至植着些稻米、果蔬之类的东西,此处放着农具,那边设一口井,虽是寻常景色,可于京中子弟而言,却是从未见过的新奇玩意。大楚的读书人常有归于田园,采菊东篱之心,这也算是成全了他们的心意。
裴敬坐在醉翁亭中,一边抚着琴,一边陪着宾客说话。
弄玉和季风走至醉翁亭边,见萧丞相与萧真真坐在醉翁亭中,弄玉便朝着季风使了个眼色。
季风微微颔首,一转身便不见了。
弄玉笑着走到醉翁亭中,朝着裴敬行了长辈之礼,便走到萧真真身边坐了下来。
众人见状,皆向着裴敬道:“听闻陛下已为安平殿下和小裴大人赐了婚事,郎才女貌,裴大人当真是好福气。”
裴敬笑笑,顺手拨弄着琴弦,算是应了。
可只有弄玉看得出,他望向她的目光,笑不达眼底。
老练如他,怎会看不出弄玉并非佳媳?可若他不愿,又为何会去寻陛下提亲呢?
弄玉不解,也懒得去想。她避开了他的目光,看向萧真真,低声道:“姐姐今日穿得也太素了些,和亲之事已定,今后不必如此小心了。”
萧真真道:“小心驶得万年船,我算是知道了。从前我心气高,无论做甚么,总想着拔得头筹,却不想这份心气倒成了旁人利用我的工具。”
弄玉听着不觉心酸,她握了握萧真真的手,道:“姐姐受委屈了。”
萧真真摇摇头,道:“我并不觉得委屈,只是陡然尝到人间冷暖,有些不甘罢了。”
她说着,不由看向萧丞相,他正笑吟吟地与周遭同僚说话吃酒,全然顾及不到自己女儿的心情。
她本以为自己是掌上珠,可最后却发现自己是第一个被舍弃的人。她怎能不痛?怎能不恨?
可他到底是她的父亲啊!被他疼爱了那么多年,她不能恨他,却也无法再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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