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裴氏到底是清贵人家,若是因此影响了殿下与小裴大人的婚事,可如何是好?”
“你放心,他不会如何的。”弄玉笑得凉薄。
她望着桌上燃着的宫灯,目光却像是能穿透这燃烧的烛光似的。
伯英听她如此说,虽不懂她为何如此笃定,却也信她所说,便温言道:“殿下今日也累了,奴婢侍奉殿下早些歇息罢。”
弄玉道:“不必了,算着时辰,父皇的旨意也该到了。”
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进宝的声音。
伯英蹙紧了眉头,自去开门。
弄玉站起身来,低头剪掉了案几上的烛芯,道:“父皇啊,上一次,您可没有为我讨回公道呢。”
她眼底划过一抹恨意,只一瞬,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
“走罢。”弄玉款款自暖阁中踏出。
进宝赶忙迎上来,赔笑道:“耽误殿下歇息,实在是……”
弄玉道:“还传了谁去?”
她一边说,一边向外走着。
进宝赶忙跟上她的步子,道:“大殿下和六殿下也差人去传了。还打发了人去宫外传谢大人和小裴大人。”
弄玉听着,便知此事今日是不能善了的了。
“奴才是想了法子才能来见殿下的。”进宝突然开口。
弄玉听着,脚下一顿,像是第一次见他似的,仔细打量着他,道:“他让你来的?”
进宝摇摇头,又点点头,道:“季大人没说,是奴才自己忖度的,也不知对不对……”
季大人。
熟悉的称呼。
上一世,进宝也是那般唤他。
“那你为何偏来寻本宫?”
进宝不敢胡说,也不敢多言,只得道:“因为……殿下心,心悦……”
弄玉冷哼一声,道:“你是想说,季风是本宫的禁脔。”
“奴才不敢!”进宝赶忙跪下去,道:“奴才绝无此意……”
弄玉道:“说吧。”
进宝一愣,四下看了看,见果然没有什么人,方爬起身来,道:“还请殿下想法子救救季大人!方才谢贵妃娘娘去寻陛下,说此事定是殿下与季大人所为。”
“哦?”弄玉有些诧异。
进宝道:“因为宣德殿下说,今日季大人随殿下同去,宴席之上却并未露面。”
弄玉眼底微黯,道:“本宫明白了。”
她说着,便拂袖朝着九华殿的方向走去。
“殿下有法子了?”
“没有,本宫只是觉得,他很有本事。”
才短短时间,便能让进宝对他死心塌地至此。
进宝不懂弄玉指的是谁,也又不敢多问,只得揣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跟在弄玉身后走着。
*
九华殿。
谢贵妃哭得鬓发尽乱,她伏在陛下腿上,捂着胸口,道:“陛下,臣妾只有睿和一个儿子,晨起他还好端端的,臣妾实在心疼啊!求陛下,务必要替他讨回公道!”
陛下一脸疲惫,脸色铁青,道:“柔嘉……睿和亦是朕最疼的儿子,若当真是有人要害他,不必你苦苦哀求,朕也会为他做主的。”
崔太后坐在一边,脸色亦有些沉痛,她闭着眼睛养神,却根本没办法宁心静气。
若云在她身边小心服侍着,道:“太后若是累了,奴婢便侍奉太后先去歇着。”
崔太后摆了摆手,道:“出了这样的事,哀家怎么睡得着?”
陛下道:“母后放心,朕必定会查清真相的。”
崔太后冷声道:“谢贵妃如此攀扯玉儿,哀家如何能放心?”
谢贵妃听着,越发恸哭起来,道:“太后娘娘明鉴!若非是季风害睿和,他又为何不出现在宴席之上?季风不过是个奴才,与睿和有何恩怨?若非安平的意思……”
崔太后冷冷打断了她,道:“玉儿是哀家一手带大的,她为人如何,哀家心里最清楚。她就算平日里胡闹些,也绝不会做这种事!谢贵妃,你就算悲伤过度,也要有个限度!”
她说着,用手重重捶着桌面,道:“你从前欺负玉儿也就罢了,那是她母后不中用!如今有哀家在,你当哀家也是死的吗?”
萧皇后在一旁跪着,大气都不敢出。
方才崔太后还没来,谢贵妃甫一指出弄玉是罪魁祸首,她便吓得跪到了地上,连连认错,到现在都未敢起身。
季风跪在她身侧,却显得气定神闲,连眼皮都没抬。
无论谢贵妃说什么,他只说“绝无此事”这四个字而已,这脾气倒是和弄玉一模一样。
正说着,便见弄玉款款走了进来。
她像是带着风月一般,周身都是冷意,明明换了件常服,却飘逸恣意得不像样,裹挟着半盏月光,宛如仙子。
月光就在她身后,而她就这样坦荡安静地望着陛下,行礼道:“父皇万安。”
陛下蹙着眉,道:“进来罢,且等等你大皇兄和霸先,等他们来了再说。”
弄玉道了声“是”,正要去崔太后身边坐下,便见谢贵妃朝着她扑上来,恨道:“你这贱人!”
季风利落地站起身来,护在弄玉身前,反手攥住谢贵妃的手腕,将她推倒在地上。
他戒备地看着她,道:“娘娘若再对殿下无礼,就休怪奴才放肆!”
谢贵妃披头散发地倒在地上,陈持盈赶忙起身将她扶起来,道:“母妃!”
谢贵妃不肯起来,只道:“安平!睿和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这样害他?”
“放肆!”崔太后指着谢贵妃道:“你这疯妇!此事还未查清,你若再敢胡言,便禁足三月,发落到冷宫里去反省!”
陈持盈道:“皇祖母,母妃实在是太过悲痛才会如此。还请皇祖母见谅!”
她说着,看向弄玉,道:“姐姐,今日季风为何一直未出现在宴席之上?只要你解释得通,我便信了,三皇兄之事非你所为!可若是你解释不清……”
弄玉淡淡道:“本宫有什么解释不清的?只是,本宫为何要同你解释?”
“安平,”陛下沉声道:“既如此,你就说穿了此事,倒了却你谢娘娘一桩心事。”
弄玉看了季风一眼,款款走到陛下面前,跪了下来,道:“还请父皇不要惩罚季风,无论他做什么,也是因着儿臣罢了。”
谢贵妃指着弄玉,道:“你果然承认了!”
陈尧和陈顼此时已到了,两人见状,便都不敢近前,只站在殿门前望着面前的一切。
陈持盈屏住了呼吸,不可置信地看向弄玉,连手指都不由得攥紧了。她不过是诈弄玉一句,却未曾想到她会这么容易承认。
弄玉目光凛冽,道:“承认什么?本宫话还没说完,谢娘娘就是这么给旁人断罪的?”
谢贵妃听她如此说,不觉面色一僵。她本想借机给弄玉定罪,不给她任何争辩的机会,可如此一来,她便不得不听弄玉辩驳了。
陛下道:“安平,只要你说出真相,朕不怪罪季风就是。”
弄玉闻言,方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季风不肯说,不过是因着儿臣嘱咐他不可说罢了。”
她顿了顿,接着道:“这些日子,儿臣见父皇总是眯着眼睛看东西,便担心父皇眼睛不适。儿臣听闻南山之中有黄柏、白芷等物,且其药效极好,却很是难得,便命季风去寻。”
崔太后道:“这正是玉儿的一片孝心。如此看来,玉儿不仅不当罚,更当赏了。”
谢贵妃站起身来,道:“若如安平说的这般,季风有何说不得的?为何方才抵死不肯说?陛下,安平这丫头一贯伶牙俐齿,定是她信口胡说的!”
弄玉道:“今日料想季风已寻到不少,父皇命人去他房里搜搜便知道真假了。”
陛下听弄玉如此说,便命人去季风房中搜寻。
不多时候,进宝便匆匆赶了进来,道:“陛下,这是从季公公房中搜到的。”
他说着,便将一个包裹捧到陛下面前。
陛下将那包裹打开仔细瞧着,道:“来人!去传太医院院正来,让他仔细瞧瞧!”
陈尧道:“父皇,儿臣浅通些医理,虽不能看诊,这些药材却是认得的。”
陛下下意识道:“是了,你母妃是医女出身,你自然认得。”
他说着,便命他去看。
陈尧仔细瞧着,指给陛下看着,道:“父皇,这是上等的黄柏,这是白芷……”
“这个呢?”陛下眼眸沉了下来。
“这……”陈尧不敢说话,只抬眸看向陛下,又看看弄玉。
“说!“陛下厉声道。
陈尧不敢隐瞒,只得道:“这味药是……红花。”
第37章 乾坤扭转(三) 是啊,她若是上一世的……
红花!
饶是众人再如何不懂医理, 也都听过红花的名字。
“为何会有红花?”陛下沉声道。
“难不成,姐姐是有了身孕?”陈持盈的声音有些颤抖。
“住口!”陈顼喝住了她,却再说不出一句话, 只是目光沉痛地望着弄玉, 心疼道:“事关皇姐清誉, 不可胡言。”
萧皇后已怔得说不出话来, 若不是有寄奴扶着, 似乎顷刻间便要晕过去。
崔太后此时再无困意,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弄玉, 道:“陛下, 此事……”
陛下怒道:“安平,你还有何好说?”
弄玉道:“红花的确是女子打胎常用的。”
谢贵妃冷笑道:“难怪季风不肯说, 只怕你这腹中的野种就是他的!”
“娘娘慎言!”季风挡在弄玉身前, 目光锋利得像是能穿透谢贵妃似的。
弄玉微微扬起脸, 居高临下地睨着谢贵妃的脸,她分明什么都没说, 却不知为何,竟有种莫名的肃然, 让谢贵妃不由自主地住了口。
“小裴大人, 姐姐她不是……你别怪她……”陈持盈柔声说着,缓缓直起身来,她着了件月白绫罗衫, 鬓发上簪了支再纤巧不过的珍珠钗子,真是显得如花般娇弱,此时面色苍白,眼中含泪,便越发惹人怜爱。
众人朝着她的目光看去, 才发现裴玄不知何时已站在了殿门前,死死地盯着弄玉。
他一步步走到弄玉面前,一手在胸前,一手背在身后,因着用了力,手上便显露出隐隐的筋骨来。
依然是如玉模样,可他的下颚却咬得紧紧的,眼神冰冷刺骨,他一把攥住弄玉的手,他的手本生得极好看,白皙匀称,指节分明,此时却能清晰地看见他手背上的青筋。
“安平殿下,你当我是什么?当裴氏一族……是什么?”
弄玉抬眸迎上他的目光,道:“小裴大人忘了,是你要娶本宫的。”
裴玄听着,猝然松了手,眸光渐渐暗了下来,眼底染着一抹自嘲,道:“是啊,是臣要求娶殿下的。”
弄玉道:“小裴大人若是反悔,现在还来得及。”
是啊,她若是上一世的她,又怎么肯嫁他?
他伤她至深。
他早该知道的……
他眼眶透红,深深望着她,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苦涩笑意,仿佛在那一瞬间,她砸碎了他所有的期冀和侥幸,道:“不悔。”
弄玉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道:“小裴大人可想好了,若本宫……”
“不悔。”他努力稳住心神,拢紧了袖中的手指,大声道:“臣裴玄,不悔!”
陈持盈几乎有些站立不住,她没想到,裴玄竟能为弄玉做到如斯地步。
众人也都惊异不已,连陛下都忍不住重新打量弄玉这个女儿。她虽有些小聪明,有些手段,却能让裴玄放下一切爱她,亦是他没有想到的。
陛下不由得看向裴玄,他与他记忆中那个端正自持的年轻男子重合在一处,在一瞬间,他甚至有些恍惚,忍不住眯起了眼睛,道:“兰辞,此事是朕对不住裴氏,若是你愿意,朕可以重新为你指一门亲事。”
“不必。”裴玄转过身来,冲着陛下深深一拜,道:“臣此生,只有安平殿下一个未婚妻子。臣此生,认定了安平殿下为臣之妻。”
弄玉眼底微黯,不觉心疼上一世的自己。
上一世,她明明那么努力,却得不到裴玄的半点好脸色。若是那时的她能听到裴玄今日这番话,一定会很高兴吧?
季风心疼地望着弄玉,半晌,他跪下身来,道:“陛下,奴才与安平殿下清清白白,从未做过苟且之事。奴才在殿下身边侍奉多日,可以以性命担保,殿下行事清白,一直只把奴才当作侍从,仅此而已。”
谢贵妃冷冷道:“既然如此,你去寻红花作甚么?”
弄玉道:“父皇,儿臣近日里有些落红之症,听闻红花可治此症,因此命季风去采。其实其中原因,连季风也不知道,因此他答不上来。”
陛下道:“既如此,何不请了太医去看,何苦让季风去采这东西?”
弄玉道:“这些日子有北魏使臣在,父皇又忙着准备和亲之事,自是无暇他顾。儿臣不愿让父皇忧心。”
她说着,跪下身来,道:“还请陛下万万保重身子,大楚江山,天下百姓,全赖父皇一身罢了!”
陛下道:“安平有心了,快起来罢。”
崔太后笑着道:“陛下有女如此,是陛下之福啊。”
裴玄跪在地上,不由缓缓放开了拢在袖中的手。此时他才感觉到了手上的一丝痛感。原来他方才下了那样大的力道。
陛下笑着道:“兰辞也起身罢。”
他说着,伸出手来,将裴玄的手和弄玉的手放在一处,道:“天作之合,天作之合呐!”
裴玄笑着道:“多谢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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