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秋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丫鬟来敲门。
“小姐,奴婢奉太子殿下的命令过来给小姐量尺寸,好裁定婚服。”丫鬟规矩地行了个礼。
秦常念张开手,任由她摆布。却又想起自己还没接到赐婚的圣旨,狐疑地问道:“婚期可定了?”
“小姐,奴婢不知。太子殿下只说半月之内,裁好衣裳。”
秦常念心里忽然升起一丝忧虑,若是陛下要看两虎相争,择一良贾深藏之人,便会放手让他们争斗;但倘若陛下心中早已有盘算,想要废长立幼,那她和太子现在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没有意义。
用过晚膳后,李欲来找秦常念。他笑眯眯地掏出两张图:“这是礼部呈上来的婚服,你瞧一瞧喜欢哪个。”
“太子殿下选了就好。”秦常念颇有礼数。
“选一个罢,我看不懂这些玩意。”李欲将图纸塞给秦常念,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不懂女人的东西,上一次听到这话还是从隗絮嘴巴里。
他说,我不是很了解这些,把我觉得适合你的都买了。
秦常念的心里忽然泛起一股酸涩,抽得她的心脏有些疼。本就是一场棋局,秦常念接过图纸,想要随便选一个,却在看到第一张图纸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深红罗裙,宽袖上衣,和那套婚服怎会如此得像。
在呼昼作夜的最后那几天,在烟花风月的青纱帐内,隗絮的目光曾不自觉向挂的平整的婚服看去。秦常念的婚服也被挪到他房里,与他的摆在一起。
两件设计用心、制作精良的衣裳被并排摆在一起。
秦常念出神的时候也总往那个方向看去。
隗絮总是微不可闻地叹一口气,蹭蹭她的发顶,沉声道:“都还没见你穿过。”
然后又开始下一场猛烈的进攻。
其实秦常念是穿过的。
婚服送来的第一天,她就让苒儿帮她换上了。
“小姐,这衣裳真合身。衬得您人比花娇呢。”苒儿帮她把腰带系上,由衷地感叹。
“嗯,好看。”秦常念扬起袖子,细细观察上面做工精致的花。
“小姐,在喜服上绣牡丹花是咱们北凉的传统,寓意着小姐日后大富大贵,享一辈子福呢!”苒儿在一旁说着吉祥话。
“帮我把头发也梳上吧,就和大婚的时候一样。”秦常念脸上带着笑,眼睛却透着哀伤。
隗絮,我早就在心里嫁给过你了。
喜服的穿着步骤繁杂,秦常念一个人穿不上。
但许多个睡不着的夜晚,她也一个人站到衣架后面,像是唱木偶戏似的抓住那两个衣袖挥来挥去。
“敬酒!”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哎呀,人家害羞嘛!”
秦常念一个人笑着唱完整出木偶戏。
可不能哭。秦常念想。要对得起观众。
“听到没,不许哭。”秦常念对着喜服说道,“我可是唯一的观众。”
“人家没哭。”她又抓着那两个袖子做了个抹眼泪的动作。
一窗之隔,隗絮站在外面,哭红了眼。
秦常念挥着喜服袖子的剪影透过烛火放大,映了满窗。
他是台上缺席的主角,也是台下不该看的观众。
“这么纠结?是两个都好,还是都不合心意?”李欲的话把秦常念拉回现实。
“嗯?”秦常念愣了几秒,回过神来,又挂上淡然的笑,选了另一套,“让太子殿下见笑了,这一套吧。”
李欲接过来,看也没看就收了起来:“行。”
秦常念强迫自己的理智回笼,抬眼问道:“圣上至今还没下旨,我有些担心,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李欲的脸上一闪而过肃穆的表情,很快却又被他盖过:“此事交于我,半个月后大婚,不会耽误的,我已经让礼部着手去办了。”
他忽然弯下腰,身子前倾,似是要来捏秦常念的脸。秦常念吓得倒退一步。
李欲视线下垂,看向地面笑了一下,复而抬起头,向前一步,将两人的距离控制得比最开始近:“这可不是太子妃应该操心的事。”
秦常念在他的笑容中感到了一种压迫感,咽了一下口水,半天没说话。
“我的太子妃喜欢什么花?”李欲见秦常念惊慌失措,嘴角又养了起来,很随意地退后一步,双手撑在身后秦常念的化妆镜上。
像是给足了秦常念尊重,但动作、神态的细节,却是上位者一般的蔑视和满不在乎。
“……春雪花。”秦常念实话实说。
“是太子妃身上的香味。”李欲又往前来,佯装出要凑上来闻的样子。
“太子殿下!”慌乱之间,秦常念推住李欲,“太子殿下请自重。”
“逗你的。”李欲直起身子,“太子妃刚刚说了句什么?本太子没听清。”
“……没什么,很晚了,太子殿下请回吧。”秦常念低下头,小声说道。
李欲犹豫了一下,就在秦常念以为他又要搞出什么幺蛾子来的时候,迈步走了出去:“好吧,毕竟还未大婚,本太子就先放过你。”
***
周府内,婧妃接过周礼递过来的信封。
“娘娘有几分把握?”周礼将手放回膝上,正襟危坐。
“周大人,富贵险中求。”婧妃一笑,将信封收在袖子里,“明日上朝可别忘了正事。”
“娘娘放心。”
“我先走了,侄儿。”婧妃风姿绰约地起身,周礼却只觉得直犯恶心。
侄儿?
明明他二人之间早就没有亲情了,只剩下利益算计,何必在这里假惺惺。
周礼躬身于殿前:“启禀圣上,刑部接到举报,今年征北军的军饷还没有拿到。”
“什么情况?”李骤声音洪亮。
贪墨军饷,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圣上,钱已经从户部划出去了,有账本可以核查。”户部尚书冷汗直流,赶紧站出来撇清关系。
“呈账本上来。”李骤的眼睛里似要溅出火花。
核查过账本后,钱款确实早已支出,户部没有问题。那便是经手之人出了岔子,中饱私囊了。
李骤一拍龙椅,勃然变色:“好大的胆子!给朕彻查,是谁做的!”
周礼又站了出来:“若要查此事,征北将军秦远定是在参与调查一列的,军饷的交接、参与的人员,他是最清楚不过的,可以协助我们刑部办案。但现下他不在了,办案许是有些难度,微臣斗胆请求陛下多给几日时间,微臣一定查出幕后真凶。”
不愧是混迹朝堂多年的周大人,言语之间滴水不漏,还在不经意间往别人身上泼了脏水。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不就是军饷消失,秦远是最得利益,也是最有可能动手的那一个。秦远计划谋反许久,贪墨军饷,牟取暴利,然后连人带钱一起跑了。
多心的人自是会多想一层,当初将他调为征北将军时,秦远就不甚乐意。风言风语又传得甚烈,说秦常念和隗絮关系匪浅两情相悦。说不定秦远就是逃去了北凉,待日后时机成熟便要起兵谋反。那北凉贤王也不是个简单人物,从大齐逃出去,居然还统领了赤狄人,开国济民,加冕为王。又听闻他们俩同在大齐为官时,便是故交。
一时间,朝中人心纷纷偏了去。一方面,是觉得这个逻辑合理,但更多的,是害怕、忌惮。逢战必胜的秦大将军和东山再起的贤王联手,不免令人闻风丧胆。
因此他们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
李欲瞧着形势不妙,站了出来:“秦远固然有这个能力贪墨军饷,眼下他失踪,也很有可能是畏罪潜逃。但也有可能是被有心之人拿出来当了靶子。一个最好的犯人,就是消失了的犯人。因为他无法为自己辩解。便由得别人黑白颠倒、欺君犯上。”
“太子殿下的意思是我刑部在推卸责任?”周礼目光严肃,以退为进。
倒是一步好棋,李欲唇角一勾:“周大人统领刑部多年,办案经验自是充足,猜测也并非毫无道理。但还望周大人谨慎查办此案,莫要让人蒙受不白之冤。”
“多谢太子殿下提醒,刑部自会忠于职守、彻查此案,让真相水落石出。”周礼也不退让。
“那就有劳周大人了。”李欲转过去,对着李骤拱手道,“父皇,儿臣今日也有一事要上报。”
“太子请说。”李骤拧在一起的眉毛松开些许,抬手示意李欲。
“儿臣已请礼部算了个良辰吉日,就在半月之后。喜服也已命人去裁制了。父皇公务繁忙,这些事情儿臣会盯着,就不叨扰父皇了,请父皇放心。”
李骤知道李欲是在委婉地提醒他赐婚一事,沉默片刻,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的变化,挥手道:“传朕的旨下去,赐婚太子和秦家独女秦常念。”
“儿臣多谢父皇。”李欲鞠躬道。
身后的周礼眉宇之间却多了一丝愠意。
第60章 大婚 管他们说我们叛逃还是私奔。都不……
婧妃端着汤药进了御书房, 步态款款:“陛下。”
李骤看到她进来,也放下了手中的笔,目光柔和了几分:“爱妃今日怎么有时间到朕这里来了。”
“陛下, 瞧您这话说的, 若您愿意,臣妾日日都来。”说着便坐到李骤的身旁, 身子一扭, 风情万种。
李骤挥了挥手让太监下去。婧妃见房里没人,舀起一勺汤药就往李骤的嘴里喂:“陛下刺促不休, 日昃之劳。臣妾特意煮了这安神汤给陛下, 望陛下保住龙体。”
李骤昂头喝了汤:“还是你体恤朕。”
婧妃玉软花柔地靠在李骤身旁,替他按摩着肩膀,瞧准时机插道:“听闻太子在朝上请求赐婚了,陛下可是同意了?”
“嗯。”谈到这, 李骤闭了闭眼睛, 用手指按揉着鼻梁,似是不愿言说。
婧妃知此事颇为敏感,朝中各臣看法不一,李骤很是头疼,怕李骤觉得自己妄议朝政,赶忙说道:“太子大婚是喜事,妾身自是应该准备一份礼物聊表心意。不然,太子会以为臣妾不关心他呢。”
话语间礼节仪式滴水不漏。
李骤叹了口气道:“要是都像你这么明事理就好了。朕的旨意还没下去,太子那里喜服都开始做了, 采买用品、调动人员,太子筹办婚事都已经传出去了,朕如何能说不?再说, 太子婚事,多少双眼睛盯着,此时叫停,我天家的颜面何在?”
婧妃察觉到李骤对此事不满,赶忙附和道:“太子此事确实做得欠妥。但太子生性如此,陛下也莫要责怪他。太子感情淡漠,冷若冰霜,又被陛下保护得这么好,涉世未深,难免思虑不周。”
听到此话,李骤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再怎么涉世未深,他也是太子!行事怎可如此莽撞!”
婧妃暗自翻了个白眼,太子,你也要有能力守得住这个位置。
大婚当日,丫鬟正帮秦常念梳妆打扮,忽然房间的门被推开。
进来一位曲眉丰颊的妇人。
“见过周夫人。”丫鬟行礼道。
秦常念上下打量眼前这位妇人,这大概就是刑部尚书周礼的夫人,那位县令之女了吧。
“恭贺太子妃大婚!我是来送贺礼的。”周夫人说着便掏出一个精致的小匣子,打开便是一条色泽清透的翡翠贵妃镯。
“周夫人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此礼太贵重了,小女收不得。”秦常念推脱道。
周夫人走过来,径直将那镯子套在秦常念的手上:“哎,收下吧。秦将军眼下失踪,你没有嫁妆,更没有靠山。一个人在这深宫里。我也帮不上什么忙。特意避过府中的人,就是想将此物赠与你。”
秦常念在她的话里感受到了一种真心,怎么说呢,是一种独属于女人之间的惺惺相惜。
“多谢周夫人。”
周夫人握着秦常念的手感叹道:“这镯子真衬你,我果然没有看错。”
秦常念一笑算是回答。
门外已经有人来催:“小姐,吉时将至,可准备好了?”
周夫人一听,立马从椅子上弹起来:“哎呀,快快快,我没耽误你们吧。”又赶忙招呼那丫鬟过来,“快,再给你们太子妃打扮打扮,我就先到外面去了。”说罢,便猫着腰开门出去,生怕被人看见,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
秦常念身披大红喜服,天姿国色,半扇掩面。李欲着玄端礼服,半束长发,手戴白玉扳指。
两人并肩而行,跨过火盆,饮过交杯酒。
周夫人送的手镯和秦常念手上的其他首饰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礼成,送入洞房!”
李欲忽地一笑,两人咫尺间的距离,秦常念听得一清二楚。
“送,入,洞,房。”李欲压低声音重复道。
“慢着!”响亮的声音传来,门背后走出来一个高大的人影。
他戴着黑色宽大帷帽,遮住大半面容,大步流星地走出来。
“来者何人!”几十个侍卫立刻反应,手放于剑柄上,利刃随时准备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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