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常念却是一眼就认了出来,是隗絮。
他不理周围的剑光,只闷着头望前走:“娘娘走得及,许多东西来不及带。卑职代表征北军,特地前来为娘娘送上嫁礼。”
随着他的靠近,熟悉的松木香又悠悠地飘来,秦常念只觉得心脏震得越来越厉害,像是要离开胸膛,飞过去,飞到那始作俑者的身边去一般。
他来做什么?他会忽然发疯,抢亲当朝太子吗?
倘若他真发疯,该怎么办?
婧妃会如何想?李权执会如何编排此事?太子会做何反应?龙颜大怒,会不会把他们都杀了?
那该如何是好?
……
也好,就疯了吧。
你就拉着我的手往大雨里奔去,用剑砍断我身上华而不实的衣袍,和我共乘一匹战马,将潇洒的背影留给帝京。
管他们说我们叛逃还是私奔。都不重要了。
我们也许会死。
也许一箭射正中心脏,从马上掉下来。
也许李骤会下令封了城门,通缉他们二人。
也许会留个活口,再把他们两人扔到大牢里严刑拷打。
但什么都好。可以两个人一起就好。
大不了,就谁也不逃脱这场命运。
“太子妃,太子妃。”李欲拍了拍秦常念的手,将她从疯狂的想象中召回。只见秦常念面上是惨白的,嘴唇却是艳红的。
“你的嫁妆,不拿着吗?”李欲示意秦常念。
秦常念再转过头,隗絮已经停在离她一个身位的地方,双手恭敬地将一个长方形木盒子献上。
秦常念失了神一般,在李欲的提醒下,才伸出手要去接。却有另一双手快她一步。
李欲已经将那盒子稳稳拿在手中:“那我便替太子妃谢过这位小兄弟了。”
“这是给娘娘的嫁妆。”隗絮低着头,又将话重复一遍。眼神轻扫过秦常念的婚服,最后重重地落在大红喜服上绣着的春雪花手工绣上。嘴角似是勾起,眼神却摄人心魄。
让秦常念不禁心中一惊,险些站不住脚。
李欲笑了一下,将盒子递给身边的丫鬟:“回头送到太子妃房里去。”又转头看向隗絮,“这下小兄弟可以放心了吧?”
隗絮隔着面前的那层黑纱,和秦常念遥遥对视。秦常念比他想象中更加没什么反应。
他不禁想起那次冀州圣宴回来后,秦常念说的关于太子的事情。
他从来没见过李欲,却在很早前就听说过他。
还是从秦常念那里。
秦常念当初千方百计要从北凉离开,隗絮便知道她不是一个会轻易用自己的婚姻去做交易的女人。
可太子实在是很值得被喜欢。待在他身边,不仅能安稳度此生,更享得享荣华富贵。
隗絮的目光又移回李欲,这位传闻中的太子殿下,仪表堂堂、风度翩翩,更重要的是,他喜欢秦常念。隗絮一眼便看出来了,这是属于男人间的默契。
隗絮在心里暗暗说道,秦将军,我可替你看过了,算得上是个良婿,日后可以不必再为常念操心了。
“祝太子殿下和娘娘凤凰于飞、同德同心!卑职使命已达,便先行告退了。”隗絮抱拳道,眼眶却红了。
他说的话却都是字字真心。
秦常念看着隗絮转身离去的背影,和她记忆中的许多样子交叠在一起,从血染衣袖的脆弱,白衣束发的先生,紫冠黑袍的少主,到今日,侠客剑兄般的神秘。
隗絮已经走出去很长一段距离,秦常念忽而伸出手往前一抓,却不想她想象般的落空。
她握着温暖的、指节生了茧的手,是在做梦吗,你怎么回来了,还握住了我的手。
“该进行下一步了,太子妃。”李欲的声音像是给秦常念泼了一盆冷水,秦常念打了个寒战,只觉得浑身冰凉,似乎连身体里的血液也冻住了。
“你的手怎如此凉?很冷吗?”李欲关切地问道。
秦常念胡乱编了个答案敷衍:“许是今日太紧张了吧。”
“这有什么好紧张的。赶快进屋去吧,别受了风寒。”
秦常念像个提线木偶一般,任凭李欲拉着她的手往里走。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忽然回过头来。东宫的大门正好打开,一个很熟悉的人牵着马等候,隗絮径直走过去翻身上了马,那人也骑着马跟了过去,好像是梧年。
秦常念在心里笑了一下,果然是“人生如逆旅,你亦是行人”啊。
秦常念调整了一下表情,转回去。强迫自己不再回头看。人生是经不起回头琢磨的。所有的决定做了便做了。若是事后去细想,便尽是后悔之事。、
回到房间内,秦常念拉开和李欲的距离:,将一床被子搬到床下:“太子殿下,若我们今晚不共处一室,怕会招来不必要的非议,所以今日太子殿下睡床,我睡地下。如有冒犯之处,还望殿下大人大量,多多海涵。”
李欲坐在床上,好整以暇地看着秦常念,眼底闪过一丝戏谑:“怎么,你可是我明媒正娶的太子妃,我还得和你保持距离?”
秦常念停下手上的动作,站起来,毫不怯懦:“太子殿下真是说笑了,我们只是合作的关系,所有的这一切不过是做做样子,太子殿下也知道不是吗?”
李欲却收敛了脸上的笑:“若我不是逢场作戏呢?”
“我是。”秦常念的回答掷地有声。
李欲上前一步:“若我说我钟情于你,你可相信?”
秦常念回避了这个问题本身:“太子殿下,我们都是有野心的人,哪来的一往而情深。”
李欲勾了勾嘴角,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架在秦常念的脖子上:“我没听清,烦请太子妃再说一遍。”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啊。
秦常念看着自己脖子上的刀,不自觉咽了一下口水。果然世上哪有那种菩萨低眉的人,外表越是儒雅温润,就越是有被压抑、被掩藏的欲望,爆发的时候就越吓人。
李欲见她不说话,以为她害怕了,满意地笑了一下,便要收回刀。
秦常念却一把拽住李欲,握住他的手,将刀重新架回自己的脖子上:“太子殿下可怀疑过婧妃勾结刑部尚书,贪墨军饷?”
“自然。可没有证据,怀疑也没用。”李欲的眼神一颤,凝重的视线移回秦常念,相处了这么久,他还是看不懂她。世上竟有不怕死之人?
“我能帮你找到证据。”秦常念边说边将刀又靠近自己的脖子一寸,“我已布好局,此次定能帮太子殿下找到证据,扳倒李权执。要杀还是要留,全凭殿下定夺。”
李欲沉默片刻,用了点寸劲夺回那刀,放下了来道“你如何能找到证据?”
“近几年圣上严厉打击贪污腐败,加强对百官的监督,直接挪用钱款,账目审查的时候必定不过,所以他们一定有洗钱的法子。只要我找到他们洗钱的途径,就可以顺藤摸瓜,抓住他们贪墨军饷的罪证。”秦常念昂着头,很坚定地说道,却没告诉李欲她具体的做法,因为有不对等的价值,她才能和身份不对等的太子谈条件。
李欲沉默着坐到地铺上宽衣解带。
“太子殿下,请自重!”秦常念慌张地转过身去。
“你睡床。”
等到秦常念再转过去的时候,李欲已经睡下了。闭着眼睛,岿然不动。
第61章 出宫 绚烂、耀人、夺目,腐败、疼痛、……
秦常念睡到一半, 忽然听见偏房传来一阵意味不明的喘息。她捧着烛火,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就走过去,推开门, 撞见的却是衣不蔽体的隗絮和梧年。
秦常念吓得连烛台也端不住, “噌”的一声掉落到地上,蜡烛在地上翻了个身, 引燃地上堆着的稻草。
梧年吓得立刻往门口跑去, 秦常念由着她跑了出去,径直向隗絮走去。她抽出隗絮腰上的佩剑, 已经换了一把新的了, 反手一推,正好倒插在门上,锁住房门。
“秦常念,你疯了?”隗絮的神色变得慌乱, “为了这么点事, 就要取我性命?你不也嫁给太子了吗?有什么资格管我?”
“你也知道我已嫁做人妻,你当唤我一声娘娘。”秦常念单指挑起隗絮的下巴,微仰起头,没什么表情。
风干的稻草烧的很快,火苗迅速窜起来,几乎有一人那么高。房间里的温度迅速上升,闷得人透不过气。就像府里的人烧掉自己那套红色衣裙时,秦常念忽地想起秦远生气的那件事来,鼻腔仿佛嗅到了布料燃烧的味道。
她觉得自己就像被扔在火盆里的那件华丽衣裙, 绚烂、耀人、夺目,腐败、疼痛、灼热。
她甚至在一瞬间有想要跳舞的冲动。就和那火舌一起直冲云霄,冲到阴曹地府里去。
“秦常念!你清醒一点!”隗絮气极, 想要推开秦常念逃生,秦常念却死死地挡在面前。
“我清醒得很。”秦常念笑了,“一起跳支舞啊?”说着便要来牵隗絮的手。
隗絮将她的手猛地甩开,用了更大的力气要往门口跑。
秦常念笑得更狂妄了:“隗公子,你才应该清醒一点。”然后她走过去,趴在隗絮的肩膀上,对着他的耳朵吹气:“我们跑不了,都跑不了,你就乖乖地给本宫陪葬吧!”
隗絮将秦常念反手一拉,从肩上拽下来。秦常念反应不及,跌跌撞撞地被拖到隗絮面前。
“秦常念,你看清楚,我不是太子,你也不是梧年。我们之间毫无瓜葛!”隗絮半蹲下来,和秦常念同一高度。
秦常念听到这话,脸色忽然就变了,她一巴掌对着隗絮的脸扇下去,用了十足的力道。
等下,秦常念察觉到一丝不对,竟猛地睁开了眼睛。面前是李欲面不改色的脸。
不对,还是改了色的,比如,他的脸颊上怎么会有如此大的一个巴掌印?
该不会,是我打的吧?
秦常念想到这,内心不免打抖,不是吧,不会吧,不可能吧。
李欲倒是镇定自若,他伸出一只手将秦常念拉起来。秦常念就那么抱着被子直挺挺地坐起来,惊讶之余还不忘用被子将自己裹好。
“太子妃可是做了什么噩梦?竟这样激动。”李欲问道。
“不过是梦罢了,给太子殿下赔罪。方才我小女仍在梦中,对太子殿下多有得罪。”秦常念一边道歉一边痛骂自己,都是做了什么荒唐的梦啊。
李欲似乎没有要同她计较,点了点头道:“那你快收拾一下。”
“啊?”秦常念疑惑地抬起头来,在记忆里拼命搜寻,都没有找到有什么他们需要一同去做的事。
似乎刚才噩梦的余韵仍在攻击她,秦常念不禁想,该不会是那种事情吧?然后一脸质疑地看向李欲。
“按大齐礼制,成婚后需给公婆敬茶。你没有婆婆,公公倒是有一个。”李欲无奈道,光看秦常念那滴溜来、滴溜去的眼神,他就知道她脑子里准没什么好事。
公公,她嫁的是太子,那她的公公便是当今圣上——李骤。
面圣?!
“烦请太子殿下稍等我片刻!”秦常念将李欲推出房间,叫来丫鬟为自己梳妆。
坐在化妆镜前,秦常念由着丫鬟摆弄自己的长发,无法控制地又去回味一遍那个梦境。
荒诞、变态而刺激。
她开始怀疑是不是人性本恶,所有人都是欲望的化身。
而那些面上看起来正常又平静的人,身体里藏着更可怖的恶魔,总有一天会将他们吞噬。
直到跪在李骤面前时,秦常念都还有些魂不守舍的。
“臣妾给父皇请安。”秦常念在李欲的提醒下,才端了茶过来行礼,跟在李欲的身后敬茶。
“免礼。”李骤宽袖一甩,端起面前的茶杯。
婧妃坐在他身边,满脸堆笑地看着秦常念和李欲。在这假仁假义的笑容中,却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得意。
皇后过世已久,今日她坐在这里,应该是代替皇后的位置,接受他们的敬茶。秦常念如是想,等着李欲动作。
李欲却在给李骤敬完茶后就放下了茶杯,没有任何要向婧妃敬茶的意思。秦常念虽然感到诧异,李欲竟然会做出如此出格的举动,但也还是跟着放下了茶杯,不理会婧妃已经端起茶杯的手。
再抬起头时,婧妃已经面色铁青。她将茶杯重重地放下,磕在桌上发出“咣”的一声,随后柔情似水地看向李骤,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变脸把秦常念都看呆了,如果都要如此,那她在宫斗中是绝对活不下去的。
李骤正要开口替婧妃说话,就被李欲抢先。
“望父皇、婧妃娘娘恕罪,儿臣的母后已经不在人世,儿臣每每想起,颇为伤怀。就是想敬茶也无人可敬。”李欲恭敬地低下身子去,连声音都显得萧瑟,“说出来不怕父皇笑话,儿臣甚至羡慕皇弟,也甚是羡慕婧妃娘娘。有茶可奉、有人可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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