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不知是谁失了神,手中的酒杯从手中脱落,就这般望着她从门外缓缓走来。
不多时,在前方开道的婢女们自发地往两侧离去,璃月走到正厅中央,对着坐在主座上的父亲母亲盈盈下拜:“父亲、母亲,女儿今日归宗,感恩双亲多年牵挂。往昔岁月,女儿虽流离在外,然心中时刻挂念父母与家族。今归故里,女儿必当谨遵家训,不负家族厚望。”
她双手交叠在身前,语调不疾不徐,声音轻柔却清晰可闻,大方得体。
“那是……苏璃月?”
一声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惊诧之声重新让厅内热闹起来。
京中众人皆对相府寻回来的嫡小姐苏璃月有着心照不宣的认知,态度或轻蔑、或遗憾、或痛惜,却都认为璃月流落乡间十载,必定沾染了一身的土气,粗俗至极且面容丑陋。
可如今……她却是这般身姿模样,众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望向坐在主座下方贵宾席位上的婉泠郡主,这般比对下来,看着倒是丝毫不见乡野之气,竟是比那素有京城第一美人称号的婉泠郡主还要美上几分。
一时间厅内哗然。
察觉到众人视线的婉泠郡主面上看不出是何情绪,只是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眼里闪过一丝冷意。
那些与父母同坐的小姐们,眉间多是透着一股忌惮的敌意,这乡下长大的野丫头,怎会比她们这些从小娇养长大的小姐们还要出众。
更有甚者银牙都要咬碎了,如苏丹一流恋慕沈澜之的,原本打算趁着这次归宗宴好给璃月一个教训的小姐们,手帕都要搅烂了。
各家公子们尚未婚配的多是吃味地瞪向端坐在席位上的沈澜之,原本他们还暗自嘲笑他有个在乡间长大的未婚妻,没曾想反倒是这土丫头竟是只金凤凰。
沈澜之施施然地弹了弹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似笑非笑地看了眼周围。
谁说在乡间长大的就不能是凤凰了,璃月研习医术十载,自是有一份独有的眼界与气质。
再者,他看中的从来不是她的皮囊。
厅内正前方是主座区域,摆放着宽大华丽的座椅,座椅后面是巨大的屏风,与穆岚一同坐在主座上的苏哲轻声唤着璃月起身。
“起来吧。”
随后微微颔首,眼中满是欣慰,缓缓开口道:“吾女归来,乃我苏氏一族之幸。今日归宗宴,乃为你重归家族之贺。此后,愿你长乐安康,福泽绵长。”
璃月微微垂首,恭敬回应:“女儿谢过父亲、母亲。”
此时,站在一侧的司礼官上前一步,高声道:“归宗之礼,续谱为要。请嫡女入祠堂,续入族谱。”
璃月在众人的注视下,起身跟随司礼官前往祠堂,庄重地将自己的名字写入族谱,至此,礼成。
归宗礼成后,众人回到正厅。苏哲宣布开宴,乐声响起,舞姬翩翩入场。
璃月站在父母身旁,微笑着注视前来道贺的宾客,与客套寒暄的父母,强忍着想伸手揉酸疼的脖子和腰的冲动。
“恭喜苏相、夫人,今日令嫒归宗,实乃大喜之事。相府门庭荣耀,令人艳羡啊。”
“尚书大人客气了,”苏哲面上可见明显的好心情,
站在苏哲身侧的穆岚一袭绛红色华服,大方得体地与一同前来的尚书夫人寒暄着,“许久未见,妹妹倒是越发动人了。”
尚书夫人笑吟吟回道:“姐姐谬赞了,姐姐风姿绰约,今日归宗宴上更是光彩照人,况且府上诸事皆妥,实在令人钦佩。”
说着目光便移到璃月身上,赞叹不已,“令媛这般身姿样貌,该是与姐姐年轻时有着五六分相似。”
一听这话,穆岚脸上是止不住地笑意,眼中的笑也真实了几分,侧过头伸手拉过璃月的手,点了点头,“我家阿月可比我年轻时生的更标志,更何况,她可不只是有这张漂亮的脸蛋。”
说着她的视线移到端坐在席间,时不时望着此处的穆宜临,后又看向尚书夫人,“妹妹有事唤我,我先领着阿月过去一趟。”
尚书夫人也认出那人是谁,识趣道:“好。”
“阿月,来,”穆岚拉起璃月的手,轻声道:“我领你去见见你阿舅。”
阿舅?
璃月顺着母亲示意的方向望去,便见着一身形微微有些佝偻,两鬓微微染上霜华,面容清瘦,却看着比父亲要小上许多的中年男子。
联想到母亲说的话,她瞬间意识到了什么,那人自开宴后便时不时看向她,目光隐隐带着愧疚似有许多话想与她说,却一直都没靠近,原来是幼时带着她游灯会的阿舅?
璃月当即微微颔首,“是,母亲。”
穆临余光中见着两人向他靠近,当即拿起酒壶就倒了一杯酒,忙抬起酒杯往嘴里灌酒,却因着过于着急,一时不慎呛着咳嗽起来,
“宜临,你这是做什么,喝个酒倒是将自个儿给呛住了。”穆岚忙加快脚步上前去将他手中的酒杯拿住,忍不住数落几句,“你不是很想见见阿月吗?如今她来了,你这做舅舅的怎的还不敢见人了!”
“咳咳...阿姐...咳...”穆宜临望向拿下酒杯的穆岚,止不住地咳嗽,却不敢望向站在她身侧的璃月。
意识到了什么的璃月落落大方地屈膝行礼,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轻声道:“阿舅安好。”
随后直起身来,继续说道:“阿舅不必介怀璃月幼时之事,我虽历经波折,但如今已然安然长大。过往种种,皆已过去。更何况......我的养母待我很好,她教我读书习字,授我医术,引我明理,在外的十年里,于我而言并不是坏事。”
“更何况,”她眼中的笑意更浓,“如今我已安然归来,阿舅又何必将自己继续拘于无边的愧疚之中,我亦是不愿见着阿舅久困于愧疚,损心伤身。”
穆宜临愣愣地望向璃月,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些什么,却仍是没说什么。
见状,璃月略微点了点头,“母亲曾言阿舅这十年来亦是从未放弃过找寻我的下落,我皆知晓,您比谁都希望我能安然归来。”眼中柔和,眉眼含笑,可见这是真话。
穆宜临终是唤出了那藏于心头十载的名,“阿月...你......你当真不怪我?”
璃月微微弯了弯嘴角,轻声回道:“不怪。”
穆岚欣慰地望着两人,适时开口,“好了阿月,我和你阿舅说些话,你与各家小姐年岁相近,去后院随她们一同赏花吧,也好稍作歇息。”
听言,璃月眼皮没由来地一跳,那梦便是在与各家小姐置于一处时开始的,后面她瘫软无力躺在床上,与沈澜之共处一室……
虽说她以梦预知灾难,但若是想改变事态走向,便要在最先处阻止,像昨夜梦中所见的情况,去后院是必须走的流程,她躲不过的。
“怎么了阿月?”穆岚见她出神不回复,以为是累着了,“可是累着了?不如别去后院了,直接回昭月阁休息吧。”
璃月眼睛微微动了动,却是轻轻摇了摇头,轻声开口道:“我没事的母亲,只是方才柱子上的红绸晃动了刹那,被吸引了视线。”
“那我便先去后院了。”
“好,去吧。”穆岚点头道。
璃月向着两人行了一礼,便领着静书往后院走。
待走到到廊上,人也少了之际,她才放松了下来,抬手揉了揉腰部和后脖颈,深深吐了口气,“可算是出来了。”
第16章 智谋 您要将她拐去大理寺一同查案,查……
她一想到席上众人皆是因着规矩礼仪而客客套套的,便觉着无趣,不禁道:“静书,这京城中的宴会都是这般模样吗?各家无论是官员还是女眷,皆是处于场面的迎合,寒暄之际也是互相吹捧,他们不累吗?”
“我的小姐诶!这话可不能在众人面前说,”静书悄悄看了看周围,见无人听见才是松了口气。
她压低声音回道,“咱们私下里说说就好了。”
“这些现象在京城那都是心照不宣之事,可不敢拿到明面上说的,而且各家设宴看的是门庭,别看今日咱们府内来了这么多人,若是些败落的家族可没有人去的。”
璃月摇了摇头,“我就有些不明白了,既然都是心照不宣之事,为什么还要继续,纯纯找事做。”
“不过...”她又想到阿舅比父亲还要小上好几岁,却隐隐有着白发,瞧着满是衰颓之气,便叹息,“阿舅倒是赤诚,竟是因着愧疚白了头。”
静书接过话头,“小姐,舅老爷确实满心赤诚,不单单是对您,就是对舅奶奶也是如此,舅奶奶与舅老爷两情相悦,哪怕成婚多年一无所出也从未休妻纳妾。”
“舅母?”璃月脑海中突地浮现母亲的话,喃喃道:“舅母身子骨已经弱到下不来床了......”
若是因着体弱生的病,或许可以用用师父为她研制的回春膏,届时寻个机会去看看是否能帮得上吧。
后院离前厅并不远,顺着长廊,还未步入后院花园,璃月远远便见着自发分为两波的各家公子小姐们,
脑中突然想起来什么,停下步子看向静书,“你靠近点儿,我与你说些话。”
一番耳语后,静书抬头看向她,点头应声,“是,奴婢必将事宜安排妥当。”随后便欠身行礼,往昭月阁的方向去了。
璃月见她走了,便理了理裙摆,嘴角微微扯出一抹笑,往院内走去。
今日日色微和,阳光不炽,院子一角是苏沐风陪着各家公子们在投壶玩乐,亦有乐师在此奏乐为之助兴。
璃月顺着台阶而下,才将将出了长廊,想要往各家小姐们在的亭子处走,便被人发现了,
“快看,苏璃月来了。”
这不知何处而来的话音还未落下,璃月便察觉到几分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但也不在意,自发地往小姐们的席面走去。
亭子内,几个与苏丹关系熟络的小姐们面面相觑,在场之人谁都知晓她对沈大人可是疯了魔的喜欢,这苏大小姐来了......她不会发疯吧?
璃月才进了亭子,便听见一声冷哼,随后便是,“苏璃月你好大的架子呀,把我们晾在此处如今才来?莫不是你这相府嫡长女眼高于顶,瞧不上我们?”
璃月一听这话抬头顺着声音看了进去,便见少女一袭锦绣长裙,面容还算精致,就是眉眼间的倨傲与不屑生生破坏了容色,显得有些刻薄。
这人对她敌意这么大,除了二叔家的苏丹应是没了别人。
苏丹见她不说话,还要发作,却被一声温婉大体的话音打断了。
“丹儿,莫要无礼了。”
璃月挑了挑眉又望了过去,就见着亭中那插在瓶中的牡丹花旁,坐在那儿很是温婉可人的少女浅笑着望向她,似是察觉到璃月的视线后,她微微颔首,轻声道:“苏小姐过来坐那儿吧,我们也才来没多久,席上的餐食大都还未动过。”
方才苏丹不才说她将他们晾在此处现在才来吗?怎的在这人口中又是才来没多久?
璃月视线玩味地游移在两人之间,也不接话就这般缓缓走动,席间还有两处位置,一处是对着园子入口处的主位,一处却是与之相反的下位。
方才说话这人坐在主位左侧,应是在这儿最尊贵之人,却为她指的是较为局促的下位,是无意之举?还是故意为之。
一番思索,璃月大大方方地在席间主位上坐下,又听见她说,
“想来苏小姐亦不是小气之人,方才丹儿也只是心直口快,没别的意思,莫要见怪。”
说着,她又歉意地笑了笑,“我们事先并不知苏小姐会来,是以便先入了席动了筷,”
说到这儿,她略微顿了顿,才继续说道:“这席间的吃食.......不若让下人换上一换可好?”
一听这话,璃月面色微沉,她虽不甚了解各家宴会上的规矩,但母亲既然让她现在来此,必定是想让她与这些京中贵女们接触一二,想来她们也是知晓她会来的,如今这是故意等着她呢?
话说的倒像是在为她着想,却是处处在挖着坑等着她跳。
她若是与苏丹置气便是小肚鸡肠,枉费了她的苦心,不够大度上不得台面。
若是顺着她的话将这席上的吃食换了,岂不是落人口舌坐实了故意来晚,不愿与几人同食?
若是什么都不做那更是合了她们的心意,性子软弱好拿捏,更是会被瞧不上眼。
这人这般处处找她的麻烦,她倒是好奇这人是谁了。
璃月施施然理了理衣袖,眉头微挑,往左侧了侧头淡淡道:“你是?”
这话一出,席上氛围滞了片刻,璃月嘴角微微勾起,又看向席间,将众人的脸色看着眼里,
顿了顿才道:“抱歉,璃月才回到京城,并不识得这位小姐,只是方才听这话,不知道的怕是会以为小姐才是这府上的主人呢。”
“毕竟......今日我已入族谱,便是苏氏实打实的嫡出小姐,苏丹既是我二叔的女儿,脾气骄纵些我这做姐姐的自是不会与她一般见识。”
“只是......”她话音略微停顿了片刻,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只是我还未说些什么呢,怎的在他人口中便是气上了,还替我妹妹致上歉了?”
这话一出,众人也意识到了些什么,面色皆是复杂,慕婉泠脸上的笑僵了片刻。
“苏璃月,你别太放肆!”苏丹一直以来便是与慕婉泠关系极好,一听这话便炸开了,“谁是你妹妹,我可不认你这野丫头当姐姐,可别恶心了我。婉泠姐姐乃是郡主,可不是你能招惹的。”
这般难听的话在璃月耳中什么都不是,轻轻笑了笑,“竟是婉泠郡主,璃月失敬了。”语调不疾不徐,声音轻柔却清晰可闻,丝毫不受影响。
初来京城她倒是不知晓所谓的皇亲国戚与官员贵族之间的区别,只是经过一番恶补,才晓得她的父亲乃是当朝相国,母亲亦是一品诰命,不说她这嫡出小姐的身份,就是与沈澜之这个端王世子,圣上亲孙的婚事便能堵了那些靠家世压人之人的口。
慕婉泠的父亲乃是异姓王,虽是郡主却也不敢与璃月明面上撕破脸。
“丹儿,不妨事……”慕婉泠扯了扯嘴角,袖口遮掩下的手紧紧地绞着手帕,嘴上却维持着笑,“想来是苏小姐误会了婉泠,”
嘴唇微颤,眼眶竟是微微泛红,末了又补充了一句,“是婉泠考虑不周,失了礼数,苏小姐不在的时日里,丹儿与我较亲近,苏小姐莫要因此迁怒他人。”
一番伏低做小,委屈致歉,将璃月的发难归结到姐姐妹妹间的吃醋,不知道的怕是会以为璃月欺负了她。
这话却是拿捏住了苏丹,“婉泠姐姐,你这是做什么,明明就是她苏璃月咄咄逼人,凭什么要叫你道歉!”
“更何况她这个在乡野之地长大的野丫头,无论是才情还是……”她卡住了,余光掠过璃月那张美人面,无法说出那句“容色皆比不上你”。
只能囫囵过去,后又加大音量道:“反正在我这儿她根本无法同你比。”
慕婉泠自是知晓她的未尽之言,略微底下的头,脸上尽是怨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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