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修长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对上那双不耐烦的眼睛,道:“人类总会被情绪所牵制,愤怒,是否可以理解为人类某种无能的表现?”
她觉得荒唐至极,撇开脸,不去看他。
他却陡然松开手,垂眸道:“被同伴背叛你也会愤怒吗?”
“什么?”宋拾不解。
伽蓝轻轻抚过她的衣领,快速抽离,掌心摊开,是一枚精致小巧的定位器。
宋拾毛骨悚然,不可置信地看向霍尔:“你……”
霍尔乌青的嘴角沾着血迹,即便被人狼狈的押着,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闻言,他脸色一变,金色的眼眸闪烁了下,薄唇微张,却没有出声,算是默认。
“你什么时候放在我身上的?”宋拾话音冰冷,诘问道。
“打架的时候。”
回答她的是伽蓝,他手指碾碎定位器,眼神悲悯却又好像带了点别的东西。
宋拾垂下脑袋,很好,她的人生准则又多了一条:不该救的别救,不然会被狗咬。
“实验继续。”伽蓝淡淡开口,但视线却仍放在宋拾身上。
宋拾心脏咯噔一声。
果不其然,伽蓝接着说道:“小姐,愿神能赐给你好运。”说罢,他手抬示意。
宋拾顺着望去,实验人员晃动针管针,鲜红的液体浓稠至极。
她吞咽口水,额头沁出些汗水。
危险的警告在脑海里狂轰乱炸,宋拾努力稳住呼吸,反复安慰自己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办法的。
终于,她想到什么,将目光投向吓愣住的付秋棠,嘴巴无声地张了张。
付秋棠回过神来,瞪圆了眼试图理解宋拾的意思。
好在她似乎终于理解了对方的口型,但并不能理解对方形态上发生的变化,于是眼睛又瞪得更圆了些。
眼看着实验人员逼近,宋拾眼角一阵抽搐。
她知道付秋棠有很多疑惑,但先别疑惑,因为她马上就要死了!
“圣子。”
付秋棠急忙出声,目光不敢过多在宋拾面前停留,生怕被人发现端倪,“这个实验体,是我用来做其它实验的。”
伽蓝看向她,并未出声,付秋棠接着道:“她的体质很特殊,再想找到差不多的实验体,恐怕要花上要一段时间。”
淡蓝色的眸子掠过宋拾,并未迟疑:“好。”
见伽蓝答应得爽快,宋拾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但绷紧的手臂又不断提醒她危险并未离去。
伽蓝转头命人给霍尔注射圣水,冰晶般的眼眸不似真人,毫无情绪波澜。
霍尔金眸倒映着逼近的针孔,最终阖上双眼。
“咚咚。”
敲门声陡然响起,随后走进来一位神使,她垂目恭敬弯腰。
“圣子大人,安防系统遭到破坏,我们只能在影像里看到破坏者的背影,似乎是一位女性。”
安防系统被破坏可是件大事,特别是不清楚敌人来意时。
伽蓝行色匆匆地同众神使离开了,甚至没时间去嘱托,实验室瞬间空荡安静不少。
但对宋拾而言,最大的变化就是押她的人从神使换成了实验人员。
她看向同样被摁住的霍尔,道:“你从来没有放弃过抓我。”肯定的陈述句。
霍尔顿了顿,直言道:“是。”
宋拾讥诮笑出声:“真有意思啊,上校大人,久藤市多少饿死的穷人你们不管,哀涅托的人体实验你们也不管,怎么偏偏就死盯着我呢?”
霍尔沉默了。
懒得再去理会霍尔什么反应,宋拾将目光放在瑟缩成一团的人鱼身上。
人鱼赤红的双眼与她直勾勾对视,在她身旁还有其他实验体。
他们之中,也许有人就快要结婚了,也许有个高龄的父母需要赡养,他们的家人朋友也许还在苦苦等待。
不……甚至有人取代了他们。
但她不是救世主。
“老实点!”
被摁到实验台上,在手脚被束缚的那刻,宋拾不自觉绷紧身体,忍住想要踹飞他们的心思。
“别紧张,没事的。”付秋棠安慰道,针尖刺进宋拾的皮肤,“手术会成功的。”
宋拾看着她:“那他们……”
冰凉的液体被推进血管,付秋棠垂头贴在她耳边,轻声道:“抱歉……”
是啊……她们都不是救世主。
轻柔的声音渐渐飘远,困倦如潮水上涌,流进眼皮,流淌进全身。
呼吸逐渐趋于平稳,意识陷进一片黑暗中。
……
宋拾重生了,重生在了货运车内,身边堆满了婪鲸矿石,如果没有霍尔就更好了。
她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掐死他。
手还未触碰到,霍尔纤长的睫毛翕动,一双金眸缩成锋利的针尖。
宋拾眉心一跳。
下一秒,天旋地转。
后背狠狠地撞在凹凸不平的婪鲸上,疼痛蔓延四肢百骸,还未来得及痛呼,一双冰冷的手攥上了她的脖颈。
霍尔眼神淬了冰般注视着她。
“你究竟是谁?”
“什……什么?”宋拾大脑卡顿,停止运转。
霍尔的银发不安分地垂下,扼住她脖颈的手并未松弛,力道反倒愈发收紧。
他下了死手,宋拾挣扎着,蹬开大片的婪鲸石,突然之间,她在腰间摸到了什么。
一把枪。
不出意外是付秋棠放的,宋拾从来没有感觉自己那么爱付秋棠过。
耳边隐约出现耳鸣,她头脑有些发昏。
不管了,再这么下去她就要被掐死了。
她奋力地扣动扳机,朝着霍尔胸口开了一枪。付秋棠在细节上就是给力,还是消音–枪。
霍尔闷哼声,力道骤然松弛。
猛地推开他,宋拾大口灌气,又剧烈干呕了几下,肺部一阵火辣辣疼。
她撑着地面,逼迫自己站起身。
霍尔被射中心脏,也许是腺上素飙升,他全然不在意地任胸口淌血,浸红白色的衬衫。
宋拾抬枪,压低嗓音:“你刚才说的什么意思?”
霍尔像是被施了禁言咒,抿着唇一声不吭。
陡然,货运车猛地颠簸了下,宋拾险些一个趔趄摔倒,霍尔看准时机撞开她,脱出手的枪在空中像被无限放慢。
动作起伏过大,霍尔伤口的血咕咕往外冒,他咬着牙去抢枪。
宋拾哪会让他得手,指尖微动,枪便又飞回自己手中。
她一拳捶上他的腹部,伴随着一声隐忍的闷哼,霍尔的腰弓成虾米的弧度。
宋拾手钳住他的下颌,“最后一遍,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霍尔想笑,却又咳出血来,惨白的面庞上爬上了抹绯红。
“十岁的孩子,可不会杀人。”
宋拾手上的力道收紧。
他没有质疑她的身体,而且质疑身体里的灵魂。
她脸上的讥诮之意更浓,嗤笑:
“那你为什么从来没有想过,一个孩子该怎么在久藤市里活下来?哦,我忘了,恐怕您从未去过久藤吧。在那里,不杀人的孩子,会被吃掉——物理意义上的。”
“你体会过上一秒还对你微笑的朋友,下一秒就被那些大人抓住分食吗?你体会过东躲西藏逃命的生活吗?不,你没有,你还在这里否认我这个人。”
霍尔愣住,甚至没有再挣扎。
宋拾并非真想杀他,只是一条联邦的忠犬罢了,况且她的确需要他的帮助。
就像霍尔说的,她被全联邦通缉了,不管逃到哪都是徒劳。
于是她再接再厉,演技大爆发,眼眸又有些茫然,沁出的泪水一颗颗滴落。
“你说我不是十岁,可是我什至不知道十岁的孩子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她的话字字泣血。
要是霍尔再不动容,宋拾就决定动手了。
霍尔喉咙发紧,鲜血已经将衬衣染得通红,血液的极速流失导致他浑身冰凉,却仍忍不住垂下头,睫毛翕动。
“抱歉,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当然不知道!我以为我终于逃离了久藤,逃离了回溯,可是我没想到就连联邦也要杀我。”她哽咽起来。
霍尔薄唇微张,却发不出声,准确来说,他快要死了,如果不是宋拾另一只手撑着他的身体,他已经瘫倒了。
眼瞅着对方胸口的起伏愈发微弱,宋拾将他扶靠在石堆上,嘴里假情假意念叨着:“我从来没有想过杀人……”
也不知道霍尔听见没有,她的手悬在伤口上方,骨肉疯狂生长,肉芽交织最终愈合,刚长出的新肉透着嫩粉色。
她有些疲惫,双手交叠,脑袋抵在膝盖上。
希望霍尔醒来后别辜负她的一番表演。
终于,车停了。
随后车外响起一声抱怨:“是不是进了老鼠,怎么那么闹腾。”
宋拾瞬间清醒过来,她呼吸一滞,摸上腰间的枪,一双眼睛一眨也不眨,警惕地盯着货运车车门。
脚步声越来越近,像是走到车门口时,几声枪骤然响冲进她的耳膜,脚步声消失。
她非但没有松懈,身体崩得更紧了些,托着枪对准车舱门。
“咔嚓。”
门开了,刺眼的白光撒了进来,宋拾眨掉淌出生理性盐水,扣动扳机的手指微动。
但下秒,一道熟悉的声音硬生生止住了她的动作。
甜腻的,像是融化开的黏牙糖果。
“宋拾,好久不见,我好像……又救了你。”
纤细的少女逆着光,笑得甜蜜。
宋拾却愣住。
她是怎么认出她的?
第34章
“好久不见。”
贝莉娅弯起嘴角,吐出慵懒的、黏连含糊的调子。
红色眼眸闪烁了下,她手中的枪一转,对准昏迷不醒的霍尔。
“需要我帮你解决掉他吗?”
宋拾的眼微微睁大了些,急忙道:“别!”
贝莉娅嘴角往下撇了下,但还是收起了枪。
走得近了些,她脸颊旁卷发随之摇曳,倾下身子,火红的瞳孔很是明亮,“真巧,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你。”
她伸出手,朝向半蹲的女人。
“是挺巧的,我被哀涅托绑去做人体实验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宋拾将手搭上去起身,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当然是为了你脚下的这些婪鲸啦,毕竟回溯每天都要要消耗大量的婪鲸。”
不知是不是错觉,贝莉娅似乎一直在盯着她的左眼,但很快,黑发红眸少女收回了目光,道:“绑你的应该是奥罗拉的永生实验。”
宋拾微微一愣,脑海里迅速检索到那名实验人员说的“永生实验室”。
“奥罗拉的永生实验?不是哀涅托吗?”
一想起奥罗拉,左眼还在隐隐作痛。
贝莉娅嗤笑出声,甜腻腻的笑容染上了某种讽刺的意味:
“他们这些有钱老爷可比任何人都要惧怕死亡。人一旦有了金钱和权利,便会想着如何更长久地拥有它们——”她语调轻慢,舌尖打着旋。
宋拾没说话,静静等待下文。
贝莉娅放缓声音:“于是,他们找上了哀捏托。”
信息量过大,宋拾有些缓不过来,她蹙起眉毛:“所以,这个实验的目的是研究永生?那圣水……”
少女红宝石般的眸子轻轻眨动了下,“所谓的圣水只不过是个幌子,需要实验小白鼠才是真的。”
永生,不管是在哪种时代背景下都是吸引人的香饽饽,权贵不惜任何代价,迫不及待地想要拥有。
那群信徒更是趋之若鹜,哪怕结果是爆体而亡,他们也寄托于那一丝微弱的希望。
宋拾的眉越皱越紧。
突然,一抹温软轻轻抚平她的眉心,她抬眸,只见贝莉娅缩回手指,问她:“怎么了?”
宋拾道:“我在实验室里看见了一块活肉,一块能提取圣水的活肉。”
“抱歉,这我不太清楚。”
贝莉娅轻摇头,在宋拾的目光下,她转身走出了车厢,警惕地四处张望了下才道:“巡逻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我开车先带你离开这里吧。”
宋拾瞥了眼霍尔,他双眼紧闭脸色惨白,要不是胸口仍有起伏,她就要以为他已经死了。
走出车厢,脚下一个趔趄,低头,是司机的尸体,子弹正中眉心,死得不能再透了。
这里似乎是个巨大的仓库,机器人堆着大大小小的推车有条不紊地运作着,角落里的摄像头皆熄灯罢工,不出意外是贝莉娅的杰作。
墙壁上深红色灯亮着:奥罗拉集团。
宋拾沉吟片刻,还未出声,一道孩童哭腔骤然响起,同时一辆货运车也恰好停在了旁边。
不幸中的万幸,那辆车停在另外一边。即便如此,宋拾还是放轻了呼吸。
“哇——!!”
哭声并未随着车而停止,反倒愈发刺耳,尖锐响亮得像是锋刃,一点点刺进耳膜。
“妈的,该死的畜生!”外面的人骂了句,随着哗啦啦的水声,电流声响起,哭声终于停止了。
那孩子哽咽了下,不甚清楚道:“4077姐姐快要死了,你们救救她吧……”
“做什么梦呢,给我老老实实待着!”司机似乎是一脚踹了上去,声音都有些喘。
4077?
裴羽流!
脚步突然朝着她们的车走近,“奇了怪了,这车的人呢?”
贝莉娅眼色一暗,握住枪的手正要举起时,宋拾却朝她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投向那具尸体。
司机刚走到拐角,一个同样身穿工作制服的男人突然拦在眼前,他面容憔悴胡子拉碴,目光阴郁地瞥了他一眼,“有事吗?”
瞅着对方深陷的眼窝,同为打工人的司机狠狠地共情了,拍了拍她的肩膀,又递了根烟上去。
“辛苦哇,哥们几天没睡了。”
“忙了有三四天吧。”宋拾假模假样地接过烟,下巴抬了抬,“你运的啥货啊,怪闹腾的。”
“还能是什么,淘汰下来的玩意呗,留给有钱老爷们拍卖着玩。”司机自己点了根烟吸上,依靠在车上,“这批货我觉得能卖不少,光那个人鱼,少说也得这个数。”说罢,他张开了五指。
“人鱼?”
宋拾眸色微暗,不动声色继续说道:“倒是个稀罕物。”
司机顿时来了兴致,朝她招手,“那可不!来来来,今天哥带你掌掌眼,这畜生模样还真极好。”
“咣当”车门打开。
巨大的水缸,浸泡在污水里的人鱼面色惨白,双目紧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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