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暖, 朝阳好。
“凤姐儿,将底下的柴火捣一捣,再用蒲扇去扇。”
“好。”
沈锦书嘴里叼着半块重阳糕, 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搬着凳子坐在泥炉旁边煎药。只是那泥炉底下“乌烟瘴气”,火没着多少, 反而熏了她一脸灰。
听了沈雁回的话, 沈锦书捡起身旁一根细长的木柴, 戳了戳泥炉底下的火堆。下头一空,火也瞬间蹿了上来。
“雁雁厉害!”
沈锦书擦了擦脸上的汗, 高兴地又扇了扇。
火苗也很给面子, 突突地往上跳。
大夫给沈丽娘开了好大一张药方,抓了两包药, 得吃些时日。
沈锦书也不让其他人煎,等按方子将药放进砂锅中浸泡后,她便自告奋勇地坐在一旁看火。
这样一来, 那药倒也被煎得像模像样。
陈莲一早便出去了,说了要将今日小贩那儿最好的几只母鸡买来,买上两条大鲗鱼,再秤上些好药材......
沈丽娘正怀着孕, 昨日又平白无故地糟了难,叫她心里头难受。
眼下别说是吃几只老母鸡补身子, 即便是鲍参翅肚,她也愿意买的。
太阳照得院子里暖和, 但还有秋风淡淡吹过。
沈丽娘卧躺在藤椅上, 身上盖了一条小被褥。那是沈锦书整日里披来披去的那条,如今已被她将外头洗干净, 也将内里晒得松松软软。
“阿娘,之前陈爷爷给凤姐儿送了一斤山楂,还剩下好多呢。雁雁还给您买了金橘蜜煎,这样阿娘就不会觉得药苦了。”
陈爷爷就是卖糖球儿的陈半瞎,平日里就孤孤单单一个人住着。他的一只眼睛看不见,也不知为何而瞎,但因瞎眼的缘故,显得面目有些可怖,没有孩童敢跟他多说几句话。
即便是买糖球儿,也只是付了钱立马跑开了。
可沈锦书在码头上无聊时,她就会跑去和陈半瞎说话。有时候还会给他带沈雁回做好的梅子酿肉尝。
有这样一个乖巧懂事的女娃娃,还很喜欢吃他卖的糖球儿。陈半瞎心里头欢喜,便将自己种的山楂送给她。
“雁雁,厨房有煨着的重阳糕,你吃些,还有羊乳,你也喝。若是今日得空了,也给谢大人带几块。”
沈丽娘捧着一杯热羊乳,笑意盈盈。
眼下所有的活,沈家人都不让她做,能坐着也绝不让站着。那羊乳,本是为了做重阳糕准备的,如今陈莲准备日日都去买上一罐。
为了养身子,她只能再院子里呆着,光一个时辰的功夫,就已经绣好了一朵娇艳的芍药,针脚精妙,呼之欲出。
陈莲做了不少重阳糕,现下都在窗户旁摆着,能够吃上好些时日。
沈雁回将重阳糕当作朝食,喝完热羊乳,备好了今日的菜,用油纸绑了十块重阳糕,便收拾收拾准备出摊了。
院子里晾着一件月白的衣袍。
沈雁回瞥了一眼,将它收下来叠好,塞进了她的推车里。
沈锦书要在家里陪着沈丽娘,最近这一阵子都不陪她出摊。
今日起还要给翠微楼备好菜,也不全靠家里用的那些,还得去摊子上买。
一大堆菜,搬起来可不容易,沈雁回思量着,也该去找李叔,做一辆拉货板车了。
到了码头,果然又瞧见了谢婴。
他今日穿着是件莲青色的圆领衣袍,革带的香包旁挂着昨日从扁箩里挑走的小狐狸络子。
这是谢婴挑的答谢礼。
狐狸,没什么人会选,那是沈丽娘觉得老虎兔子有趣,单又打了个小狐狸络子。
偏偏谢婴瞧了却欢喜。
他总爱倚着那棵桂花树等沈雁回。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沈雁回忽然想起了那句乐府诗。
算了,俗气点吧。
好帅。
“谢大人,今日要吃些什么?”
沈雁回将小食摊摆起来,放好泥炉,添好柴火,抬眼问谢婴。
“都行。”
谢婴毫不客气地坐下。
自个儿搬凳子、倒茶,一气呵成,没有给身旁的明成半点机会。
嗨。
明成潇洒一坐,最近总觉得自己很闲。
“那吃酸辣鸡杂吧,下饭,也是个新菜。”
沈雁回将酸豆角切成丁,取了已经洗净且处理好的一盘鸡杂准备开炒。
“何为鸡杂?”
即便是没做官前,谢婴也不吃这些东西。
“鸡心、鸡肝、鸡肠、鸡胗与酸豆角、荆芥同炒。”
沈雁回将竹篮里的鸡杂展示给二人看,“谢大人要试试吗?还有明公子。”
“这真能吃?”
明成看着那篮血腥的鸡杂皱了皱眉,这混作一团的内脏,倒有些让他想起了前阵子的案子。
啊!
可恶的脑子,不准想!
“能吃,并且超级美味。”
沈雁回抖了抖竹篮笑了笑,“我记得大雍人也是吃大肠的,怎么二位这么无法接受吗?”
“是。汴梁有些馆子卖炙金肠与炒东坡,听说是尝起来味道不错,但是本官不吃。”
谢婴还记得有同僚请客,点过这两道菜。席上个个吃得喷香流油,再饮一口酒,直呼过瘾。
谢婴闻了闻,这不还是臭的吗?
他们回,谢大人这哪是臭味,这是香气。吃大肠,就得吃这臭香臭香的味道,地道。
当时谢婴觉得,他们要害他。
“还有还有。”
明成喝着梨汤感叹道,“还有张家铺子的羊双肠汤非常绝,吃起来很鲜,没有一点儿膻味,这我能接受。不过你这炒鸡杂,倒是有些像汴梁摊子上卖的鸡杂碎,全混在一起我一直都不敢尝试。”
“人要敢于尝试,尝试是成长和进步的重要途径。”
沈雁回故作夫子状。
“沈小娘子,吃个鸡杂碎还饱含着这样的人生道理?”
明成咳嗽道,“那我尝试一下,敢于挑战人生。”
“那本官也尝试下。”
谢婴故作镇定。
区区鸡杂碎,有什么不敢的。
“好勒!”
这些鸡杂被沈雁回用草木灰清洗得很干净,还加了不少清酒与姜片去腥。
鸡不比猪羊,内脏原本就没有很大的臭味,又经过了沈雁回一番精心处理,就更闻不到什么异味了。
大火,热油,爆香葱姜蒜,而后炒鸡杂。
香!
谢婴仔细闻了闻,没有那臭香臭香的味道。
单单只有一个香!
“二位爷,你们的酸辣鸡杂盖饭。”
大火爆炒是个快活,且鸡杂不能炒得过老,不出片刻,油亮亮的酸辣鸡杂盖饭就端到了二人面前。
“这瞧着就有胃口,这么鲜亮,沈小娘子,你不说,谁知晓这是鸡杂碎啊。”
一勺酸辣鸡杂盖饭入口,味奇绝。
好下饭,竟没有一点儿腥臭味,只有满口油香。
鸡杂炒得火候正好,鸡肠、鸡心与鸡胗嚼起来“咯吱咯吱”,格外脆嫩,而鸡肝却带有一点别样的绵软。
酸豆角的酸,芥菜的辣,很好地掩盖了鸡杂的腥,它们互为映衬,滋味丰富,且热烈滚烫。
一口酸辣交织的鸡杂,覆上热气腾腾的米饭,直冲味蕾。调羹刮过碗碟,只想一口接一口,再呼呼地往外吹热气。
酣畅!
“我说罢,人就用勇于尝试。”
二人的进食速度,是对她酸辣鸡杂盖饭的最佳肯定。
这当真是个活招牌。
二人在她的小食摊上吃饭时,一直吃得很香,吸引过不少路过人。
当然,大多还是脚夫,捧了碗带到船上去吃。
岑婆婆笑眯眯地与谢婴打了声招呼,买了一碗肉沫豆角盖饭回自己摊子上去吃。
这活招牌真真好,像极了沈雁回从前总爱看的美女帅哥吃播。那小姑娘,长得跟小蛋糕似的,吃得香,吃相又好,让沈雁回总想给她送小花花。
这二人同理。
谁不喜欢看斯斯文文的书生似的人吃得香啊,也当真是秋日花少,不然保准有人向他们俩扔花。
赠花,是大雍向心仪之人表达爱意的方式。
花。
沈雁回想起了书上那些状元郎簪花打马游街。
探花郎,应也会簪花吧。
不知谢婴簪花,会是什么模样。
“沈小娘子,我也吃一碗酸辣鸡杂盖饭。”
牛俊打断了沈雁回的思绪,今日他的胆子倒是大了些,但耳尖还是有些泛红,站在小食摊的一脚,轻言轻语。
“好勒!稍等,牛大哥,您坐。”
沈雁回又买了两只小凳,加起来拢共三只,若是使劲挤一挤,还是能坐得下五人的。
“你好,你好。”
牛俊坐下后,礼貌地与身旁的谢婴打招呼。
他仔细地打量了谢婴一眼。
这人相貌长得好,一定是注重生活的精致男人。一会问一问他要不要买些他最近刚刚做好的澡豆,毕竟秋日若是不抹些东西,面上容易起皮。
这坐凳子的功夫,牛俊已经在心里头打起了小九九。
“你好,你好。”
谢婴热情回应。
明成继续低头吃饭。
习惯了,习惯了。
但这可将李大河肺都气炸!
他在不远处猛地揉了揉眼睛,怎得瞧见谢大人与那牛俊正谈笑风生。
这么和谐吗?
今日管他什么谢大人、吴大人,便是宰相来了,他也要去!
“您瞧瞧这个澡豆,我不仅在里头加了杏仁、桂花粉,还额外添加了蚌珠粉,最为养颜。要是坚持涂抹,肌肤会日渐细腻光滑,还会越来越白嫩呢。”
牛俊从怀中掏出一罐澡豆,蘸了一点儿在手背上,涂抹开来。
果然油亮亮的,很是润肤,似乎白了一点儿。
半盏茶的功夫,谢婴与牛俊已是聊上了。
牛俊面对沈雁回时害羞,可介绍起自己的东西,倒是一点儿也不含糊,滔滔不绝,连嗓音都很响,非常有气势。
“这么神奇呢?一下就变得白了不少。”
谢勇握着调羹感叹。
“那当然,这可是我‘英俊’牌澡豆,抹了保管您更加英俊,只要二十文。”
“那有抹手的吗?”
“有有有!”
牛俊又从怀中掏出一罐,“这个,‘英俊’牌手油,里头有芝麻油、蜂糖、桂花等物,抹一阵子啊,那手就跟水葱似的,完全不用担心冬日生出冻疮,只要十五文。”
“这个好。”
谢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要不您再看看这个......”
牛俊又又又从怀中掏出一罐,“这个,‘英俊’牌唇脂,不是那种鲜亮的颜色哦。”
他取了一点儿抹在了自己的唇上,而后抿了抿嘴,“怎么样,是不是非常的润,我就加了一点儿颜色,抹起来跟水蜜桃似的,要不给您娘子买两罐?秋日干燥,这款非常滋润,针对唇上起皮,还带了一点儿微微的藕粉色,漂亮吧,也只要二十文。”
当真是瞧着有些好用。
“好,那你每样给我来两罐吧。”
谢婴抬手给银子。
竟是如此豪爽的买家。
“真的吗?那真是太谢谢您了!”
牛俊激动地用双手拉住了谢婴的一只手,使劲握了握,“感谢您的支持!这几罐我都用过了,我给您换新的!”
说罢,他又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六个罐子,献宝似的捧到谢婴面前。
“这,这有些太多了吧,我今日钱没带够,要不改日我再卖给您。”
牛俊瞧了一眼放在他面前的碎银子,这少说里头有一两吧。
这才一百多文的东西,他眼下身上没有带这么多铜板。
“不用了,日后有新出的,你再给我些就行。”
谢婴伸手将这六个罐子给揽了过来,“你这东西做得很好。譬如这唇脂,若是卖去汴梁,定是会大受追捧。”
“真,真的吗?”
牛俊此刻已经激动地有些语无伦次了。
真的有人在认同他做的东西!
“真的,我倒是很期待日后在汴梁,能见到‘英俊’牌澡豆呢。”
谢婴肯定一笑。
当真是个很有想法的年轻人。真是三百六十行,行行都能出状元。面前这些东西,并不比汴梁铺子里头卖得差。
隐隐有超越之色。
即便是油锅翻炒的声音大,沈雁回也在一旁将这件事听了个真切。
牛俊当真是个天才,会做护肤品,口才也极佳,真适合做销售啊。
她听了都想买。
“十分感谢您!日后我再出新品,我一定给您送来,您家住......”
牛俊热泪盈眶,几乎要将谢婴的手甩飞。
“你要是有空闲,也帮我送几罐去桃枝巷的沈家,就是沈小娘子的家。”
“一定一定!”
“那什么,给我也来两罐!”
李大河阔气地排出三十多枚铜板。
牛俊正激动呢,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他搬着板凳,往后又坐了两步。
“你要这些做什么,你应是没娶亲。”
他怎么可能将东西卖给这个好男风的登徒子!
“我自己用不行啊,我成日在码头风吹日晒的,我保养保养。”
李大河故意不看谢婴,假装自己没瞧见他。
等谢婴一走,他便将东西送给沈小娘子。
“不成,我不卖给你。”
他自己涂唇脂吗?
牛俊狠狠地上下打量了李大河一眼,打了个冷颤。
“凭啥子嘛,偏偏能卖给他,不卖给我?”
李大河说完就后悔了,这不变相在说自己瞧见了谢大人吗。
“就不卖。”
牛俊扭头。
恰好他的酸辣鸡杂盖饭也上来了,他便拿了调羹低头吃饭,不再去理会李大河。
“谢,谢大人。”
李大河不得不和谢婴打招呼,并预备磕头。
“不必。”
谢大人?
牛俊擓酸辣鸡杂的手一滞,扭头看谢婴。
谢婴肯定地朝他点了点头。
牛俊倒是不怕。
但他很激动。
谢大人方才鼓励他?谢大人方才夸奖他?谢大人方才说想在汴梁瞧见他的“英俊牌”澡豆?
何其荣幸!
牛俊眼下当真是幸福得冒了泡,眼前的酸辣鸡杂盖饭似是一碗甜滋滋的蜂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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