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情真意切,瞧着竟是能赛过话本子里的神仙眷侣。
“雁雁啊......”
王翠兰闻言抹了一把泪,“雁雁你别急,婶子,婶子带你去买,眼下婶子就带你去买!”
这场景,让她想当年。
想当年她嫁来刘家,那可是三年没都能生下孩子。她家刘海,也是这么护着她的。
虽然刘海这些年来身体不好,提不起重物,不再当樵夫了。但二人养了些兔子,卖卖兔子,日子过得也还算好。
“那太好了,王婶子,咱们赶紧走吧。”
沈雁回当场放下谢婴的衣袖,拉住王翠兰的手,健步如飞。
“雁......雁雁等等,婶子锁一下们,且等一下!”
王翠兰着急忙慌地锁了自家的院门,说是自己带这小夫妻俩去,指了指路。
怎得全程倒是像他们架着她一般。
王翠兰带他们去的这地并不好找,几乎要到青云县县外。
这里是小苍山山脚,底下有几间破烂草棚,是从前一位养鸡的商户搭的。后来商户发了些财,去汴梁做生意,这儿也就冷清了下来。
风吹雨淋的,屋檐上的木板也掉下来不少。
平日里除了几个砍柴的樵夫偶尔会来这儿避雨,便再无人迹。
“二哥哥,你在吗?”
王翠兰敲了敲眼前的门。
里头无人应门。
门是新按的,上头挂着一把小锁。
看来人出去了。
“我二哥哥不在,我们在这儿等......”
“不必。”
“啪”得一声,门又被谢婴踹开了。
木屑横飞,连那把小锁都不翼而飞。
扑面而来一股药味。
虚?
王翠兰瞪大了眼睛,泛起疑问,这叫虚?
但她很快又说服了自己。
力气大,与那方面虚不虚的,有时也没什么关系。
这地方明明原是鸡舍,眼下却用几块木板和石头搭了一张木床,其上被褥一套。
在往里头走,桌子、凳子等家具也是应有尽有。
“这住得还挺好的,有模有样。”
谢婴环顾了四周一眼,见沈雁回跑去了不远处打量,开口道,“你杵在那儿做什么,那锅有什么看头。”
“好大一口锅啊,比我那口大多了。”
沈雁回围着一口锅感叹,“这么大一口,得能炒多少盖饭啊。”
“能炒多少盖饭我不知道,就是你敢在里头炒饭吗?”
锅里头并没有任何菜,而是黑乎乎的一团。
谢婴捡起地上一根树枝,戳了一点儿锅内面团似的黑色不明物,抬手准备闻一闻。
“等等......”
沈雁回眼疾手快,一把扣住谢婴的手腕,“不能凑过去闻,已经有膻味了,他炒过羊油,锅里全是壮阳的药材,才炒的药,药性猛烈......看来这‘龙阳丹’就出自这儿。”
不止是锅里,连一旁的木板上都堆了不少淫羊藿、肉苁蓉、杜仲......甚至放着一罐朱砂。
自从知晓了沈雁回能从一堆鸡屎猪粪中闻出胭脂香后,谢婴对于她高超的嗅觉深信不疑。
他听了这话,嫌弃地将树枝丢在一边。
“王婶子,这是你二哥哥做的?”
沈雁回重新取了一根树枝,从那“黑面团”中取下一小块,用手巾反覆包裹起来。
“是......我上头有一位大姐姐和一位二哥哥,我是家中最小的。”
王翠兰对于这小夫妻俩的行为更加摸不着头脑。
他们不会要拿回去自己做“龙阳丹”吧!
“这你们自己做不来的,我二哥哥说了,这得他做才行。”
也不是王翠兰小气,只是怕这小夫妻俩胡乱一捣鼓,吃坏了或闹肚子。
“竟会制药。你二哥哥,是大夫?”
“我二哥哥......”
王翠兰话还未说一半,就从门外走进来一个瘦削的男人。
他一见到谢婴,神色一变,当场就溜。
“站住!”
待沈雁回与谢婴二人追出屋子,人一溜烟就没了,连王翠兰跟在后头喊两声,也没有任何回应。
“你,认识我二哥哥?”
王翠兰又再次打量了一眼二人,怎么二哥哥一见到人,便跑了。
“王翠兰,你可知罪。”
谢婴叹了一口气。
恐这王翠兰,被她二哥哥利用,还不自知。
“啊?”
王翠兰傻了眼,“我,我怎么了吗......”
面前的男子目光森冷,眼神锐利,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威严。这哪还有方才那副靠在娘子肩膀上柔弱哭泣的模样。
“王婶子,这是我们青云县的谢大人。”
沈雁回在一旁淡淡开口。
“谢,谢大人......”
百姓哪敢冒充县令,回想起这男子方才确实身姿挺拔,有些威严。
王翠兰的双腿打颤,眼下那还能站得住,“扑通”一声便跪下了。
“你可知私自制作超份量的壮阳药物售卖,是犯法的。”
“民妇,民妇实在不知。”
王翠兰此刻连头都不敢抬,“民妇以为这是补药,所,所以才卖的。哥哥说,这是补药。”
“补药吗?”
沈雁回瞥了一眼那“黑面团”,开口道,“王婶子可知这‘龙阳丹’里头加了多少份量的壮阳药材,又可知加了多少朱砂。朱砂确实能用于制药,但若过量,过久服用,人会死。过量的壮阳药让人精神奕奕,而过量的朱砂又在摧残人的五脏六腑。外强内虚,长久以往,人如何受得了......王翠兰,你想害死你丈夫吗?”
沈雁回将方才的瓷瓶丢到王翠兰面前,“这哪里是什么‘龙阳丹’,这是一瓶慢性毒药!”
毒药!
“不是的!不是的!我怎么会毒害我的丈夫!”
王翠兰听了沈雁回的话,一时难以接受,她只是个平时养养兔子,卖卖兔子的妇人。
不知道自己害了丈夫的她只能放声大哭,“刘海待我那么好,我如何会毒害他啊,不是的,我没有!二哥哥说这是补药啊!”
她如何知晓这其中的药理,只是二哥哥说这是补药,而丈夫吃了最近气色果然大好......她才信的。
是二哥哥让她帮忙卖,她才卖的。
大家吃了,都挺好的啊。
“王翠兰,你二哥哥在哪里?”
谢婴站到王翠兰的跟前,睥睨着她,“既是见了本官就跑,想必是认识本官吧。他从前,是做何营生?”
“回大人,民妇二哥哥,上月才放出来。”
王翠兰声音轻得如蚊子般。
王翠兰的二哥哥名叫王阿德,但因儿时生了天花,留下满脸麻子,人送外号王麻子。
王麻子上头已经有了个大姐姐,他的父母怎么说都想凑一对“好”字,这盼来盼去,终于盼来了王麻子。所以他一生下来,父母就尤为溺爱。
王麻子家在隔壁铜锣县,还算富裕。待他启蒙,父母就送他去学堂。奈何王麻子学了十多年,竟是连个童生都没考得。他索性一撂笔,不读了。
后来他又说觉得人家大夫治病救人,当真是活神仙,他也想当活神仙。
他父母一听,儿子有出息了。
二十二岁,父母又送他去医馆当学徒。
学了几个月后,让人给撵出来了。
他哪里是想当活神仙,他是看上医馆张大夫家的闺女了。
这几个月,药理不知学了哪些皮毛,竟对着人家闺女毛手毛脚不知多少。
一日午后,他趁着医馆没人,竟直接想要上手。要不是张大夫平时出去义诊的病人不在家,他回来得早,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他是光着膀子被张大夫用棍子打出来的,还叫张大夫扯着嗓子,足足骂了他半个时辰。满大街全都看了他光膀子,裤子还掉了半拉。
这可叫王麻子在铜锣县有了“名气”,那如何还能混得下去。
他索性背着包袱,来投靠嫁到青云县的妹妹。
王翠兰十七岁便嫁来了青云县,哪知晓王麻子这些破事。
天真的她被王麻子声泪俱下地哄上几句,当真以为是好哥哥实在想念妹妹,来看她了呢。
王麻子个子矮矮,气力小小,也干不了什么重活。念过的书也忘了,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
他做事怕累,唯一还知晓的,就是才学的几味药材。
他眼珠子一转,支个摊子算命吧。
王麻子这人,啥都不会,但胡编乱造的本事,那是一套一套的。这位大哥生得一副福星相,想必将来大有所为;那位大官人头顶有黑气,为了去除这瘴气,不如买一枚我这神仙金丹。
愣是将人哄得一愣一愣的,真买了金丹。
不过那并不是金丹,而是他瞎捣鼓的药丸。
他想着反正是几味常见的药材,能补补气,也吃不死人。
哪曾想他学医不精,自己采药时,误将那钩吻当作了金银花。
买金丹之人买回去给自己病重的老爹吃完,他老爹当晚就驾鹤西去了。
那男子老爹本就是重病,到底是不是王麻子的药有问题,这也是说不清。
但王麻子的药里确实含有钩吻,抓归抓,判归判,王麻子还是蹲了十二年的监。
上月,刑满。
“死性不改。”
谢婴听了王翠兰的话,冷哼一声,“既为他的妹妹,又怎么不知晓他另外的藏身之所。狡兔三窟,你说对吧......王翠兰。”
“民,民妇......”
一边是待她极好的丈夫,一边是血脉相连的哥哥,那可是才蹲了十二年监的二哥哥啊。
王翠兰跪在地上沉默了。
“哎唷王婶子你怎么在这啊!来得正好,来得正好!”
有砍柴的樵夫路过这草棚,一眼就瞧见了王翠兰。
他十分焦急,神色匆匆。
“你家刘海,方才随我们去砍柴......”
“他身子不好,如何还能砍柴?”
说到刘海,王翠兰也不顾正向谢婴跪着,一下子站起来拉住那樵夫。
“他说要给你生辰要到了,要给你做个梨花木妆匣......哎唷我真的发昏了,这根本不是重点!”
那樵夫一拍自己的脑袋。
“刘海方才不知怎么的身子一软,从山堆上掉下去了!”
第32章 到底谁是爷爷,谁是孙子
小苍山虽名字中带了个“小”字, 实则是座蜿蜒大山。
山上树木茂盛,杂草横生,若是外来的人进去, 容易迷失方向。传闻山顶有贼寇占山为王,所以各县的百姓们都在半山腰及以下生活。
大雍允许百姓在山中狩猎、采集,只要不过量即可。即便只到半山腰, 丰富的山资源也足够满足环着小苍山生活的各县百姓了。
山脚处的树也不少, 柏木、梨木, 应有尽有,樵夫们砍樵木也没有往深山里头跑。
刘海便躺在不远处的一处山堆那儿。
有突出的石块与树枝将他的身上划得满是伤痕, 脸色惨白, 人也昏迷不醒。
“还有气。”
沈雁回按了按刘海的脖颈处,感受到颈动脉的跳动。她从怀里拿出随身携带的布包, 取了几根针,给刘海扎了几针。
自从有了沈丽娘那件事后,她一直将放针的布包随身携带。
谢婴抬头望了一眼面前的山堆, 虽不高,但陡。
刘海应是一脚踩空,不小心掉落下来。许是有横斜出来的树木勾到他的衣角,有了个缓劲, 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几针下去,刘海眉头一皱, 渐渐醒了过来,但整个人依旧很虚弱。
“海哥你这是做啥啊, 你出来做啥啊!”
一旁吓傻了的王翠兰见刘海终于醒了, 抱住他痛哭,“你要是死了, 我也不活了!”
刘海的面颊被树枝划伤,还在渗着丝丝血珠,“都这个年纪了,哭啥子嘛,说什么胡话,什么死不死,活不活的。”
他用手抚了抚王翠兰鬓角垂落的发丝,将它们勾在耳后,“你总念叨着你大姐姐有个梨花木妆匣,好看得不得了......我就想着也给你做个嘛。”
“我不要梨花木妆匣了!我就想和你好好过日子!都是我的错,我不该给你吃二哥哥的药,海哥,这都是我的错!”
若不是她想要梨花木妆匣,刘海便不会再来砍树,若不是她喂刘海吃那二哥哥做的劳什子药,刘海也不会一脚踩空!
都是她的错!
王翠兰心中涌现出巨大的痛苦、悔恨,化作不断滴落下的泪水,一滴,两滴......
都怪她!都怪她!
“我都说哭啥子嘛,不要哭,你不一直说隔壁的陈姐总是哭哭哭,容易长皱纹。”
刘海刮去王翠兰满脸的泪痕,“昨个儿我还碰到老牛家的俊哥儿,说什么弄了些澡豆,涂了好看。我给你买了,放在床旁,你可看见了......别哭了,再哭,我那澡豆不是白买了?”
“我看见了......”
王翠兰一边抽泣,一边哽咽着说话,眼角的泪如同淌不完似的一直淌,“我老了就会长皱纹,花那钱做什么,我就哭,你管不着。”
“不老,一点都不老。”
刘海放下手,虚弱一笑,“我娘子天下第一美。”
即便他强撑,左腿传来的剧痛还是让他忍不住皱眉。
“左腿应是骨折了。”
沈雁回蹲在一旁给刘海检查全身其他部位,她转身与一旁不断抹泪的王翠兰道,“王婶子,您去木棚那儿找两块小腿大小的木板来......如果你还想刘叔保住这条腿的话。”
王翠兰本还抱着刘海一直痛哭,但听了沈雁回的话,她浑身一颤,马上踉跄着去找木板。
方才她瞧见这闺女几针就给她家刘海扎醒了,眼下她要木板,一定有她的道理。
这山堆离木棚有些远,但王翠兰心里急,也不敢掂量到底那块木板合适,差不多大小的木板,她捡了有十多块。一晃眼的功夫,她便胡乱抱着这些木板飞奔而来。
“刘叔,你忍住点。”
沈雁回挑了两块大小合适的木板,又准备将自己的衣袖撕开扯成布条。
使劲一撕,撕不开。
狠狠一撕,还是撕不开。
到底是受了那些电视剧的影响,说是能一下将衣服撕成布条的!
“刺啦”一声。
谢婴将自己的衣袖给撕了。
沈雁回瞧了一眼递到自己面前的莲青色布条,直接上手,“谢大人,你帮我托住刘叔的腿,我替他将腿给固定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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