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中抓着好几串用红绳绑着的艾草,正踩在一张椅子上,小心翼翼地悬挂。手拨过门廊前挂的风铃, 叮叮当当。
“哎唷阿福,李叔不在,你怎么自己去挂了,小心些掉下来......还是我来吧。”
李龙走了几步, 眼疾手快地伸手给阿福脚踩的椅子扶好。阿福为了图快,想要在不搬动椅子的情况下在远些的钉子上挂艾草, 踩得那椅子摇摇晃晃,瞧着就险。
他接过阿福手中的艾草, 只是一晃眼的功夫就将它们全然悬于门廊。只不过虽然他个子高, 但还是要将胳膊抬高,免不了又要牵扯到腰间的伤, 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你快坐下吧李叔。”
这可把阿福给急坏了,他立刻扶了李龙进如意小馆,替他倒了杯茶,“若是你的伤恢复不好,一会儿茯苓姐姐来了,又要叫你吃猪红咯。”
李龙养伤的日子,被赵茯苓叮嘱着日日要吃上一道猪红。或是春韭炒猪红,或是菠菜炖猪红,或是猪红豆腐汤......总归要变着法子做猪红,没有一日不重样的。
他的药每日都吃,饮食也吃得滋补,用牛大志的话来讲——不愧是耐造,想必下个月就能上房揭瓦了。
“茯苓让我吃,我是一定要吃的。”
说到赵茯苓,李龙满脸幸福之色,藏都藏不住。
“阿福真幸福啊。”
阿福攥着抹巾自言自语,“等凤姐儿下学,我要与她讲,我们又能吃席啦。”
重新开张后的如意小馆食客不少,几日不吃,自然是想念。
“沈娘子,怎么这么快开张了,你也不多休息两日。”
成亲后三日,沈雁回就开了如意小馆的大门,是一刻都不愿意停歇。
食客们虽然嘴上这样说,嘴里还是馋着如意小馆的百花香与兰花豆。
“在家里呆着也是闲,我这开了,不是遂了你们的愿嘛。”
沈雁回熟练地系好攀膊,虽已成亲,那她未将头发全然盘起,还是梳了螺髻,簪几朵绢花,与从前并无两样。
“今日的黄鱼新鲜,用来葱烧与清蒸都不错,可要来一道?”
“速速与我做来!”
食客们互相笑着攀谈,嘴里的兰花豆都已经提前是黄鱼的味儿了。
五月的黄鱼肉质肥嫩,还在厨房的木桶里活蹦乱跳。这会子时节豇豆长得也好,今日菜贩子们送来几捆豇豆,切碎了与肉沫同炒,最为下饭。
李龙自然是要帮忙,只要不一直抬高胳膊牵扯腰间的伤,炒两道菜亦是不在话下。
葱烧黄鱼只需将鱼正反煎得微黄,与葱段与豆酱炖煮,清蒸则更为简单,切了葱丝放进屉笼,届时浇上一勺滚油即可。
五月的黄鱼不似小黄鱼那般适合裹了面糊油炸,吃得就是一个“鲜”字。
“雁雁,我与你拿了些芡实,你可以用来炖汤。”
赵茯苓挎着的竹篮中装了好些东西,正孜孜不怠地与在柜台前喝茶的沈雁回介绍,“还有些天门冬,适合煮粥喝,记得要与粳米同煮,这才可以滋阴润燥,补中益气......还有还有,我方才路过摊子,瞧着好些鲜百合,我买了些,做菜亦是好的。”
赵茯苓因李龙的原因,总是要来如意小馆,而她又善医术,与懂医的沈雁回一拍即合。
二人时不时一块儿探讨针灸与药膳。
“这么好些,给我吃?”
沈雁回翻看着竹篮里的那些食材,可不止赵茯苓说的那些,全是大补的药材。
“对啊雁雁。”
赵茯苓点了点头,顺势一搭沈雁回的脉搏,“人常说医者不自医,雁雁你没发现你最近肾气不足吗?”
“噗!”
沈雁回一口茶全喷了出来。
啊......!
医者并不避讳自己的话语,赵茯苓这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也也不小。
李芝兰在一旁忙着给沈雁回拍背,但还是忍不住憋笑。
“怀风啊......”
宋序举着茶杯,圆桌旁笑着摇头,“我说你怎么就是不愿意回汴梁,原先觉得这不像你,啧啧啧。”
他忍不住啧了好多声。
“你嫉妒我?”
谢婴托着下巴,瞧着沈雁回一举一动,见她往自己这狠狠地瞪了一眼,嘴角忍不住扯出笑意,忙使劲掐了自己一把。
怎得她这样张牙舞爪的模样,他也好喜欢。
每张桌上都用瓷瓶插了紫藤花,泛着盈盈紫色,香气甚浓。
“我嫉妒你作甚,我对情啊爱啊,并无兴趣。”
宋序显然更加喜欢面前那盘柴扎肉,他用筷子挑开细柴,戳起一块,轻咬了一口,“还不如我帮百姓多破几桩案子来的爽快,情爱能当饭吃吗......嗯,这肉味道不错,有仵作之能,做出的菜也好,怪不得,啧。”
怪不得能让从前起得比鸡早,操心国事操心得比圣上还多的谢婴,躲在小县里,睡到日上三竿。
若不是因为他与谢婴从小便相识,他定是会认为面前的谢婴是别人假冒的。
一个人怎么会在半年之内,变化如此之大?
这就是爱情的力量?
他可会笑死。
“宋子游,不可以再用调侃的语气说我的夫人。我叫你来吃筵席,可是在信中特地说了,闭上你的碎嘴才能来。”
谢婴皱了皱眉,连面前几道沈雁回做的菜都不愿意给宋序多吃,全然推到了自己那,“她身上还有许多我喜欢的地方,不止这些,她很好,特别好......你若是日后的嘴皮子还这么碎,怕是要抱着你的卷宗过上一辈子。”
宋序此人,最为毒舌。
他查案断案一把手,极受汴梁的百姓敬重。可百姓不知晓的是,他虽然人前冷着一张脸,似是罗刹般,但人后能将犯人叨叨得忍不住羞愧自尽。
百姓也心疼他,毕竟他身量纤纤,瞧着就是为了他们殚精竭虑熬的。
“谢怀风,你还记得你怎么说的吗?”
宋序伸手将那几道菜又揽到自己面前,夹了一块茄盒大口塞进嘴里。
他忍不住用谢婴的语气模仿道,“本官不懂情爱,还请各位务必不要再送女眷来本官府上了。本官爱的,是大雍......哈哈哈哈......怎么能这么好笑啊谢怀风,我一想起这事,我就想笑,做梦都想笑。你知晓吗,他们从前都说你遭了降头了,或说我们明成是你的男宠,哈哈哈哈不行了......”
“这是纯造谣。”
在一旁默默嚼着茄盒的明成终于开口,长叹一口气,“眼下我终于此身份明了。”
宋序在一旁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炸好的茄盒进了嘴,呛得他满脸通红。
“不过这茄子这样做,味道极好,我爱吃。”
两面的茄子被裹上了面糊,被炸得金黄酥脆,只是一咬便喀嚓作响,内里的茄肉与猪肉沫混合的内陷鲜香得他直挑眉毛。
“宋子游,好吃吗?”
说起这些往事,谢婴黑着脸。
若是如今能像春秋时期,靠着一张嘴游说就能调和各国的关系,那宋序必定是大雍与辽的座上宾。
犹记儿时,在谢婴读书之际,他被宋序偷偷拉去踢蹴鞠,夜里回来得晚了,被拐子给盯上了。
他宋序,凭借一张嘴,对拐子一顿言语压迫,拐子不但将他们给放了,还流着泪说日后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好吃啊。”
宋序扒着面前的饭碗,“嫂夫人做的饭自然是好吃的。你也知晓我宋子游,除了办案,就靠着一口吃的续命。”
“嗯。”
谢婴露出个不明意义的笑,玩味道,“你迟早因为吃,栽别人手里。”
“呵。”
宋序不屑地嚼着饭,立刻反驳,“这必然不可能。若是以后有此事发生,我宋子游亲自来青云县,喊你谢婴三声‘爹’。”
“大人,咱爹知晓吗?”
明成在一旁忍不住开口,“咱爹还在呢。”
宋大人比较守旧古板,平日在朝堂上属于与谢大人不太对付的那批人之一。
自己与谢婴不对付,自家儿子倒是与谢婴走的最近,叫他气恼。
若是叫宋大人知晓小宋大人叫谢大人“爹”......明成想都不敢想啊。
“嗯,我洗耳恭听。”
“不过说正经的,你要回汴梁,嫂夫人知晓吗?”
说到正事上,宋序不再调笑,反而换了一副面孔,立马严肃了。
若是她知晓谢婴为了她,与圣上去谈条件,去边境,宋序实在是不知晓二人会因为此事如何。
二人才成亲,这几日他都看在眼里,实在是琴瑟和鸣,恩爱得很。
“她......我还未说。”
谢婴顿了顿,“可我说过,不会骗她,再等些日子吧。”
他知晓雁雁一定会生气,他却不知晓怎么开口。
有蜻蜓从小轩窗外飞来,停于二人面前的紫藤花上。
“你还是尽早说罢,拖得越久,越叫人难过。”
“嗯。”
方才还快活的气氛忽然一下到了冰点,事情总要解决。
“本官爱的,是大雍?”
沈雁回给二人添了一道切好的蜜瓜,“谢大人真会说话呢。”
谢婴一怔,登时抬眸,见沈雁回望着他,梨涡浅浅。
可既是听见了这句。
那方才的话呢?
第79章 谁要招他稀罕!
“今日是有什么喜事, 怎得人人都有红鸭蛋吃?”
初夏暖阳,河畔莲花开得好,有不少孩童在河边举着跟棍子, 将河中的莲蓬勾过来摘。
蜻蜓纷飞,又几只胆子大的还落到孩童的鬓发间,与他们一块吵闹。
摘好莲蓬的, 卧在河畔旁, 直接剥生莲子尝。
如意小馆的小推车上, 放了好几只竹篮,里头装满了染了胭脂色的鸭蛋, 个个圆润饱满。无论是进如意小馆用饭, 还是路过如意小馆的门口,阿福都会笑着招手, 往他们手中塞两枚红鸭蛋。
牛大胆才进如意小馆,手里亦被塞了两红鸭蛋。他走到桌前坐下,将红鸭蛋敲了敲桌面, 又滚上一圈,轻松地将壳剥下,美滋滋地咬了一口。
“牛大胆,你不知晓吗?长生他媳妇儿生了。”
其他桌的食客互相攀谈着, 哈哈大笑,“这一生, 长生可是连跑船都不去了,日日都在家里守着他媳妇儿......听说, 还准备参加今年的秋闱呢。”
他们一直知晓沈长生是个有本事的。秀才他们见过, 可中了秀才还去跑船挣钱的,整个青云县, 就只有沈长生一人。
“这么快啊。”
一枚红鸭蛋下去,肚里也不见饱。牛大胆吆喝着点了几道菜,嚼了几颗兰花豆,“原先雁雁成亲,我瞧着他媳妇儿精神不错,还未生,眼下我们一家回了趟老家,竟都生好了。生的是男娃还是女娃?”
“是妹妹!”
沈锦书左手捏着好些莲蓬,右手的木桶里放了不少莲花,一手泥泞地跑进如意小馆。
“阿爹给妹妹取得‘月栖’二字,好听吧,我的妹妹最最最可爱了。”
说起沈月栖时,沈锦书洋洋得意。她将木桶中的莲花仔细地插进柜台上的瓷瓶中,又去洗了一把手,乖巧地坐在小椅上剥莲蓬。
眼下她不仅要护着雁雁,还有一个妹妹要护。
“田假一放,牛叔就又可以在如意小馆瞧见凤姐儿了。嗯,凤姐儿长高了。”
牛大胆很是喜欢沈锦书,大半个月不见,笑着与她打招呼,顺道给她塞了一把特地从家里顺的饴糖。
“谢谢牛叔,牛叔也愈发健朗了!”
沈锦书笑眯眯地夸了牛大胆一句,继续低头剥莲蓬。
“倒是可惜没有凑成一个‘好’字。”
一食客扒了一口饭,盯着沈锦书,“这么一瞧沈家女多男少啊,日后老人,有个儿子,总有所依靠的。女娃娃,总归是要嫁出去的嘛。”
“胡说!”
听了食客这样的话,沈锦书剥着莲蓬的手一滞,登时不乐意了,“雁雁不还在桃枝巷,雁雁最孝顺祖母了。日后我长大了,也会孝顺祖母与阿爹阿娘的,妹妹也是......人是否能靠得住,与个人的品性有关,于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关系?”
她剥起莲蓬来很快,一颗接着一颗地丢进菜篮中。有一两颗在她力道的撞击下弹出菜篮,引得软绵绵伸着爪子去拨弄。
只是方才还笑盈盈的小脸如今眉头微皱。
“凤姐儿生气了?我就随便讲讲。”
那食客瞧着沈锦书这副瘪嘴的模样,也不生气,反而哈哈大笑,“陈叔叔与你赔不是了,女娃娃也好,也好......就像我们凤姐儿,将我说的一愣一愣的,书读得就比我们家那小子好。”
见沈锦书依旧不理他,他也只当是小孩子的脾性,转身就与牛大胆攀谈,“牛大胆,你喜欢男娃娃还是女娃娃?”
李龙的伤势基本恢复好了,与沈雁回两只铁锅下,如意小馆的菜出得极快。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牛大胆面前便摆好了清炒藕尖、酱烧黄鱼与一道油豆腐嵌肉。
牛大胆夹了一筷子清炒藕尖,六月初的藕尖极为脆嫩,在嘴里爆开汁水,嚼起来咯吱作响。
这样清爽的味道让他心情亦是不错,他笑着开口,“生男生女哪是我能决定的嘛,只要是他们小两口生的,我都喜欢。我眼下愈瞧凤姐儿心中愈欢喜,要是能有凤姐儿这样的孙女,我做梦亦是要笑醒的。”
这才几岁,口才便这般好,他都能预见沈锦书日后的样子了。
这沈家个个都是传奇。
“说得也对......眼下的青云县,是男是女,都不安全,这叫个什么事嘛。”
食客将勉强的黄鱼剔得极干净,不放过上头的任何一丝肉。可怜的黄鱼空长了一身小刺,在会吃鱼的人面前,只能变成一副空落落的鱼骨。
“也不知那采花......哦不,采草大盗抓到了没。”
“啥啥啥,啥采草大盗?”
牛大胆眉头一扬,来了兴致。他咬了一口油豆腐嵌肉,端着饭碗往那食客旁一坐,好奇道,“这咋我回个老家,这么多事呢,快与我讲讲,啥是采草大盗?”
他牛大胆只听过采花大盗,尽是些淫/贼,那这采草大盗是?
“你是不知晓啊牛大胆。”
说起这事,也不由得这位食客来讲,其他的食客纷纷侧目,“咱们青云县最近怪呐,来了一名采草大盗,专挑那些未成亲的男子下手,已是得手两个了。街口卖玉器的张掌柜家的小儿子,还有赵大夫家的舅舅,夜里都叫那采草大盗浑身上下摸了个遍!也不知......唉,咱们也不知晓啊。”
青云县这几日来出个了采草大盗,不喜欢女子,却是钟爱男风。若是看上哪家的男子,会率先送上一封信,挑个夜里便会到访。
此盗贼并不偷窃财物,只是喜欢男子的身体。若是有男子走在街上,怀里被塞了一封信,其上写了——我要偷走你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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