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闪雷鸣,青绿色的咒力在震动的天地里燃起。
弓弦嘎吱作响――下一秒,绞断了被困的头颅!
浴血的她一把抓住绷断的弓弦,手指缠绕几圈固定,顾不上还在吞咽的脐带,返身一绕,锁住了不知何时现身的男人的双臂。
再也看不出卑微困窘的父亲冷冷凝视着她,同样撕下了伪装,双手呈现出类似咒灵的模样。
双方角力,她手指渗血,崩裂出见骨的伤口。
“特级咒灵……这就是你们心心念念的‘新生活’?”泷见冬青冷笑。
母亲滚落在一旁的头颅露出微笑,无头躯体从背后扼住了她的脖颈。
“冬青,来啊……”已经分不清是咒灵还是人类的女人劝诱到,“不是哭着想和妈妈一起来过新生活吗?是实现愿望的时候了。”
泪流不止的泷见冬青咬牙吸气,怒吼。
“带着你们的新生活去死吧!”
嘶哑的声音未落,她拧身一脚将控制不住的父亲踹开,血肉模糊的两只手掰开母亲的手。
青绿色咒力在雨中热烈燃烧起来。
“――我要走自己的路!”
亲子相残的刹那,冰层砰然碎裂――青绿色倒卷,又化作一线深红光彩爆发,于电光火石间切断了连接母与女的脐带。
披霜带雪的青年闯进雨幕,挡在泷见冬青身前。苍蓝眼眸抬起的那瞬,某种无形无质却不可撼动的庇护蔓延而开,将她笼罩。
【术式・无下限】!
无歇的冷雨,蠕动的脐带,都被阻挡在外。满身狼藉的五条悟伸出双手,对准了再度扑来的泷见夫妇。
残留在空中的深红光彩转化为更为明亮耀眼的蓝色辉芒――
【术式顺转・苍】!
没有血迹,满脸愕然的男女倏忽坍缩,消失在大雨里。
战栗的泷见冬青怔怔凝望着他。
术式的光彩徐徐消散,失去“无下限”的庇护,雨水又侵袭而来。一身赤红,连白发都滴着血的五条悟退了半步,苍蓝眼眸看来。
“还好吗?”他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平稳。
泷见冬青颤抖得更厉害了,泪水溢出通红的眼眶,在五条悟继续后退前,一步迈出,伸手紧紧抱住了他。
刺鼻的血腥味,在大雨中融化。
她孩子气地大哭着,在昏迷前大声对他说。
“不准躲,我才不怕!”
第20章 “泷见”④
与新生活教派的第一次战斗在仓促中落下帷幕。
五条悟杀死泷见夫妇后,泷见冬青咒力难以为继当场昏迷。虎杖悠仁重伤里梅、打退其他诅咒师,前来支援,幸若见势不妙,开启提前在地下空间布设的装置,引爆了所在区域的咒力。
地动山摇,男人趁乱回收了饮饱鲜血与咒力的脐带,在信徒的掩护下逃之夭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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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进入了雨水丰沛的季节。
今天也是个雨天。
淅淅沥沥的水珠打在屋檐,惊醒了她的梦寐。泷见冬青辗转反侧,还是起身。
赤足走出客厅,她站在缘侧看夜雨点点滴滴,浸润了空气与土壤,徘徊良久,不自觉地慢慢顺着潮湿的走廊绕过半个屋子,来到卧室区域外。
足底踩着风吹得泛凉的雨渍,她在合拢的窗扉前止步。
五条悟的房间寂静无声。
院子里,冬青树枝桠簌簌,摇晃不休。她呆呆伫立着,思绪放空。
手指和腹部的伤口仍然不时抽痛,连带着心跳也沉重,她忍不住挨近了窗户,扶着窗沿疲惫地低下头,前额抵上冰冷的玻璃。
夜雨在持续。
片刻后,耳边传来“唰啦”一声。
泷见冬青茫然抬眸。玻璃后的帘幕被拉开了,不等她看清楚夤夜中现身的人影,窗户已经被打开来。
没了支撑的脑袋落下去,被人托起。
青年揉揉她披散的长发,苍蓝眼眸沉静又绮丽,语调十分温和。
“失眠了?”
她呆呆地眨了眨眼。头顶的手掌撤离那刻,声带颤动,话语脱口而出。
“……对不起。”
被道歉的人有些意外地看来,然而,双目相对后,别样的勇气生出胸臆,驱散了她的踌躇。
“让你替我完成了艰难的决定……”
生死相搏时,对父母的憎恨绝非虚假,但如果真的痛下杀手,这也一定会成为她一生的梦魇。
流淌的雨声,化作脸颊上斑驳潮意。
她又开始流泪,带着哽咽说:“谢谢你保护我。”
不止这一次。不止这一年。相逢至今遇到的每一个危险,难以面对的所有困难……
他一直都在。
要怎么传达,才能把这样的心意完整告诉他?
笨嘴拙舌的她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掉眼泪。朦胧泪眼注视着的人面露惊讶,有片刻沉默。
像持续一个世纪的寂静。
下一瞬,他主动伸出手拥抱了她。
他们隔着窗扉,彼此依靠,仿佛回到初遇那年,但时光的变迁并非虚假。
泷见冬青将额头靠上五条悟肩膀。
有哭泣的孩子自往昔奔跑而出,跌跌撞撞冲进夜雨里。离弃女儿的父母已远行海波之中,孩子一路哭一路追,试图挽留被收回的爱――
她听着那哭声渐行渐远,慢慢止住眼泪。
挥别那个孩子吧,她已不需要渴求幼年失去的东西……
夜雨收歇,拥抱她的人低下头,嘴角是与她相似的微笑。
――更珍贵的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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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屋久岛正值雨季,不过两人走下渡轮时,正遇上难得的短暂晴天。
泷见冬青径直走过闲置的旅游中心,熟门熟路地踏上棕榈树成行的街道。
“这边。”她一边走一边向五条悟介绍景点,方位详情信口拈来,充分展现了本地人的丰富经验。
死灭洄游造成的变故对这个十分依赖旅游业的岛屿造成了毁灭性打击。经济的衰退连带着常住人口也逐年递减,原本就只万人出头的居民,如今稀少得绕着沿海道路走了四分之一圈都没遇上几个。
人类踪迹隐没,带来了动物活动范围的扩大。岛上代表性的动物,屋久猴、屋久鹿,在植被覆盖的空屋、开裂的路面上恣意追逐,就算跑过两人身边时也不见惊慌,反倒投来好奇的视线。
泷见冬青长叹口气,神情忧郁:“跟我走的时候相比,变化真大……”
离开家乡已经九年,三千多个日夜轮转,人是物非。
蔚蓝的海岸近在咫尺,她沿着杳无人迹的街道走下去,回到最熟悉的区域。
“泷见杂货铺”的旧招牌还矗立在路边。
无人维护的店面已经在一年年的雨季、大风里屋瓦破败,木门都变得歪斜。她看了许久,上前开门。
钥匙早就遗失在离乡的途中,徒手敲开门锁,她轻悄地穿过尘埃密布的凌乱货柜,来到院子里。
杂货铺是前店后屋的布局,作为隔断的院子里种着爷爷奶奶几十年前开店时亲手种下的冬青树,比起事务所里那颗,要枝繁叶茂得多。
青翠的树冠几乎像伞盖似的将整个杂货铺覆盖在内,海风中,斑斑点点的日光漏下来,一片梦幻光影。
泷见冬青在树干前停步。
那里隆起着一个简陋的土堆。
她蹲下身,掌心贴上温热潮湿的泥土,轻声开口。
“奶奶,我回来了。”
站在身后的五条悟听她认真地叙述别来情形。
“其实该早点来看望您……可是一直很害怕,总觉得不回来就还能假装您在这里等待我……”
自欺欺人的虚幻想象总要有清醒的一天。
“就在今天吧。”
她低下头,闪闪发亮的泪珠落进泥土里。
“我来向您道别了。”
第21章 “泷见”⑤
泷见冬青与祖父母相遇在大雨之中。
事先只接到一封简略信件的泷见爷爷和泷见奶奶,期盼着与数年未见的儿、媳再会,哪怕是突发的风雨天,也坚持前往港湾查看,结果找到了哭着徘徊在街道上的她。
她追着父母到了码头,只看到远行的船只,又跟着船只沿着海滨街道一路奔跑,跑到半途,没了力气,驻足原地嚎啕大哭。
透明的雨衣完全失去作用,她被雨打得瑟瑟发抖,像一株要伏倒在天灾下的冬青树苗。
路过的两位老人吃惊地抓住了摇摇晃晃的她的手臂。
“唉哟,是哪位游客的孩子吗?迷路了吗?”泷见爷爷用瘦削的双手抱住了她。
泷见奶奶把随身备用的斗笠举起来,弯下腰问眼眶红肿的她:“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她湿漉漉、青绿色的眼眸回望老人,语带哭腔。
“泷见、泷见冬青……”
痛惜且惊诧的视线里,她对他们说。
“没有迷路,冬青、冬青是没人要的孩子了――”
.
两位老人没能见到所期盼的儿、媳,却等来了被遗弃的孙女。
三个人作伴的生活开始了。
泷见爷爷是个健谈的老人,不管是跟杂货铺的供货商、买东西的客人、还是来屋久岛的旅客,都能找到话题迅速熟络起来。
休息的时候,他喜欢翻阅诗集,尤其爱中国的古诗。
泷见冬青常听他念,“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冬、春、夏、秋,慢悠悠拖长的吟诵声伴随着她度过四季,在一年后戛然而止。
刚为她庆祝完三岁的生日,天朗气清,银河辽阔,泷见爷爷在院子里的摇椅上纳凉,泷见冬青搬来小板凳趴在他身边。
冬青树太茂密了,星子在枝桠间闪闪发光,风远远捎来海浪的消涨与森林的吐息。
她听见爷爷半寐半醒的声音。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月初的月亮,只在天际挂了一弯尖尖的浅蓝,眼前明亮的,与其说是月光,不如说是星光。
她低头看脚尖朦胧的银白,浅蓝的月色几不可见。
爷爷像要睡着了。
后半首诗的呢喃缓缓浸没入这片光辉――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她抬头。
2011年11月,泷见爷爷无疾而终。留下泷见冬青与泷见奶奶相依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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泷见奶奶是个很喜欢小孩子,很有善心的人。
屋久岛是个多山之岛,森林覆盖了大部分面积,植物蓬勃生长的同时,动物也随处可见。泷见奶奶会救助饥饿、受伤的动物,院子一角还留有专门的休憩、进食饮水的区域。
泷见冬青时常觉得奶奶像动画人物一样神奇,总是很受各种各样的动物欢迎,连带着院子也成为野猴、小鹿、鸟雀的聚集地。
除了动物,泷见奶奶同样热心于照顾生活得不好的小孩子,几乎被少有父母关爱的儿童们当做了另一个家人。
可惜也因此,抢走了泷见奶奶的大部分关注的泷见冬青深受嫉妒,导致她来到屋久岛后,跟岛上的大部分孩子相处不来,老是被暗中排挤。
“泷见冬青是没人要的坏孩子!”
三天两头和欺凌她的孩子互相撕扯,并逐渐占了上风,可还是没能阻止不懂轻重的孩子们专挑痛处挑衅。大受打击的她哭着躲进森林,流着眼泪怎么也不想回家。
来找她的奶奶心急如焚,抱住她后才长叹口气。
“冬青才不是没人要的孩子,”奶奶紧紧拥抱着告诉她,“是奶奶最珍贵的宝物!”
“真的吗?”
她被牵着回家的路上一直在问,每次都得到坚定的回答。
“当然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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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教训回去?”
听她说完这段往事的五条悟皱眉。
泷见冬青一怔,失笑:“其实我也不怎么在乎别人的说法啦。奶奶之后大发脾气,狠狠整治了他们一通呢――而且我打架越来越厉害,再敢说这话的都被揍了。”
杂货铺的院子里养了很多花草,是泷见奶奶在世时种下的,数年未经照料,居然还有一部分生长得很好。
她眷恋地看了一眼,抱着木盒起身。
五条悟想办法重新锁上杂货铺大门,跟着她一路往山上走。森林郁郁苍苍,路途蜿蜒,一直延伸到人迹罕至的深处。
两人在孤独伫立的墓碑前停步。
将自冬青树下挖出的奶奶支离破碎的骸骨安放进墓中,与等待了十七年的泷见爷爷合葬,她亲手盖棺覆土,重写碑文。
“……爷爷,奶奶,请安心休息吧。不需要担心我。”
静静凝视了一阵,她留下沉默的坟茔往回走。树荫浓郁,暂且隔绝了又渐起的雨声。
五条悟问:“没看到吗?”
“什么都没有……意料之中吧。”
她仰头望,看见星星点点的雨滴,神情平和。
“灵魂滞留通常是执念未消,但也不一定都能留下。爷爷去世的时候应该没什么担心的,奶奶一向看得很开……‘还魂’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救啊。”
垂眸,正看到五条悟的微笑,她眨眨眼,也露出了笑容。
直到登上离岛的渡轮,这笑意都没有消失。
她站在船尾,目送黄昏细雨中的屋久岛慢慢远去,想起幼时奶奶常对她说的那句话。
【生命会找到自己的出路。】
――她已经找到自己的出路了吗?
第22章 “泷见”⑥
“幸若先生。”
“幸若先生!”
“教主大人……!”
走过教派的中枢,所有人都停下来向他问候。
幸若温和地点头回应,一边说着“工作辛苦了”,一边从悬挂着的巨幅标志前途经。
新生活教创立以来几经变化、最终形成的教徽――“变异的胚胎”,在一片红与黑的浓重色调里俯瞰他。
幸若拢着双袖,掌心攥着得来不易、还滴着血的脐带,面带微笑地踏进了电梯。
一路下行,来到研究区域。
主管早已乖觉地准备好承装脐带的容器,他将东西递出,接过擦手的干净帕子,问起诸多实验进展。
吩咐研究员带走容器,主管把最近的情况一一汇报,换来一声遗憾的叹息。
两人已经来到仓储部分。
幸若凝视着透明罐体里浮沉的残缺血肉,感慨:“比起2018年的研究速度,真是缓慢了不少啊。”
主管不安且羞愧地低下头:“让您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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