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稚宁咬牙道:“贾先生,您只说要怎么做?”
“引咎辞官,退隐山林。”贾先生捋了捋胡子,“再在这官场待下去,淮徽迟早会被消耗到油尽灯枯的地步。”
周稚宁抬眸,看着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到接近透明的青年,眼眶中也不由蓄上一些泪水。
少年意气风发,本有着大好前程,合该青史留名。
现在却只能隐退山林,把一身学问都葬送给青山绿水。
“…大概什么时候离开?”周稚宁问。
“越快越好,最好是淮徽醒了就走,安静一点的地方也适合淮徽静养。”贾先生道。
周稚宁点点头,悄悄给自己抹了一把眼泪,起身离开。
出了赵府以后,曹元通、李显、陈穗和等一大群人都等在外面,连程令仪也特意从徐州赶回来了。
大家都在等赵淮徽的消息,所以周稚宁一出府就被他们围住了。
听到赵淮徽要退隐山林的消息后,一群人都是叹气,但也无可奈何,便说要一起送赵淮徽离开,不过被周稚宁拒绝了。
“以淮徽的性情,他未必希望大家为了他愁云惨雾。就让他如同平常一样,自然地离开京城吧。”周稚宁道。
几人对视一眼,也都点头答应下来。
“人虽不到,礼不可废。”陈穗和上前一步,“我知道赵大人爱下棋,临别礼物,我就送他一盘棋吧。”
“我哪儿还有一柄上好的蓝田玉萧,也送给赵大人。”李显道。
程令仪说:“我替赵淮徽开路,他身体这么差,我都怕路上有个山匪给他劫了。”
周稚宁一一谢过。
李显道:“有什么事情就跟我们说,想要什么药材,去请什么名医也都告诉我们一声,我们总想帮点忙。”
周稚宁点头。
随后陈穗和又忍不住罗里吧嗦地嘱咐了一大堆,众人才离开了。
周稚宁却站在赵府门口没动,她抬着头看赵府的匾额,眼神有些发怔,总觉得这一切不是现实,是她做的一场梦。
但她掐了自己一下,疼痛让她清醒的认识到这确实是真的。
“造化弄人……”周稚宁低声呢喃。
……
因为有贾先生日也不停的照料,再加上宫内赏赐下来的药材,在昏迷了三天三夜之后,赵淮徽终于是醒了,只是还不能下床。
于是贾先生将他辞官的辞呈给了周稚宁,请她交给皇帝,然后就开始督促赵府内的人打点行李,预备启程。
“淮徽,你还想带哪些东西?告诉我一声,我让程普去收拾。”
周稚宁推开赵淮徽的房门走了进去。
赵淮徽还躺在床上,眉眼冷峻,脸色却还是苍白的。见了周稚宁来,他笑道:“隐居山林,又不是游山玩水,不必带太多东西,只要把你写的那几本书给我带上就好了。”
“……”周稚宁沉默了一下,勉强笑着问:“决定好去哪儿了嘛?”
“贾先生说去江南水镇,那边天气暖和,适合我养病。”赵淮徽道。
周稚宁点头。
二人之间又是一阵沉默。
赵淮徽抿了抿唇,轻声问:“往后,我们还见得到吗?”
车马慢行的年代,江南与京城便是天南海北之隔,这一去,可能无缘再见。
周稚宁也知道,若想再见,除非她也去江南。但是内阁大臣不能够轻易离开京城,要么她也辞官随着赵淮徽一同归隐。
“我……”周稚宁张了张唇。
“算了,别说了。”赵淮徽笑了下,“其实你留在朝里会更好,皇帝需要你帮忙,周家也需要你撑起来。我现在无牵无挂,自然是可以随意归隐。”
周稚宁不作声,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收紧了。
赵淮徽抬眸看她,眼神有些无奈:“又把手攥那么紧,小心疼。”
他伸出手来似乎想碰一碰周稚宁的手,但到半途又意识到有些不妥,又缩了回去,却被周稚宁抓住了。
“对不起,我现在还不能离开京城。”周稚宁声音很低。
“没什么对不起的,我很高兴你能够留下。”赵淮徽说着,却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周稚宁赶紧哈着气替他暖手:“屋子里的碳火都烧成这样了,你的手怎么还是这样冷,我再去让程普给你加点儿柴火。”
感受着手心里源源不断传来的温度,赵淮徽颇为眷恋似的看向周稚宁:“老毛病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多少柴火都暖不回来,兴许等我归隐山林之后就能慢慢调回来。”
赵淮徽咳嗽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病态的红晕。
“说起来,你知道吗?其实贾先生在平城时就注意到你了,你卖文稿去的存文堂就是他名下的产业。贾先生很喜欢你的文章,特别是那一篇《惠民精选》,我与先生都读了不下数十遍。”
赵淮徽眼神往上看,似乎在遥望着什么,“那时贾先生说,若我能找到民心,假以时日,我也能到你这方高度,若是有缘,你我官场再见,有望成为明朝官场上的双壁。”
“后来你我成为知己好友,我也曾想过,将来你在治民上大放异彩,我也可以在治国上尽心尽力。”
“却未曾想,往日触手可及之事,现在却成终身遗憾。”
周稚宁忍不住攥紧了手掌。
赵淮徽紧紧抿了下嘴唇,原本冷淡的声线带着强行压抑着的情绪:“一开始,我告诉自己,没关系,我这一生能得你为知己,已是幸运至极,何必再奢求?”赵淮徽苦笑一声,“可人向来贪心,明明已是知己,我却又忍不住奢求更进一步的关系。”
周稚宁一怔,抬眸看赵淮徽。
他们两个之间的关系就如同一张窗户纸,谁都知道,可谁都不会说破,就这么心照不宣的互相在意和关心。
这还是第一次,赵淮徽用这么直白的语气说起二人的关系。
因为二人都心知肚明,若再不开口,也许这辈子都没机会再诉说心意了。
“你我俱为男身,有些事情注定不可能,但我只想让你知道,只是知道就好。”赵淮徽低声道。
“其实我……”周稚宁忍不住开口,“我不是男……”
她心跳如雷,想要把自己的身份全盘托出。
可这时,门外传来喊声。
魏熊急匆匆跑来,喘着粗气:“大人,宫里传来旨意让你去一趟,说是柳将军传了一封急信来,边防出了大问题了!”
周稚宁的话被骤然打断,再开口时,那股托付真相的冲动也消失了,只剩下萦绕于心,却又带着一丝愧疚的惶恐后怕。
“去吧。”赵淮徽弯起苍白的唇瓣,声音虽清冷,却很温柔。
周稚宁往外走了两步,停一停,又回过头来看他。
赵淮徽又说:“去吧。”
周稚宁咬牙,转身推开了房门。
外面魏熊和茗烟都在,但茗烟没敢太靠近周稚宁,毕竟上次跟周稚宁坦白过后,周稚宁还没说要怎么处置他。
“大人,宫里来的人就等在外头。”魏熊道。
“是谁?”
“姓肖。”
周稚宁嗯了一声,抬腿往外走去。
赵府门外,肖公公一见着周稚宁,便笑着迎上来问好:“奴才见过周大人。”
周稚宁对肖公公拱拱手。
肖公公就凑近了周稚宁道:“本来这次不是奴才来请周大人进宫的,但有个消息奴才想大人应该乐意知道,就来告诉大人一声。”
周稚宁眉心微蹙,显然心事重重,但还是勉强笑道:“公公您说。”
“黑牢那边出了点问题。”肖公公低声道。
周稚宁一愣,方才的惶恐不由涌上心头,她沉声道:“周明承说了些什么?”
他还是毁约说出了她的身份么?
但是肖公公摇摇头:“周明承什么都没说,恰恰相反,他哑了,但是自己吃了哑药,没有任何人逼他。”
周稚宁心中一跳:“他自己吃的?!”
“是啊。”肖公公也是疑惑,“他只让奴才给您捎了一封信,就是这个。”
信被递到周稚宁手上,她拆开一看,上面只有四个字——
君子之约。
周稚宁顿时攥紧了手。
周明承知道她会担心这个秘密被其他人攥在手里,所以提前藏了哑药,目的就是让她知道,自己什么都不会说。
周稚宁眼神复杂,她面向肖公公,轻声问:“他过得还好吗?”
“就那样。”肖公公摇头,“黑牢里有什么好不好的。”但眼睛一转,试探性地说,“但如果您想要周明承过得不好,奴才也可以……”
“不,不用。”周稚宁断然拒绝,“什么都不要做。”
“是。”肖公公有些疑惑的答应下来。
周稚宁想起那年她去赴考,周明承送了她一支毛笔,祝她心愿得成。
她闭了闭眼:“肖公公,劳烦你把一样东西转交给周明承。”
“需要奴才替您传句话吗?”
“不用,他看了就会知道。”周稚宁轻声说。
肖公公:“是。”
……
到了皇宫之后,周稚宁才发现内阁大臣都被皇帝召集起来了,就连唐荣都在。
皇帝将柳怀禛递上来的折子传下去,让周稚宁等内阁大臣都看看。
“你们看看,他们竟然嚣张至此!”皇帝气得拍桌子,“边境这伙流寇屡犯我边境不说,现在他们新出了个首领,叫什么巴哈,居然敢口出妄言,让我朝允诺每年给上供银两马匹,简直荒谬!”
周稚宁看了折子才知道,原来这两年边境并不太平,因为边境流寇里出了一个人名叫巴哈,在军事一途天赋卓越,居然能和柳怀禛抗衡。
为了给自己的部落抢到更好的东西,巴哈带领部落开始侵略柳怀禛所守的边城。
数万大军和这伙流寇居然打的有来有回,还险些被奸细盗走了帅印。
周稚宁推算了一下时间,发现偷盗帅印正是辽东县需要人手帮忙种小麦的时候。
“现下柳怀禛外出巡逻时被暗害,身中数刀需要修养,边境士兵群龙无首,亟待一位德高望重的臣子去振奋士气。”皇帝脸色阴沉,“你们内阁之中,推举谁来当担此次重任?”
内阁之中各位大臣各有所长,有的擅长处理文书,有的擅长搜查消息,有的则深得皇上垂青,但若论有军事才能的,除却被关进黑牢里的周明承以外,似乎就只剩周稚宁有对外作战经验。
皇帝心中大概也属意于周稚宁,沉声问:“周爱卿,你以为如何?”
周稚宁下拜:“臣但凭陛下吩咐。”
“好。”皇帝终于流露出一丝笑意,“那朕便封你为军政大臣,代替柳怀禛暂领军务,朕还有另外派一位经验老道的将军辅佐你,你们二人一同驻守边城,击退巴哈。”
当年柳怀禛驻守边城,一守就是十年,如今轮到周稚宁去守,怕不知道又要多久。
毕竟仗可以五年十年的打,那她还能再去江南见赵淮徽吗?
但是皇帝已经下旨,周稚宁也没得选,俯首应下:“是,臣叩谢陛下圣恩。”
其实皇帝找这几个人来,只是为了把担子丢出去,如今周稚宁接了担子,皇帝很快就散了小会。
周稚宁一个人默默往外走,唐荣却不知什么时候走在了她身边。
“边城苦寒,却也是机遇。”唐荣声音苍老,却沉稳有力。
周稚宁立即恭敬地行了晚生礼。
“不必这么拘束。”唐荣捋了捋胡子,“照常就好。”又道,“陛下很看重你,若你能打赢这场仗,内阁首辅的位子非你莫属。”
周稚宁摇头:“唐大人休要说笑,晚生资历尚浅。”
“陛下最不看重的就是资历,他看重的是能力,偏巧,你就是个有能力的人,往前数三十年,最能与你相较的也只有赵淮徽。”唐荣笑笑,“若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有你们其中之一优秀,我都不用再为他操心了。”
周稚宁拱手道:“唐大人上次仗义出手相助,可见侠义心肠,令郎有您这盏引路明灯,必然前途无量。”
这样提携晚辈的人,周稚宁只看见唐荣一个。
唐荣却笑笑:“我虽是出手帮了你,却也不敢揽功,因为早在你未入内阁之前,我就收到了赵淮徽的一封帖子,那帖子上言辞恳切地拜托我在你遇见危难时帮你一把,所以我帮你,不过是信守承诺罢了。”
“什么?”周稚宁惊诧,“是赵大人他……”
“是的,我与赵大人因棋结缘,不夸张的说,我俩是忘年交。赵淮徽曾送给我一本珍本棋谱,为了感谢他,我便许诺帮他办一件利索能力的事情。我一直以为赵淮徽会把这个承诺用在自己身上,但没想到最后他是为你写了那封帖子,而你又最终是为了赵淮徽来求我。”
唐荣感叹道:“当真是造化啊。”
周稚宁心中一沉,好似迎面受了一击,浑身的血液嗡的往脸上涌,心中又喜又愧。
115/121 首页 上一页 113 114 115 116 117 11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