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凝神想了许久,周稚宁才拿起羊毫吸饱了墨汁,在草稿纸上缓缓写下了一句:“世上尊者繁多,唯有君权,至高无上……
这世上固然有很多尊者,但在古代,君权才至高无上。
只要皇帝需要你,你就是尊者,法不责你。一旦你对皇帝没有用了,你就是庶民,即使位尊,也要如同庶民一般守法。
四川太守固然官居三品,可地位再尊崇,也越不过皇帝。
所以“法不责尊”这条例,四川太守还远远够不上“不责”的资格。因此,太守理应被罚,小吏就略施薄惩。此外,再完善一下省内外调遣制度。
这大概就是周稚宁策论的全部内容了。
*
交完考卷出了贡院,这一场乡试就算是彻底结束了,接下来只要等待八月底的阅卷和放榜就好。
周稚宁觉得自己肩头上的压力无形消失了一些,连走出贡院的脚步都轻松了不少。
但陈穗和与周稚宁不同,他对此次的策论并没有完全的把握。
小吏与太守,他认为都有错,于是写着写着,就变成了各打五十大板。
但是应试文章最忌讳的就是当“两面光”,如果想两面都讨好,那么结果就一定是两面都讨不了好。
陈穗和心里正跳着,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男声:“陈公子留步。”
然后,一名身着儒士袍的年轻公子缓步从陈穗和身后走来,在他面前站定。
这人长眉长眼,肤白唇红,带着一股子风流气。可脸色过于白皙,眼眶下又有浓重的乌黑,面容还带着几分浮肿,致使他看起来有几分虚浮感。
陈穗和一打眼便觉得陌生,犹疑地问:“不知这位公子叫住在下可有要事?”
“并非要事,只是叙旧。”
“叙旧?”陈穗和越发犹疑,“可我与公子似乎不曾见过。”
那人一展折扇,勾唇道:“在下左世堂,家父乃是工部主事左长峰,与令尊同样供职于都水司。三年前飘雪时分,在下就曾在都水司衙门与陈兄远远见过一面,只是不曾正式拜会。不过三年,陈兄怎的忘却了?”
陈穗和仔细一想,似乎真想起来了一段。
三年前,陈国安从都水司主事升为了郎中,官职也从正六品到了正五品,而原本的都水司主事一职就空缺下来了。等了一段时间,才由吏部做主补进来一个新人,正是左长峰。
新主事上任那天,正是陈国安带着陈穗和一同去祝贺了一道。所以算起来,陈穗和当真与左世堂有过一次会面。
想起了往事,陈穗和态度不由好了两分,笑道:“原来还有这层缘分在,以往不知,倒是怠慢左兄了。”
左世堂笑道:“陈兄不必客气。”
随即两个人颇为自然的并肩行走。
虽然陈国安与左长峰之间的官职不过一级之差,但官场向来有“官大一极压死人”的说法,更何况陈国安还是左长峰名副其实的顶头上司,左长峰的任用考核、政绩贡献都是要经过陈国安手审批的。
左世堂眼珠一转,笑容不由带上几分讨好:“现在乡试结束,不知陈兄将要作何打算?”
“自然是与友人一同出城赏游。”陈穗和回答的很爽快。
“既是如此,我就不打扰陈兄了。”左世堂还有几分讨好人的小聪明,知道陈穗和有约就不主动凑了,但还是邀请了一下,“不过我与赵鸿飞赵兄,还有何明欢何兄会举办一场桂花肥蟹宴,若陈兄有兴趣,尽可以协同友人一同前来。”
陈穗和点头答应了,左世堂就识趣地先一步离开了。
然后陈穗和也跟着离开了贡院,走向了等在贡院右侧的周稚宁。
血一般的夕阳下,周稚宁一身淡碧色的直裰,腰间系着一条编织精巧的红绳,宽大的袖袍被晚风吹着,如画的眉眼冷淡似雪,浑身上下带着一种万里江山,巍峨不动的气势。
周稚宁已经等了陈穗和一段时间了,问:“何以现在才出来?”
“方才遇见一位故人,叙了叙旧。”陈穗和说。
他本来想和周稚宁讨论一下策论内容的,但是见着周稚宁之后,他心里忽然就安定了一些,改了主意,笑问:“乡试三场都已结束,周兄再欲何为?”
既然还要等待放榜,则必然不能够返回家乡。在这段时间,有空余时间的学子大多会选择参加一些赛诗会,或者自我估量一下成绩。觉得还有希望的,会继续温书。觉得发挥不佳的,就直接离开了。
周稚宁思量片刻后,道:“听说城外桂花开的正好,我想买瓶桂花新酿一试。”
“赏花、喝酒、吟诗、作对,果然是极好的消遣去处。”陈穗和笑着一拍手,“我与周兄想法相同,不如同往?”
周稚宁自然不拒绝。
于是两个人在乡试三天之后,挑了个好时辰一同步行出东门,买了些桂花酿,就寻了处山水宁静处坐了,相互把盏。
“若是只有酒,岂不无趣?”陈穗和拈着酒杯,“不如你我手谈一局,如何?”
“我棋艺不佳。”周稚宁摇头苦笑。
她和陈穗和交往之时,最怕的就是陈穗和身上浓烈的文人气。
手谈、斗茶、闻香、品茗……
这些都是古时那些官家子弟最爱的活动,可她偏偏做不来。若是换成赵淮徽这个世家公子在这儿,怕是能和陈穗和相谈甚欢。
陈穗和却是不依,他道:“周兄定是又在谦虚,来来来,咱们下盲棋,我让周兄执白先行。”
周稚宁实在推脱不得,只好道:“好吧,那我这第一手就下在三之十三。”
“我下左上角星位。”
“五之七。”
“右上角星位。”
……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酒没喝多少,棋倒是下了两句,可次次都以周稚宁输棋告终。
到最后,陈穗和让周稚宁一手,让她以手沾酒液,在石桌上画棋盘计算步数,可是饶是如此,周稚宁还是输了陈穗和四又三分之一子。
“我又输了。”
周稚宁蘸尽酒盏之中最后一滴酒,长叹一口气。
果然她不适合这些风雅玩物。
陈穗和倒是喝的尽兴,脸红彤彤的,一双眼睛格外亮。
见着周稚宁认输,陈穗和不由抚掌哈哈大笑:“周兄,你也有输我一招的时候。我着实没想到,原来周兄的棋艺不是过谦,是当真不佳。”
周稚宁只好苦笑,想,若改日再遇到赵淮徽,她定要向他讨教几手好棋。别说能赢得了陈穗和,只求再不要被杀的如此狼狈就是了。
*
与此同时,贡院内,监考官们还在日夜不停地批改试卷。本来众人都安静无声,整间屋子只能听到落笔的沙沙声。
但是忽然,一个蓄着山羊胡的官员站起来,拿着一张试卷时而眉头紧锁,时而来回踱步,搞出的几番动静,让周围的官员不由侧目。
“文大人,你这是在做什么?可是有发现文章大不逆?”一人停下笔问。
“非也。”山羊胡的官员摇摇头,“我着实不知该如何判定,不如诸位大人一同来看看,也好拿个主意。”
这些大人都是做惯了考官的了,倒是没有哪一次见到有卷子能如此让考官为难的。于是都起了兴趣,放下手中的朱笔纷纷围了过来。
一张卷子的字数也不长,就算是细细看来,一刻钟的时间也足够了。然而看完以后在场的考官们却纷纷陷入了沉默,居然都不知道该如何评语。
良久,才有一人道:“此子确实才华不凡,而且见地不俗。只是这言语之间颇露谄媚之相,何以只有圣上为尊?难道孔夫子不是天子,就当不得尊者吗?所以依我看来,这篇文章好则好矣,但远远够不上榜首之位,只给她一个亚魁便可。”
“亚魁不过第六名。”
“是不是过于严苛了些?”
“这篇文章足以问鼎解元,但这谄媚之相又确实有辱读书人的清白。”
……
众位官员一同议论,可终没有定论。
却有一名身材略微魁梧的大人冷哼道:“我北直隶府难得出这么一位人才,诸位皆是南直隶府出身,自然看不惯。”
此语一出,更是一时激起千层浪。
有同为北直隶府出身的官员扯住那人的袖子,低声道:“元通,慎言!”
曹元通脾气硬,心肠直,虽是被制止了,可依旧不满地说:“难不成我所言有虚?此人文章卓绝,而且有理有据,一看就知道是个干实事的好苗子。结果这群人倒扯这个‘尊不尊’的不松口,人家说圣上为尊何错之有?你们难道还要硬说圣上‘不尊’吗?”
这顶帽子扣下来可不得了,当即有人怒道:“曹元通你说话小心些,我们何时有说圣上‘不尊’的意思了?”
可曹元通也不是很服气。
眼看着一场争吵就要起了,主考官不得不站出来说道:“各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大家都是同年,又都是在朝为官,为圣上效力,何必彼此闹得不愉快呢?”
一旁也有人附和道:“是啊,大家都是同僚,何必伤了和气?既然这份卷子咱们都无法判定,那不如看谭大人怎么说。”
主考官,也就是谭素华将这份卷子看过一遍,也是深深拧起了眉头,陷入了斟酌。
“这卷子实在难说,大家你有你的见解,我也有我的见解。”另有人开口道:“若是能交给圣上亲观,事情就可以解决了。”
“为了一份试卷就去面圣,圣上只会怪我们白食朝廷俸禄吧?”
“若是有一人能够代表圣上的意思,代替圣上阅卷就好了。”
谭素华听到这里,像是想到了什么人,眼前一亮,当即把试卷收了起来。
“罢了,你们不要再议了,这份试卷先暂存在老夫这儿,半月之内,老夫必然给你们一个结果。”
主考官无论是身份、资历还是威望都是足以让这些官员信服的,因此大家虽然不明白主考官到底想到了什么方法,但都勉强安静了下来,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判卷。
先前拦住曹元通的官员与他进的是同一间房,才落座,李显就道:“元通兄,你那脾气好歹也收一收,你又不是不知道如今咱们北直隶府的官员是个什么情况?你又何必与他们南直隶府的硬碰硬呢?”
“我就看不惯南人那副矫揉造作的样子。”曹元通提到南人就生气,“天天说话跟绕弯子似的,开口典故,闭口经典,跟不掉书袋子就不能说话似的。他们还歧视咱们北人粗鄙,他们呢?他们拐着弯儿骂人就不粗鄙了?”
当年曹元通刚来朝廷任职,就因为听不懂那些南方文人说话,而被明里暗里讥讽了一顿。可偏偏曹元通连讥讽都听不懂,还以为这群文人是在讨论历史呢,谁知道是在借古讽今。
从此曹元通就和南人结下了梁子。
而随着南北双方官员对于后辈刁难的升级,曹元通对南人的态度也就越差。
“咱们被这些南人打压了这么久是为什么?不就是因为咱们才子不够多嘛。但你瞧瞧今天的那篇策论,那写的叫一个精才绝艳!这群老家伙肯定是不敢让这名学生进官场,这才百般刁难。但我就是豁出去了也得把她保下来,说不定将来她就是咱们北直隶的人才!”
李显无奈地摇摇头,道:“咱们两个官微言轻,这种保人的事情,哪儿轮得到我们?而且你没看见谭大人的表情吗?这个人最后到底是得解元,还是得亚魁,还是得看那边。”
“哪边?”
李显放下朱笔指了个方向,曹元通顺着看过去。
那是北方琅琊的方向。
*
八月秋日高照,琅琊的街道似乎都带了几分秋日的哀静和素淡。
赵府内,山茶花开的正好。
主考官在仆人的带领下穿过庭院时,都不由得对这些花树侧目,却忽然瞥见远处的游廊上站着一个青年。一袭青衫衬得他眉眼异常俊美,满身风骨又冷淡疏离。一双凤眼如墨点漆,薄唇微抿,遥遥望来时,似乎是于雪山之巅投下的淡淡一眼。
青年远远地对主考官点点头,动作之间颇为熟稔:“原来是谭大人。”
谭素华还了礼,同样上了游廊。
等他走近了,才发现原来青年身上还罩着一身银狐裘,裘领拥簇着他苍白的脸颊,使人无端多出几分破碎感。除此之外,青年好像极度畏寒,才八月里的天气,手上已经揣了个金绞丝南瓜手炉。其余身体部位也都拢在狐裘之内,受不得一点风。
“如今你这身子还未养好吗?”谭素华问。
“勉强度日罢了。”赵淮徽面色平淡。
谭素华在心里感叹了一下天妒英才,又不忍让赵淮徽站着听他说话。两人干脆一路穿过游廊去往暖厅,在路上,谭素华将来意匆匆说了一遍。随后又具体聊起了有争议的那篇文章,起先赵淮徽神色不变,依旧淡漠。可越听到后面,赵淮徽忍不住蹙了眉心。
这文风怎么如此熟悉?
赵淮徽忆起在周家时看周稚宁写的两篇文章,其水准就算在三年之内大有进步,也只能说是平庸,远远比不上这一篇令人惊艳。
刹那间,赵淮徽便想到了另外一个人——
平江笑笑生。
“怎么?可是这篇文章确有不妥?”谭素华注意到赵淮徽的神色。
“并非不妥,而是……”
赵淮徽略微一顿。
自回琅琊以后,他就将平江笑笑生的文章全都钻研了一遍,可以说这世上没人比他更了解平江笑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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