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若猜对了,便可以自己再写一个新的灯谜挂上去。如若猜错了,便要拿出一锭银子来捐献,以便给城内贫苦百姓开设粥棚。
周稚宁听了解释,心中默默佩服建设这灯谜楼的人想法奇妙。既可以操弄风雅,又可以娱乐大众,还可以接济贫民,一举三得。
这时,正好已有文人想出其中一个字谜的答案了,就叫人帮忙把二楼左侧的红灯笼拿下来。
小厮领命,揭了灯笼,当着大家的面儿念道:“谜面儿是‘口道恒河沙复沙’,打司马迁《史记》中的一句。”
“河沙之多,无法尽握,谜底当是‘不可胜数’。”
小厮拆开灯笼里的谜底看,笑道:“恭喜这位公子,所言不错,还请公子另写一个字谜。”
旁边有侍女捧出文墨与纸笔来,那文人提笔便写,只是写完,他不等小厮挂上灯笼,就将人按下,“不必挂了。”然后转头对众人笑道:“诸位莫要怪在下轻狂,但在下写的这个灯谜,恐怕在场的各位无人能解。”
一语既出,众皆哗然。
好嚣张的书生!
有人年轻气盛,当场问道:“若是有人破了你这谜题,你该当如何?”
金文脸上挂起微笑,似是并不将这人放在眼里,慢慢悠悠地说:“那我愿捐出一百两开设粥棚,接济百姓。”
一百两?!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不管是有人想叫金文吃吃苦头,还是有人想让这一百两粥棚落地成真。在金文说出承诺之后,很快就有人越众而出,要提笔作答。
然而……
“今有圆材埋在壁中,不知大小.以锯锯之,深一寸,锯道长一尺,问径几何?”率先作答的人皱着眉,面露不满,“你这算哪门子灯谜?这明明是算经科。”
金文却笑:“灯谜楼可没禁止我用算术当灯谜。兄台这样问,可是答不上来了?”
回答者面色略微难看,却没有还嘴。
算术一般是基层官员用的多,而文士用的少,且明朝科举一途,算经科就相当于现代的艺术考,要的分数相对较低,考这类科的学子一般是胸无大志,也没什么读书天分,所以明朝对此类考生放的官儿也不多,官职更是不高。这就造成了大多文人只知道四书五经,却不知道算术。金文的这个题一出来,霎时间就难倒一批人。
陈穗和倒看出了点门道,毕竟他父亲陈国安就任职于都水司,测算水位的时候就要用到算术。但他知道是知道,却不精通,此时只能快速在心中默算。
金文见众人都是一脸的菜色,不由哈哈笑道:“今日我这一百两银子,算是有心用,没处花呀。”
陈穗和最见不得有人嚣张,他撇撇嘴,悄悄地问周稚宁:“周兄,你可想出来了?”
周稚宁默默点头。
因为这类题目放在现代,其实只能算是高中数学题。
所谓“今有圆材埋在壁中,不知大小,以锯锯之,深一寸,锯道长一尺,问径几何?”,就是问“现在有一个圆柱形的木材埋在墙壁中,不知有多大,用锯子去锯这个个圆柱形木材,锯口深一寸,锯道长一尺,问这块圆柱形木料的直径是多少?”
周稚宁左右看了看,随手捡起一块石头,就蹲在路面石板上画起图来。
旁人对此动作不解,纷纷够头观看议论。金文倒是走上前看了看,眼中却有一丝趣味。但随着这个草图逐渐成型,金文眼中的趣味又渐渐变成了惊讶和惊艳。
陈穗和也蹲到周稚宁身边,指着地上的图问:“周兄,你这是在做什么?”
“画假设用图。”周稚宁回答,并指着地上的草图说:“你瞧,长为1丈的圆柱形木材部分镶嵌在墙体中,就跟我画的图一样。已知弦是一尺,弓形高为一寸。根据勾股定理可以得出……”周稚宁沉吟着算了会儿,然后给出答案,“木料的直径是二十六寸。”
“嘶。”陈穗和越发不解,“周兄,勾股定理是什么?”
周稚宁挠挠下巴,尴尬道:“就是个很厉害的定式。”
陈穗和还想再问:“周兄,你是如何算出……”
但话还没说完,他们二人头上忽然响起金文急切的声音:“这位兄台,你是怎么解的二十六寸?”
周稚宁与陈穗和双双抬头,只见金文直勾勾的盯着周稚宁,眼里尽是热切。
“我这是算对了?”周稚宁起身问,将手里画图用的石头扔掉,“那你说的一百两可算数?”
“算数!”金文立即点头,对着满脸惊异的众人宣布,“这位兄台得出了正确答案,在下于明日午时便开设粥棚,诸位若是不信,可尽管前来督察!”
说完,金文就想拉周稚宁的衣袖,语气激动:“这位兄台,你到底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得出答案的?”
但是周稚宁与金文并不熟,立即避开两步,神色疏远。
金文也意识到这一点,他急切道:“你若是因为你我互不相识,就不肯告诉我,那我改日上门拜访。我手上还有名帖,我这就给你。”
然后金文就急切地翻起了自己的袖子,要掏自己的名帖递给周稚宁。
陈穗和见状,不由上前对周稚宁悄声道:“周兄,我往日里听闻有人因痴迷于算科一道,而神智尽失,行为似颠似狂,严重者还会伤人。我瞧着这人恰如癫狂发作,咱们不若先走为上。”
金文这副模样确实看起来不太正常,周稚宁也深以为然,于是和陈穗和迅速钻入人群中离开。而金文刚刚从袖子里把名帖翻出来,两个人早就离开人群,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欸,这、这……”金文气了半晌,但又无可奈何,只好转身离开灯迷楼门口,转而上了灯迷楼二楼。
二楼处,有几个锦衣华服的青年正在谈笑。
其中有一人极为不凡,雍容华贵,仪表不俗,见到金文上来,青年笑道:“文哥儿,你不是说无人能解你的题么?方才的场面我看的清楚,那位小兄弟用不了一刻钟就给解出来了。”
金文有些不服气,嘀嘀咕咕地说:“她解了我的题就走,却连怎么解的也不肯跟我说,实在气人!”
这副痴迷小儿的做派,逗得华贵青年一阵摇头轻笑。
“家弟的算术能力我知道,京中能胜过他的寥寥无几。”这时,华贵青年手边一个孔武青年开了口,“而且我观那人像是个生面孔,应是近来赴京参加科举的考生。殿下,那人应当是个可用的人才。”
华贵青年笑了下,温润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精光:“科考之时,果然四处都是俊杰之才。金武,你替本宫留意留意吧。”
第28章 周明承? 你怎么忍心不与我通信?……
陈穗和带着周稚宁一同离开了灯迷楼,转到了与之相反方向的城南。
此时,如墨般的天空开始飘起了小雪。时间似乎已经不早了,陈穗和和周稚宁商量一番,决定还是先回客栈休息。
只是今日他们似乎不该出门,一路极为不顺,因为来时还顺畅的胡同口,在此时不知为什么被一群文人堵上了。双方似乎是在吵架,挤挤攘攘的,互不退让。
二人本不想凑热闹,但谁让这个胡同口是去客栈最近的路,若要绕路,则要多走半个时辰。于是二人打算从这群吵架的文人背后绕过,不要惊扰他们就是了。
但二人刚刚靠近,就听到一人操着南方口音,恼怒道:“我南直隶府文士自小修习诗词文卷,自然出挑者甚多。你们北直隶府不重文墨,多是武夫之流,二者之间自然不能比较。你们猜灯谜输给了我们是理所应当,你们应该敢做敢认,怎么反而恼羞成怒,翻脸不认账了?!”
这话刚说出来,很快就有人大声反驳:“胡说八道!这几个灯谜的谜底全是你们南直隶府才有的物什,什么白凤凰,什么石龙子,可我们北直隶府何曾见过这些?你们分明是借了公平比赛的名头,故意挑了你们熟知的事物来羞辱我们!”
原来早在周稚宁和陈穗和二人猜灯谜之前,这群文人就已经在灯迷楼外打过照面了。因着正好南南北北各有四五个文人,于是他们自发组成了两队,比试谁猜的灯谜数量多。
双方各使心力,可北方一直要逊于南方。北方气恼不已,南方自然得意。于是一离开灯迷楼,双方就开始就着灯谜的事论起来。一开始确实是心平气和的你来我往,后面渐渐就变成了剑拔弩张的互相诘问,再到后来,双方都开始忿忿不平,直接在胡同口站定吵了起来。
两拨人各有占一个道理,为了猜灯谜的胜者究竟是谁,吵的脸红脖子粗。但是这种事情光吵是吵不出结果的,所以也不知道是谁先翻起了旧账。
南方说自己出了多少举人、状元,北方这边就说他们出了多少忠臣、武将。南方攻击北方粗鄙无礼,北方就攻击南方矫揉造作。
最后话题竟然一路上升,跑到了科举之上。
因为多年来南北官员交战,考生们或多或少都受过牵连。于是双方又互相举例,自己这边的人受了多少刁难,蒙了多少委屈,落黜了多少人才。
那几个南人也是气狠了,居然口不择言,道:“你们北直隶府就是文荒之地,再怎么吹嘘,会试之时也会败给我们南直隶府。哪怕你们的解元到了我们这里,充其量也只能算作三流文士。往来如此,将来亦是如此!”
由于教育资源并不均衡的原因,导致北方文人怎么也考不过南方文人。哪怕是北方的第一名,在和南方文人放在一起的时候,也只能排到十名开外,甚至更差。
为此,朝廷之内还为了“要不要将南北榜单分开来”这个问题吵了不下数十次。
可见这人的一句话,直接戳到了北方文人们的痛处。
“你、你们——”
北直隶府这边,有一人气得手指发抖,身形摇摆,眼看着就要捂着心脏晕过去了。可这时,他眼角余光却正好瞥见周稚宁站在人群之中。这人显然是认识周稚宁的,当下双眼一亮,方才险些要栽倒的身体立即撑住了。甚至三步并作两步,直接抢上前去一把拉住周稚宁的手。
“既是自小苦读诗书,怎么能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那人指着周稚宁道。
南人一笑,嗤道:“你说的天外天,人外人,莫不就是她?哈哈哈哈!北人不济,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居然让一黄口小儿称雄。”
“你休得胡说!你可知,这位简斋兄乃是我们北直隶府的解元!你可还知,她的解元乃是朝廷亲封,由谭素华谭大人亲口传的旨!”
周稚宁不喜这人把自己当压过对方的筹码,她用力挣脱开这人的手,转身就想和陈穗和离开,谁知道这人的话叫对面南人起了几分慎重。
南人皱起眉头,对着周稚宁拱手,主动报出家门:“在下姓秦,名雨花,字慎之,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对方通报姓名,若是自己不理,恐怕这场争论又要升级。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争端,周稚宁只好简略道:“周。”
“周简斋?”秦雨花将周稚宁上下打量了一下,“若你当真是由朝廷亲封的解元,那还算有些分量。我且问你,你可是要为这些北人出头,与我等一较高下么?”
考试前闹出争端,真被有心人拿捏了,他们这群人谁也逃不了责罚。
于是周稚宁皱眉:“什么南南北北,我只知道大家都是大明文人。同国,同族,不是死敌,又何须比试?”
她分明是不愿,但在秦雨花看来这就是不敢。
秦雨花的慎重褪却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声轻蔑嗤笑。
抓住周稚宁的文人被这声冷笑再度气得不轻,越发恼火:“你冷笑些什么?不是我夸口,简斋兄不是不愿与你比试,而是你不配。若你识相些,能请周明承、唐衔青之流来,再不济叫张峰雪来,我们简斋兄倒愿意比一比。”
听见这几个名字,周稚宁心中一沉,当即道:“这位仁兄,你要搭台子唱戏,何必让我当戏子?会试在即,闹出什么大事来,咱们谁都收不住场。”
那北人,也就是董明辉急了,他道:“你也是北人,怎么甘愿见他们南人骑在我们头上!”
南人闻言也炸了:“分明是你们不讲道理!怎能倒打一耙?!”
北人这边血气方刚的,先前被激了几轮早就按捺不住了,立刻就揪住一个南人的衣襟:“你嘴巴给我放干净一点!说谁倒打一耙呢?再胡咧咧,我打得你满天开花!”
见他动了手,南人们登时也急了,七嘴八舌地开始讲道理。吵吵嚷嚷的,直闹的周稚宁头疼。
南北矛盾已久,再加上这群文人尚年轻,整个就跟个火药桶似的一点就着。
“冷静!大家都冷静!”周稚宁尝试调和,“事情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但是大家都怒火攻心了,没一个听她的,反而有人怒道:“这群北蛮子动手了,大家伙还愣着做什么?打呀!”
然后这个火药桶砰一声,炸了!
一群文人挥手便打,打不过的就拿旁边摊位上的东西乱砸。一时间笔墨纸砚齐飞,把看热闹的都看呆了。
周稚宁眼看着劝不动,又不想加入战火,索性拉着陈穗和要避到一边去。
那里秦雨花已经抓起了鸡毛掸子要打董明辉,董明辉这边的人瞧见之后,大喊一声:“不得了!北蛮子动兵器了!”
这下把整个场面搅和的更乱了,有人直接扛着圆凳冲过来要砸人,结果人没砸着,手里圆凳倒是脱手飞出,直接往周稚宁面门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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