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姓蒋,单名一个言字。相貌生的清秀,人也是好得出奇。说话都轻声细语的,还会教周巧慧认字。周巧慧与他见了几面,又加上信任周稚宁,显然很满意这门婚事。
更重要的是,虽然蒋言他父亲死得早,就剩一个寡母又当爹,又当妈地把蒋言拉扯长大。但他家世代书香,祖上还出过太子太傅。哪怕因为蒋父的去世才家道中落,但家底也颇为丰厚,再加上蒋言又凭借自己的努力成了秀才,未来未必没有振兴家业的希望。
这样一户好人家,前来说媒的人几乎要踏破门槛,照理说这里面其实没有周巧慧的事儿,毕竟家底不丰,家中又只有周允德这么个大龄秀才。杨氏本都要放弃了,可就在这节骨眼儿上,周稚宁得中解元的消息传回了乡,情形一下子就不一样了。解元可比秀才值钱得多,更何况周稚宁还那么年轻,是肉眼可见的少年俊才。
所以这么一来二去的,蒋家就想着直接上门提亲,先把日子定下来再说。家里人没有不愿意的,只有杨氏心里还有周巧珍的阴影,说什么都要给周稚宁写封家书问问意见。
周稚宁捧着信,轻轻叹了口气。
他们全家人,哪个不希望三个姐姐都嫁个好人家?不说穿金戴银,仆人成群,但起码衣食无忧,相公是个知冷知热的好人。所以挑选夫婿都要慎重慎重再慎重,最好是她去亲眼瞧一瞧才好。
但现在她远在千里之外,怕是一年半载都回不了西河村。古代女子的妙龄又如同流水,一眨眼便消逝了,总不能让周巧慧等她回家了再嫁人吧?可是若是就这么轻易地许出去,周稚宁又不放心,毕竟是自己亲姐姐。
因此思来想去,墨都研了一大滩了,周稚宁才提笔写了封回信,希望周巧慧再等一等,不要一时喜欢就决定嫁给这个蒋言,可以再往更大的地方瞧一瞧。若是周巧慧实在喜欢他,也不是不能嫁,但蒋家给的彩礼一定要让她亲自来管。无论是银钱,还是田契铺子,都需一应攥在手里。
然后,周稚宁就想了些可以保障周巧慧婚姻安全的法子,全部写在了家书之中。这回写完之后,家书的厚度居然还上次还夸张,捏在手里简直可以做一个小枕头。
为了不让周巧慧多等,将将把墨吹干,周稚宁就跑到楼下请掌柜的寄了信。看着信客将写有她名字的信封装在信车里,摇摇晃晃的离开,周稚宁眺望的眼神中又带了一点担忧。
与此同时,皇宫内。
赵淮徽在小黄门的引领下,走过了十二道汉白玉桥,进了养心殿。
当今圣上不喜奢侈,所以养心殿的装饰也并不华丽。与寻常人家相比,只是屋内多了一些陈设和暖炉,其余的都无甚差别。
“臣赵淮徽,见过陛下,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梨花木桌后面,一个体型微胖,笑意盈盈的中年男人虚扶了赵淮徽一把。
“赵卿难得进宫一趟,就不要搞谢恩那套假把式了。”皇帝显然不拘小节,“朕且问你,你替朕寻找天子门生的事情办的如何了?”
“臣已物色了几个人选,请陛下过目。”
赵淮徽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纸,由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呈交给皇帝。
皇帝接过,认真的从头看到尾,只是在看到名单上最后一个人的时候,他眉头一皱:“平江笑笑生?”他略微思索了一下,继而忍不住撇撇嘴,“朕知道这个人。近来有臣子上书,说这个平江笑笑生的文章欺辱朝廷,藐视天威,是为反臣,理应将人抓出来严加处置。你倒是与众不同,居然想把她搜罗来当朕的门生?”
赵淮徽拢袖道:“陛下,看一个人是不是反臣,不能看她说了什么,而是要看她做了什么。”
“朕看到了,看到她写了不少文章骂朕还有朕的臣子。”皇帝将名单往桌上一扔,很是疑惑,“你怎么偏偏就选上她了呢?”
赵淮徽抿了抿唇,道:“臣能从她的文章里看出来,她是个心有天下的人。”
“你们文人都觉得文如其人,可朕偏偏觉得文未必如其人。”皇帝摇摇头,“朕不同意让她当朕的门生。”
赵淮徽蹙起了眉头,双臂平举,躬身深拜:“还请陛下三思。”
“朕说了,朕不答应。哪怕是三思,四思,五思,朕都不会答应。”皇帝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好,伸手拿过桌面上的其他奏折,“名单既已交过,该选哪些人朕心里也有数,你就先退下吧。”
赵淮徽不动,还是保持着下拜的姿势站在原地。
皇帝见状,忍不住皱起眉头:“赵徽,你这个倔脾气又犯了是不是?”
赵淮徽还是那句话:“还请陛下三思。”
“算了,你爱站到什么时辰就到什么时辰,朕不管你。”
和赵徽当君臣久了,皇帝就格外见不得赵徽这种冷着脸,倔着脾气的样子,好似就这么磨下去,他就会妥协似的。再说了,这可是他的第一批天子门生,他不得挑个顺心如意的吗?挑个爱骂人的书生干什么?要来和赵徽凑一对儿?一个摆右边一副冷脸,一个摆左边专惹自己生气?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皇帝哼了一声,故意高声道:“魏闲,你去后殿将朕积了三天的折子都搬过来,朕今日一次批完。”
魏闲看了看身姿笔直的赵淮徽,又看了看皇帝,犹豫着应下:“是。”
然后就搬来了一堆折子。
这些折子来自天南海北,什么都有。有征税哭穷的,也有拿本地珍品上贡的,更有没什么事儿,专门上个请安折来问好的。
皇帝批着批着,就全神贯注起来。
魏闲不敢打扰,就只敢在旁边注意着给烛火挑芯儿。
这么熬下去,也不知过了多久,殿内的烛火逐渐开始晃眼,皇帝才揉了揉眼睛,丢下手中朱笔,问:“魏闲,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魏闲轻声说:“就快到午时了。”说完,又往赵淮徽那边递了递眼色,“这赵大人也该离宫用膳了。”
皇帝也顺着魏闲的视线看向赵淮徽,却见他还是一模一样的姿势站着,即便是脸色苍白如雪,也在极力忍耐。只是那薄唇实在是毫无血色,身子也摇摇欲坠,令人看着悬心。
“你——”赵淮徽这个倔脾气实在令皇帝头疼,但是皇帝朝着自己这个病弱大臣发不了大脾气,只好斥责魏闲,“你这个大太监是怎么当得差?真叫赵大人白站这些个时辰吗?去,端把椅子过来让他坐,别晕在朕的养心殿里头。搞不好,明日就该有言官参朕不善待臣子了。”
魏闲委屈巴巴地照办,可椅子端来后赵淮徽还是不坐,又是那句话,语气寒冷如冰:“还请陛下三思。”
“赵徽你——”皇帝气得要把手上的折子砸下去,但又确实把一折子给人砸晕了,来日更不好向言官们解释。皇帝只能深吸一口气,努力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道:“好好好,你非要朕纳平江笑笑生为门生也可以。”虽然这样说着,但皇帝还有些不甘,他略一思索,便想了个主意,“按理说,我不应该质疑你的眼光,但朕也不想找个爱骂人的书生当朕的门生。不如这样,朕和你打一个赌。就赌这个平江笑笑生能不能在会试之时得个会元,如何?”
赵淮徽抿了抿苍白的唇瓣,问:“敢问陛下,赌注是?”
“她的命,和你的官。”皇帝笑笑,“这很公平,对吧?平江笑笑生骂了朕这些年,弹劾她的折子跟这雪花一样多。要是让朕容得下她,那她必得有点真才实学,得会元就是最好的证明。可若是她不能,这就证明她是沽名钓誉之辈,也证明你办事不力,给朕看走了眼。这样新罪、旧罪加起来,朕杀了她再贬你的官儿便不为过。”
“可陛下,若是她能呢?”
“若是能,朕就按你所言纳她为天子门生,从此直上青云一路。如何?”
赵淮徽神情一松:“臣愿赌。”
这副毫不怀疑的样子倒让皇帝意外:“赵卿,你与这个平江笑笑生素不相识,就敢这么信她?”
赵淮徽拢袖落座,神色略缓:“臣信她,胜过于信自己。”
第30章 再见赵淮徽 周稚宁,好久不见……
出了皇宫后,程普照例在外面候着。见赵淮徽出来,他立即上前帮赵淮徽披上大氅,然后道:“马车我已经准备好了,大公子可要现在就去看周公子?”
赵淮徽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色,道:“先不忙,去一趟朱雀街吧。”
程普以为赵淮徽去朱雀街另有要事,没想到马车到了以后,赵淮徽竟然只是下车亲自买了一袋炒栗子,然后才让程普往客栈去了。
客栈内正是饭点,周稚宁和陈穗和围在一起吃铜锅子。桌面上摆着现切的羊羔肉,以及一些用来烫水的青菜、盘大的粗粮饼子。
陈穗和用小刀剜了一点韭菜末擦在肉片上,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北方的菜实在太硬了,来了这些个月,真快把我吃伤了。”
周稚宁虽然没说话,但也叹了口气。
北方的东西都挺好吃的,而且因为地界原因,他们还能时不时开开荤,比在南方时容易吃肉。但再好的东西吃多了,也有吃伤的一天。更何况她和陈穗和都是在南方长大的,口味更偏重于清粥小菜类。但在北方清粥小菜连开胃都不够,大家吃的都是硬菜。她入乡随俗这段时间,都快把自己吃上火了,嘴角还起了几个小燎泡。
陈穗和又吃了一口,便恹恹地放下了筷子:“稚宁,我去后厨问问,看他们有没有腌白菜之类的东西,咱俩拿着拌饭吃。”
周稚宁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然后继续和手上的肉片,还有盘大般的饼子做战斗。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身前传来了板凳挪动的声音,紧接着一个身影在她面前坐下,却不言不语。一阵若有若无的冷冽味道从对面传来,让周稚宁微微一怔,似是想起什么一样迅速抬头,继而正好与对方四目相对。
经历了三年的岁月打磨,眼前的人身上似乎染上了些许风霜。只是眉眼间的冰山雪色还是如旧,好似冬日里冷感的阳光,叫人感受不到一点温度。但当对方将黑白分明的眸子望向她的时候,眼底却起了一丝波澜。
“周稚宁。”赵淮徽轻笑,“许久不见。”
周稚宁没想过赵淮徽会从天而降般出现在她面前,以至于她卡壳良久,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好在赵淮徽也是个冷性子,打过招呼后,就将炒栗子放在了周稚宁面前。
闻到熟悉的香味,周稚宁不由笑了一下,打开了话匣子:“什么时候来的京城?”
一边问,一边熟稔地拿了栗子磕。
“最近几天。”赵淮徽言简意赅。
“那你是特意来看我的?”周稚宁挑眉。
赵淮徽先是抬眸看了周稚宁一眼,继而又偏头,轻笑道:“顺便罢了。”
周稚宁一贯知道赵淮徽嘴硬,她笑着剥开一颗栗子,顺手丢给赵淮徽,问:“你是士族,这回入京应该不是来科考,只是来游玩的吧?”
但赵淮徽答:“我有正事要做,我如今是……”但话到嘴边,他又顿了顿,似乎是顾及到了某一点,并没有明说。
高门子弟口中的正事说不定是拜访哪个高官,伴哪个贵女出游,又或者是去某个极负盛名的名胜古迹游玩。
周稚宁也不放在心上,多给自己剥了几个栗子,一齐塞进嘴里。
赵淮徽见她连说话的功夫都没有,思考了一下,就拿起茶壶给她倒了杯水递过去。
周稚宁给他竖起大拇指:“赵兄,你是越来越有同理心了。”
得了夸奖,赵淮徽神情不动,但扫了一眼桌面上几乎没动几口的饭食,眉峰微挑。
“你来找我,难道就是为了送这袋板栗?”周稚宁道。
“非也。”赵淮徽摇头,“是庆贺你得入会试。比起三年前,你有了很大的进步。”
周稚宁笑了一下:“你是不是不知道谁是北直隶府的解元?”
赵淮徽知道那人一定是平江笑笑生,可他不想在这时就知道那人的身份,于是他摇摇头,抬眸看她:“不知。”
周稚宁又忍不住笑了:“那等你到殿试那一天就认识她了。”说完,她又道:“你可知赵徽近日消息?”
“他近来升了大理寺少卿。”赵淮徽唇边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可你为什么会忽然问起他?”
“他的文章变了,但我不懂为什么。”
闻言,赵淮徽唇边微笑更深,眉眼间的冰雪都好似被骤然融化了几分:“你可想见他?”
“我确实很期待和他见面,但是……”周稚宁拧着眉头,“像他这样年少成名,又家世出众的人,恐怕一生都过得极其顺遂。在这种情况下,他应当性情狂妄、放荡、不拘一格,怕是会极难相处……”
赵淮徽眉心顿时一蹙,紧紧地抿紧了嘴唇。
“所以,我会因为他的才华而仰慕他,与他结交,但若要成为一辈子的挚友,怕是不可能的事。”
赵淮徽拢在衣袖里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半晌,才低声说:“这些都是他以前的性子,几年过去,说不定尔今他已经改了性了。”
“一个人的性子再怎么变,也不会翻天覆地。”周稚宁摇摇头。
赵淮徽一下子默然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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