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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来,这几天容王府内并无一点异样?”
乾清宫内,庆和帝坐在御案后翻看近几日锦衣卫呈上来的密奏,上面详细地记录着容王在府内的一言一行。
上书萧桓衍除了去过一次钦安伯府外,几乎不怎么出门,整日里待在寝殿内不是看书就是睡觉,或是和下属在书房谈些无关紧要的庶务,是真的性子沉静还是掩饰的太好?他故意放出削藩的消息,就是要看看容王会有何动作,如今人这么安分守己,他反而更不放心了。
庆和帝皱着眉头,盯着折子半晌不说话。
今上年纪四十有四,虽为不惑之龄,依然头发乌黑,筋骨强健,神采奕奕,眉间两道竖纹,皱眉的时候越发明显,显得威严深重,气势迫人。
“是,容王这几日都待在王府,并未出门也不曾与外人接触。”跪在下面的锦衣卫指挥使小心回禀。
一开始底下人前往王府刺探并不怎么顺利,王府有几个亲卫武功高强,彻夜守在寝殿四周,他们的人轻易不敢靠近,愈发觉得王府有异,后来锦衣卫指挥使亲自蹲守了几天,王府的守卫放松了,却没有发现什么异样,指挥使怕被皇帝问责,不敢说开始并未成功刺探到容王的事,只能回禀一切如常。
皇帝合上奏折,接着问道:“观其容色如何,知道朕要削藩后,他可有表现什么不满?”
“回皇上,容王神色如常。”
其实比起容王乖乖听话,皇帝更希望容王能够反抗,这样才能抓住其把柄将人除掉,否则总有些老臣私下念叨着皇室的正统嫡支。
皇帝心情有些阴霾,这个侄子果真是个深沉隐忍的人,如此坦然,他就算要找理由下手都没有借口。
皇帝接着又问:“杨怀曜那边呢?可有什么动静?”
杨怀曜是当朝太傅,三朝元老,在士林和百官心中地位超然,先帝在世时杨怀曜曾坚持上书立皇长子为太子,皇长子薨后又上书请立太孙。
“杨太傅称病以来一直在家中修养,除了见过几个亲眷之外并未见过外人。”
“下去吧。”皇帝有些烦躁地摆了摆手。
锦衣卫指挥使应诺,躬身退出殿外。
庆和帝凝眉思索一会儿,决定还是先将再容王召进宫来再说。
“曹忠!进来!”
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忠忙趋步入内,“爷,奴婢在。”
“你去传朕口谕,命容王明日到乾清宫见朕。”
“是。”
上次容王进京,因为要遵行藩王朝觐仪,是在谨身殿觐见的皇帝,规矩繁琐啰嗦,好容易结束,没说几句话,皇帝又因为朝事繁忙回了乾清宫。这次皇帝直接将人召进乾清宫,就是要与之长谈的意思了。
翌日,皇帝的心腹大太监亲自出宫前往容王府宣读圣上口谕。
不过半日,皇帝再次召见容王的消息传到了钦安伯府。
阖府上下都沸腾起来。
苏柏年匆匆跨进和寿堂,满脸的兴奋和紧张。
“母亲”,苏柏年行完礼迫不及待地开口:“儿子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来回禀,皇上召容王明日进宫!”
“真的!”向来沉肃的老夫人既惊且喜,“没想到皇上这么快就再次召容王进宫,也不知道会说些什么,要是能早日把婚期定下来就好了。”
在一旁服侍婆婆的周氏闻言也是眉开眼笑,双手合十对着西边连连念佛,她对丈夫说:“总的来说算是好消息,看来没多久又会有贵人来访了,妾身想把清凉馆打扫出来,那地儿宽敞又凉快,用来宴客再好不过。”
苏柏年很是赞同妻子的提议,他吩咐道:“你这几日就去办,万不可出了纰漏。”
老夫人听了也满意地直点头,她道:“直管开了库房,找些看得过去的东西摆上,可不能让人轻瞧了咱们伯府……珠珠还在上课吗?让她下了学到我这来,你们就在和寿堂用晚膳吧,让厨房做一桌上好的酒席,老婆子我请客。”
苏柏年笑道:“怎么能让母亲破费呢,这点钱儿子还是有的,干脆我从外头叫桌席面回来,换换口味,大家今晚都高兴高兴。”
众人自然欣允,整个和寿堂一时间其乐融融。
老夫人又问:“继儿呢?有些日子没见着他了,把他也找来,今晚和大家一起用膳。”
苏柏年的长子苏继,不过比苏蕴珠大了一岁,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整日里游手好闲的不着家,流连于勾栏瓦舍,和一些狐朋狗友混在一块吃喝嫖赌。
苏继早年定过一门亲事,女方家父亲进士出身,在礼部任五品的郎中。愿意和苏家定亲的大多是攀附权贵之流,故而苏家出事后女方找借口退了亲,之后苏继一直没有相看到合适的人家,到了如今快加冠了,婚事还没有着落。
父母眼中自己的孩子自然是千好万好,哪怕儿子被养坏了,苏柏年和周氏看来也只是有些贪玩不成器罢了。
老夫人问起苏继,然而连做父母的都不知道儿子又跑哪去野了,说出来怕又惹老人家担心。
周氏避重就轻道:“媳妇这就让人去告诉继儿,晚上让他过来。”随即出门立刻唤来小厮去苏绩常去的几个赌场妓院寻人。
不同于大房的喜气洋洋,二房要沉抑的多。
东院是苏柏立与何氏的居处,何氏爱热闹,喜奢华。东院里种了许多名贵的花树,此时正争奇斗艳开得热闹,引来蜂蝶纷飞。
东院的正房里,忽高忽低的争吵声断断续续传出来,不和谐地破坏了院中美景,下人们远远地避到廊下,垂手静立,好似听不到主人家的争吵。
内室,何氏趴在炕桌上哭哭啼啼,时不时用帕子擦擦挤出来的眼泪。
苏柏立则远远地站在落地罩旁,恨不得离何氏三丈远。
只听何氏哭诉道:“前些日子哥哥拜托上峰帮玉儿相看了一门好亲事,对方一听是我们家就找借口推了。这些年来,我都不知道被拒绝了多少次了,如今眼看着大小姐的婚事就要成了,玉儿却还没有着落,她转过年可就要十七了!你这个当爹的倒好,整日里把书房门一关万事不管,对女儿的亲事不闻不问,全扔给我一个人,我不求你能给玉儿找到多好的人家,你好歹也出去帮忙相看相看啊,我一个内宅妇人,哪里知道那么多人家吶……”
每逢苏蕴玉亲事不顺,何氏都要找苏柏立哭诉一番,苏柏立见怪不怪,他背着手背对着何氏,盯着落地罩上的雕花看得认真,并不搭理何氏。
苏柏立人到中年依然身形清癯,续了须,俊逸的面容透着一股书卷气。当年何氏正是看上了苏柏立是个读书人才嫁给他,谁料苏柏立中了秀才后屡试不第,干脆放弃了科举留在家里帮兄长管理庶务。偏偏苏柏立对苏柏年唯命是从,但凡大房的事苏柏立既不敢过问又不敢违逆,自己家里的事却从不上心,何氏嫁进来后在伯府里受了很多委屈。这么多年下来,那股书卷气在何氏看来也成了恨铁不成钢的窝囊气。
自己怎么就看上了这样的人!
何氏看着苏柏立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不得了,冷笑道:“老爷不关心玉儿,却偏疼那个狐媚子生小狐媚子,给她寻亲倒是痛快,莫非也要妾身去寻一壶酒来给老爷灌下,老爷才能帮玉儿找个好姑爷?”
第08章 姐妹
苏蕴雪的姨娘崔氏生得十分貌美,苏柏立很是宠爱了一段时间,否则当年也不会着了崔氏的道。
一个男人被自己的妾室给摆布了,此事于苏柏年而言同样是个耻辱。
至于偏宠崔氏和苏蕴雪却不见得,否则当年大房欲将苏蕴雪送给襄国公做填房的时候,周氏与何氏处置崔姨娘的时候,苏柏立就不会装聋作哑不闻不问了。
听到妻子揭露自己的糗事,苏柏立不高兴了,他转过身看着何氏,语气十分不快:“我何曾不关心玉儿?!要不是你眼高手低,瞧不上这个瞧不上那个,玉儿的亲事早就定了!当年我的夫子推荐的那个周朗,多好的青年才俊,家风清正,人品出众,年纪轻轻就中了举人,你偏瞧不上他。”
苏柏立不提这个还好,一提何氏更来劲了,她也顾不得哭了,“唰”地一下站起来,炕桌上的茶杯险些被碰掉。
何氏怒气冲冲地说:“亏你还好意思提,什么家风清正,不过一个乡下来的土包子,读过几本书考了个举人就敢称家风清正,妄想来我钦安伯府攀亲,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再说了,凭什么那个苏蕴珠就能嫁给亲王,我女儿就只能配这些穷书生,我女儿哪里不如她了?!”
要是京城大街上的随便那个人听到何氏这般说辞,肯定要笑掉大牙,你钦安伯府不也是乡下土包子来的,脚上的泥点子都没洗干净就充起王公贵戚了,还好意思嫌弃别人。
何氏说完由捂着脸哭了起来:“我的命怎么那么苦啊!伯府好的时候我占不到一点儿光,落魄了反倒连累我和女儿受罪,你成日里为苏柏年鞍前马后,人家这当你是回事儿吗……”
苏柏立被何氏气的浑身发抖,他出身低他有什么办法,谁不想托生在太太肚子里,他的姨娘哪怕被抬为妾室身契都捏在老夫人手里,一个不高兴被主人卖了谁又会说什么,他除了谨小慎微还能怎么办,偏偏娶了个老婆这么要强,处处都要跟大房攀比。
苏柏立沉沉吐了口气:“过不下去就乘早和离,不要一天到晚跟我胡搅蛮缠!”说完将何氏丢在屋里,径自离了东院到外院去了。
和离是不可能和离的,何氏发泄了一通觉得有些累,也不管苏柏立去了哪里晚上会不会回来,直接叫来婢女伺候自己梳洗了一番,进内室歇午觉去了。
苏蕴玉对母亲和父亲争吵并不关心,她早已对这种境况习以为常。她去了苏蕴雪的院子。
路过裙房的时候有不当值下人进进出出,人声嘈杂,吵闹不堪,苏蕴玉表情有些嫌弃。
众人看到苏蕴玉,纷纷行礼,苏蕴玉并未搭理,直接进了苏蕴雪的住处。
苏蕴雪的院子不大,院门正对三间小小的厢房,厢房后有一间退步。院子打理的干干净净,院落四周的墙角下有几株或白或蓝的小花,应是刻意留下的野草,用以妆点这光秃秃的院落。
厢房门外立着一个长相清秀的丫鬟,约摸十七八岁,苏蕴玉认识,是母亲放在苏蕴雪屋里的花菱。
花菱看到苏蕴玉过来,也不说进屋禀报,忙撩了门帘迎苏蕴玉进屋,苏蕴玉颇为满意地看了花菱一眼。
苏蕴玉还是第一次到苏蕴雪这来,她打量了一眼屋子。
只觉苏蕴雪屋内陈设更是朴素。正厅不过一张榆木的八仙桌并两把扶手椅。
东边是内室,装了隔扇,此时隔扇的门关着,看不到里面。西边被布置成了书房,说是书房,不过一张长案、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旁边放了一张小榻做休憩用,看上去都不是什么名贵的木材。
这些家具看上去都十分陈旧,大概是从哪个下人房里拉来的,苏蕴玉暗忖。
苏蕴雪正在书房静心抄《女诫》,不妨突然有人闯进来被惊了一下,落笔不慎写废了一个字。
苏蕴雪抬头看见是苏蕴玉,心中因她的无礼有些不悦,面上神色却依旧温和,面对伯府众人,她惯会做表面文章。
苏蕴雪搁了笔向苏蕴玉打招呼:“二姐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苏蕴玉挑眉:“怎么,你这我来不得?”
苏蕴玉其实生得很美,肌肤粉嫩细腻,眉细而长,眼睛和苏蕴雪有些像,二人都是桃花眼,只是苏蕴玉眼尾略平,不似苏蕴雪,眼尾略弯,微微上翘,状如桃花,妩媚天成。
然而苏蕴玉自小跋扈惯了,眉宇间带了几分骄纵之气,挑眉时尤甚,让人一看就觉得泼辣不好惹,知道不是个好相与的。
相由心生,说的就是这样。
苏蕴雪前世与人相处时就很相信自己的第一印象,见一次面,哪些人可以相处,哪些人敬而远之,哪些人又不好相与基本上可以知道,这种说不上来的直觉准得可怕。
苏蕴雪自来到这里,看到苏蕴玉第一眼时就不喜欢,这种不喜欢一直延续到了现在。
不过如今这人到底算是她的二姐,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她微笑着说:“怎么会,只要二姐愿意,我随时欢迎二姐来和我作伴。”
苏蕴玉一进屋已将苏蕴雪打量了一遍,苏蕴雪穿着绯色杭绸比甲,白色挑线裙子,并未戴首饰,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露出一张玉软花柔的脸……衣裳的料子倒是好料子,只是丝绸面料娇嫩,过了几次水,颜色已经有些发白,袖口处甚至还有磨损的痕迹。然而这样寒酸的打扮,都掩不住苏蕴雪光艳照人的脸,反而更添几分可怜。
苏蕴玉看着苏蕴雪那双勾人的眼睛,心中嫉恨一闪而逝。
她走进苏蕴雪的书房,坐在书架旁的榻上,半开玩笑似得问苏蕴雪:“听说妹妹前些日子跑到花园里去偷看容王殿下,被容王殿下和大伯父撞了个正着,不知道妹妹是从何处得知容王到访的消息?要知道在这之前大伯父一家可都瞒得死死的,防我们家跟防贼似得。”
苏蕴雪早已换了一张宣纸重新抄写起来,此时笔下不停,淡淡道:“哪来的什么消息,不过巧碰罢了。”
“哦?”苏蕴玉来了兴趣,追问道:“那个容王长什么样子?是不是如市井流传的那样俊美如神祗?”
“我并未见到容王殿下,容王身份尊贵,不责怪我冲撞了他已是万幸。”
苏蕴玉将信将疑:“真的没看见?”
“真的没有……要是我先看见了他们,定会早早避开,也省的像现在这样惹一脑门子官司。”
苏蕴玉撇了撇嘴,算是勉强相信,她看苏蕴雪和她说着话,书还超得十分流畅,有些不满苏蕴雪敷衍的态度:“虽说母亲命你抄写《女诫》,但也没必要这么认真吧,随便写写不就得了,嬷嬷们又不会真的检查。”
苏蕴雪当然不只是在抄书,她是在练字。
在现代,她只是一个小公司苦逼的打工人,大学学的又是现当代文学,所谓的穿越生存技能是一点没有,现在算是有时间可以学点感兴趣的东西了,能练一手好看的毛笔字也是很不错的。
苏蕴雪有一天加班太晚,头昏脑涨的,回出租屋的时候不小心踩空从楼梯上摔了下来,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来到了这个陌生的朝代,成了钦安伯府的三小姐。
彼时原身好像也就八九岁的样子,她刚刚意识到自己穿越了的时候其实有些恐慌和绝望,因为没有一个拥有现代思想的女性能够忍受封建礼教的束缚,那种感觉想想都觉得太压抑了。
刚开始的时候苏蕴雪抗拒周围的一切,她拒绝说话,不愿意和他人交流,不想接受任何陌生的事物,她在自己和外界之间竖起一道无形的屏障,似乎这样就可以自欺欺人,假装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梦,梦醒后还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
那些日子里有一个美丽温柔的妇人日夜守在她的身边,衣不解带地照顾她,耐心地和她说话,抱着她到院子里看花……苏蕴雪从那些丫鬟打扮的人口中得知这是原身的生母,姨娘崔氏。
原来她穿成了大户人家的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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