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必各位大人今日都累了,今日就议到这里,退朝。”
说完这句话萧桓衍率先起身离开了太和殿。
文武百官不约而同悄悄吁了口气,待萧桓衍离开后,才软着腿走出太和殿,两旁有军士正在清理昨夜宫变残留的尸体,一具具冰冷的尸身被一点点拖到宫殿之后,转眼就看不见,只留下道道黑红的血迹。
“哗啦——”
内侍一桶水泼上去,血痕便化作血水流淌而下。
这水就像泼在众人头上一样,所有见到这一幕的臣子都不约而同地一激灵,朝宫外走地更快了。
乾清宫。
萧桓衍看着歪倒在床上面容青紫,五官狰狞的庆和帝。
从昨夜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五个时辰,先是逼宫,后是朝议。,庆和帝的尸身就这样一直被放在乾清宫无人顾及,如今已经冰冷僵硬的不成样子。
“你也有今日。”萧桓衍看着庆和帝喃喃道,“殓了吧。”
立即有内侍进来收拾庆和帝的遗体。
萧桓衍问刘如意:“她呢?”
刘如意躬身立在萧桓衍身后:“夫人昨夜趁乱出逃,已经在西城门被拦了下来,此时仍在西苑。”
“等宫里的事安顿好后,接她进宫。”
“是。”
庆和十五年十二月。
安王于皇极门骤起宫变,潜伏弓弩手,射杀其兄英王,斩首持之,及至乾清宫,向其父庆和帝耀武扬威,继而以枕掩杀之,以图自立为君。幸容王率师旋京,昭揭其恶,未遂其谋。因帝位虚悬,容王受百官推举,顺应天命,继承帝位,定年号为敏元,后世称之为敏元帝。时敏元初继,内忧外患交迫,未即行登极之礼,俟至次年孟春三月,方启盛典。
后闻坊间传闻,昔敏元帝遭谗构,身陷囹圄之际,有一女矢志不渝伴其左右,情深意重,可见一斑。敏元帝迟迟不愿举行大典,是为了在登基之日,并册所爱之女为后,共受百官朝贺,以彰其情之坚贞。
皇极门宫变虽起得突然,却一夜之间就被容王带兵镇压,并未过多波及京师的百姓,等萧桓衍称帝的诏书昭告天下后,百姓们渐渐安定下来,很快就忘记了那一夜的混乱,转而开始期待新皇的登基大典,以及那个传闻中被新皇盛宠的女子。
苏蕴雪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又回到了皇宫。
各宫殿宇规制大体相同,她虽不知她在的是哪一宫,但她可以确定,她的确是回到了皇宫。
这座宫殿并不如曾经的鸾镜宫华丽,然很多陈设布置都是新置的,显然是临时匆忙布置出来的。
她和崔嬷嬷逃出西苑,混在逃难的人群中朝着离她们最近的西城门走去,但是京城生变,四周城门紧闭,很多百姓都被挡在门内,进出不得。
正当她们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苏蕴雪忽然被人从身后打晕,闭眼前只看见崔嬷嬷惊恐万状的脸。
她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离宫变过去了多久,但看宫中已经恢复了井然有序的模样,想来那晚的混乱已经结束,不知最终是谁成为了这座皇城的新主人。
苏蕴雪心中慌乱又茫然。
“崔嬷嬷?”
苏蕴雪试探着叫了一声。
有宫女推门进来,态度极为恭谨:“娘娘有何吩咐?”
苏蕴雪眼神防备又锐利地盯着那个宫女,然而只是一个年轻的宫女而已,她无法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
苏蕴雪问:“今天是哪一天?”
“今日是初九。”
初九,宫变那天是初六,她竟然已经昏睡了三天,身上却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
“跟在我身边的那位嬷嬷呢?”
宫女竟是知无不言:“崔嬷嬷就在鸾镜宫,她一切安好。”
问到这里,苏蕴雪已经基本确定最后的胜利者是谁了。
她心中五味杂陈,捏紧了手中的衾被,不死心地问道:“如今……可立了新帝?”
“回娘娘的话,前□□会上百官推举容王为帝,只是还未举行大典。”
苏蕴雪心脏微微一缩,他终究得到了她想要的,随即自嘲一笑,兜兜转转,无论她逃跑多少次,都逃不出萧桓衍的手心。
那宫女忽然道:“次妃娘娘刚醒,奴婢去为您端碗粥来。”
苏蕴雪偏了偏头,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你叫我什么?”
宫女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清秀的脸,表情恭敬中透着几分不谙世事:“次妃娘娘啊,您不是容王殿下的次妃娘娘吗?”
次妃?苏蕴玉?
她竟然成了苏蕴玉?
那宫女还道:“皇上落难之时,王妃和离,却只有次妃娘娘始终对皇上不离不弃,如今外头都传,皇上要立您为后呢!”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哈哈哈哈哈……”苏蕴雪眼泪都笑出来了。
萧桓衍啊萧桓衍,原来他在那么早的时候就已经在谋算今日了吗?
当初他所有的反常和对苏蕴玉的态度如今都有了解释,难怪他那么大张旗鼓地娶侧妃,难怪苏蕴珠能够顺利和离而苏蕴玉却不能,一切都一切都是为了今天这一刻做打算。
宫女见苏蕴雪忽然疯了一般狂笑不止,不由有些惊恐:“次、次妃娘娘?”
“滚!滚出去!我不是什么次妃!滚——”
小宫女吓得落荒而逃。
第92章 真相
苏蕴雪第一次主动要求见萧桓衍。
然而宫人告诉她, 新帝刚刚登基政务繁忙,抽不出空来见她。
没有空见她, 却有空将她抓回来关在皇宫,连她的身份都抹去。
苏蕴雪将宫中所有的东西砸了个稀烂,很快又被一帮宫女内侍收拾干净换上新的。
无论她砸多少次,他们都默默地收拾残局,没有一个人再多言一句。
不知道过了多少天,苏蕴雪闹得精疲力尽的时候,萧桓衍终于出现在她的面前。
三年不见,他一点都没有变, 可又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对, 身份变了。
萧桓衍依旧穿一身玄色常服,然而常服上的纹饰已经不是蟠螭纹,而是唯有帝王才能用的团龙纹。
他的眉眼清冷淡漠, 一如往日,好似高墙三年的幽禁生活没有给他造成任何影响。
苏蕴雪站在离他三步之遥,静静地看着他,在过去的这几天,所有的愤怒,惊恐和无助都已经发泄过了, 等终于见到萧桓衍的时候,苏蕴雪已经无力做出多余的反应。
萧桓衍同样在看她,面容平静, 幽暗的眼底却似有火在燃烧, 而她被困在那团幽火之中,只能一点点慢慢被他吞噬殆尽。
他慢慢朝她走近, 忍不住抬手想要触碰她的脸:“三年了,你一点都没有变。”
苏蕴雪漠然偏头,避过了萧桓衍的手:“崔嬷嬷呢?”
面对苏蕴雪无声的拒绝,萧桓衍不以为意,他收回手,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眼神却在她的眉眼流连,然后渐渐滑到唇瓣:“她很好,孟行毓也被我从安王府的地牢救了出来,同样活得好好的,我不会拿他们怎么样……洄洄,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用任何人威胁你,留在我身边,做我的皇后,好不好?”
苏蕴雪讽笑一声:“谁做你的皇后?苏蕴玉吗?”
萧桓衍目光微微一滞,清幽的眼神紧紧地攥住她:“不是苏蕴玉,她逃了,我去凤阳后没几日她就逃了,我没有让人拦她,所以我也不知道她在哪,不过你该庆幸她逃了,否则为了你今日的身份,我也不会让她活着……若非你当初进了萧临壑的后宫,我也不至于出此下策,曾经的苏美人已于宫变之日葬身火海,如今活在世上的,只有本王的次妃,朕未来的皇后。”
“原来我身边一直都有你的人,哪怕我离开皇宫去了西苑也依旧在你的掌控之中,从始至终,我都没有真正的摆脱你,”她喃喃,“难怪我和崔嬷嬷刚逃到城门就被抓了回来……我对你做了那么多事,害你落入诏狱,被囚高墙三年,你不恨我吗?”
萧桓衍的回答是往前一步,紧紧抱住神情荒芜的苏蕴雪,力道大的让人无法逃脱。
苏蕴雪也不需要萧桓衍的回答,她兀自笑道:“你当然不会恨我,因为这所有的一切都在你的算计之中,而我也成了你手中的一枚棋子,是吗?”
萧桓衍沉默不语。
“你苦心经营十余年,通过市舶司赚足了钱财招兵买马,你想反,可是你不敢反,因为大宁朝开国以来,从来没有一个藩王能够造反成功!你缺少一个机会,一个天时地利人和都向着你的机会,你等啊等,终于有一天,你发现了这个机会可以早日到来,可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笃定我会是那个为你制造机会的人?”
萧桓衍的将下颌搁在苏蕴雪的肩头,让她看不见他此时的表情,他道:“因为苏继,是你杀了苏继,洄洄。”
“我曾经说过,你自私、虚伪、狠辣无情,强迫过你的人都没有好下场,苏继对你欲图不轨,你下毒害死了他,我做了那么多让你痛苦的事,你自然不会放过我,所以你进宫后,我就一直在等你对我动手,若是你真的下手了,那就表明……你也不会放过萧临壑。”
在很早的时候萧桓衍就发现苏蕴雪不仅仅和这世间的女子不同,她和这世间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同,苏蕴雪似乎天生缺乏对强权的畏惧,凡是强迫过她,折辱过她的人,在她妥协的同时,她心中就已经定好了这些人都死期,即使那个人是这世上最尊贵,最有权势的人,苏继如是,萧临壑如是,他……亦如是。
所以当初苏蕴雪进宫,在最初的惊痛过后,萧桓衍查清了苏继之死,就想到了或许可以借苏蕴雪之手,来完成他所有谋算中最关键的一步。
“哈哈哈哈……”
苏蕴雪伏在萧桓衍肩头笑了起来,“吴贵妃的香是你给她的吧?庆和帝的头疾就是那香导致的,我发现了以后没有揭穿,反而悄悄帮了她一把……”
萧桓衍放在苏蕴雪腰间的手不由加重了力道,苏蕴雪恍若未觉,自顾自道:“我刚入宫的时候就发现了吴贵妃身上的香有问题,于是我暗中在乾清宫的香炉中添了一味香料,那东西无毒无害,却能催化吴贵妃给庆和帝下的毒,他闻得越多,死得越快……你知道那香是从哪里来的吗?”
苏蕴雪推开萧桓衍,通红的双眼对上他清幽的眸。
那双眼睛毫不掩饰对她的感情,可是想起萧桓衍在背后做的事,她忍不住微微打了个寒颤,她道:“是在王府书楼的香谱里看到的,你借吴贵妃和我的手,杀死了你最大的敌人,萧临壑一倒下,他的两个儿子势必会自相残杀,而你只需要在恰当的时候出现坐收渔利就好,当初我自以为利用了你的真心,没想到却是你利用了我的狠心,你实在是……太可怕了。”
“我没有给过吴贵妃任何香料,只是赠了她几本香谱,至于其他事,都是她自己的谋划。”
“但是你知道她一定会用那里面的香料对吗,你深知她的女儿惨死北境,她对庆和帝恨之入骨,一定不会放过庆和帝,”苏蕴雪像是看陌生人一样看着萧桓衍,“你对人心的利用可谓到了极致。”
“我猜,你虽暗中筹谋多年,但你手中绝对没有多少兵马,而且那些兵马不在明州吧?明州的暴乱不过是一个假象,像北境一样是牵制地方兵马和朝廷目光的手段,否则你不可能这么快就回到京城,庆和帝派人在海外找了三年都没有找到,你把人藏哪了?”
“天津卫以及渤海之外的无数小岛,只有八万,其中三万还被张越带去了明州,宫变当日我只带了五万人进京。”
苏蕴雪到吸一口凉气,只五万人,就毫不费力地得到了整个江山,若是九泉之下的庆和帝知道,不知作何感想,且这些兵马,竟然就藏在庆和帝的眼皮子底下,在离京城最近的天津,而庆和帝监视多年的明州和泉州,如今看来都是萧桓衍故意做出的障眼法,难怪他能在那么快的时间内出现在京城,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好一出声东击西,好一招灯下黑。
许是已经尘埃落定,萧桓衍也不再遮掩他做过的事:“这十几年来,我一直在苦心筹谋,然而谋反哪是那么容易的事,尤其是我朝藩王早已被削去兵权和财权,哪怕是我利用市舶司做海上生意,能够暗中招买的兵马也不过八万之众,且还要将这些人养在荒无人烟的小岛,更是难上加难,所以我清楚的知道,只要萧临壑活着,就不是动手的时机,我以为我还要再等上十数年,直到……直到你进了宫。”
“洄洄,对我来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安王和英王兄弟阋墙,我就有把握以最快的速度夺得帝位,百姓也不至于被卷进皇权争夺之中,成为无辜的牺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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