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森目送载着男性的汽车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既然如此,又为什么大费周章的把人塞到伦敦大学里呢?
老教授不能理解,然后他注意到街道上的人流不知何时渐渐多了起来,就好像之前有什么无形的屏障让人们忽略了这里。而现在,屏障消失了,人们自然也就簇拥着来到这里。
胡子花白的安德森也微微一笑,不在纠结,坐上了早就等候多时的计程车。
——说起来,虽然只见了两次,但这位福尔摩斯先生一直都是一副处变不惊的样子呢。
麦考夫在天将擦黑时回到只有自己一人的宅邸,空荡的巨大空间没有让他感到半点孤寂,他打开灯,摸出手机,屏幕上幽蓝的光映着他深邃的五官显得如此冰冷。
上面又有三条新信息。
来自不同的人。
第一条是他的妹妹发的:
——我刚才精神错乱了,我才不会动我的小月亮呢。
剩下的都来自他的弟弟夏洛克:
——艾琳·艾德勒的小玩具我已经拿到了。
——欧洛丝去见她了,小玫瑰看起来又要跑了。
男性把伞放进伞架,又脱下外套,露出合身的银灰色马甲和深色的衬衫,银色的臂环恰到好处的卡在男性的臂弯处,褶皱的衣物紧贴着他的手臂,让他有条不紊的动作也有种微妙的禁欲感。
麦考夫将领带扯下,解开了两颗扣子,他坐上了自己专属的躺椅,手机被随手放在一旁的茶几上,昏暗的光影里,男性的影子也变得渐渐模糊。
火光伴随着清脆的「咔哒」声之后熄灭,空气在短暂的惊醒后又重新变得安静。
一缕青烟缓缓从男性的微薄的唇齿间攀岩向上。直到碰触到水晶吊灯、天花板之后骤然消散,然后又从通风管道逃逸,仿佛自由的魂灵一样不断飘荡、扩散,直至与伦敦上空终年不散的云雾连接融为一体,像要包裹住世界一样敞开了自己的胸怀。
仿佛这一支烟就连接了整个世界。
而麦考夫的思绪也好像随着烟雾升至厚重的云层之上,在那里翻滚舒展,如同一片云仰望星空。
爱是一种危险的缺陷。
这句话不期然地从麦考夫的脑子里跳了出来。
他不由得笑了笑。
他至今都在尽力让亲人,让自己远离一切可控的、不可控的危险,目前为止,他做的还算可以。
除了安妮ꔷ福特。
她是福尔摩斯们明知故犯的危险。
——安妮ꔷ福特只是存在就会牵扯福尔摩斯们的理智和判断。
.
在很久以前的某个午后,麦考夫躺在摇椅里边看书边享受甜甜圈的美味,偶尔抬眼,就可以看见安妮懒洋洋地坐在沙发上,欧洛丝亲昵的把头放在她的腿上,一直在试图挑起她的兴趣,而夏洛克就在他们面前弹自己新改的曲子,表情不快地盯着黑发黑眼的女孩。
金黄色的阳光斜斜的探进客厅,原木色的客厅如渡圣光,惬意的风摇晃窗帘,达尔丁效应让灰尘浮动如同星光,庭院里的丁香开的正好,香气飘渺宜人。
那时候麦考夫心思不定,总有些轻狂和漫不经心,他察觉到了他们兄妹三人对一个女孩投入了过多的注意力……这很不同寻常,但却依然不以为意。
或许麦考夫早就对如今的情况有种模糊的预感。
【如果以后欧洛丝和夏利对她还有兴趣的话,就把玫瑰圈养起来吧——反正他们会有足够大的庄园让玫瑰生长。】
这是当时麦考夫的想法。
养一支玫瑰很容易——给它水,给它土壤,给它适当的阳光,给它捉虫施肥,偶尔有空再给它一点陪伴,就足以让玫瑰生长的很好。
但安妮需要更多。
她要非洲大峡谷穿越千万里的风,她要黄金海岸的海平线上粼粼的月光,她要极地上空摇曳梦幻的极光,她要夜夜独自仰望星空的孤独——
她要自由。
啊,自由。
一个定义迷糊的词。
代表着一定程度的无法控制和相当程度的固执己见。
这就让麦考夫有些烦恼。
虽然安妮看起来性格温和,但麦考夫了解她,在她看似毫无棱角的无害皮囊下的,是一颗浪漫主义的酷烈心脏。
如果要约束她的脚步,那无异于拔掉玫瑰的利刺,剪掉飞鸟的羽翼,剥掉游鱼的鳞片一样令她痛苦。
他实在不想看到有一天安妮面对他时表情冷淡的样子,或者诚实的说……他甚至有些害怕看到安妮不再对他微笑。
麦考夫希望安妮ꔷ福特永远笑容灿烂,永远信赖他,亲近他……甚至仰慕他。
欧洛丝看穿了兄长堪称恶劣的胆怯想法,因此不余遗力的嘲笑过。
——但她也好不到哪去。
所以他们心照不宣的合作了。
哦,你问夏洛克知不知道?
——哈,他毕竟是个福尔摩斯。
而小玫瑰短暂地离开了一下,则是为了让他们准备好更大的囚笼。
如果供养玫瑰的庄园扩大到了二十四点四一万平方公里。如果飞鸟投身的天空一望无际,如果游鱼拥有整个海岸线……那又怎么能说它们是不自由的呢?
只要她不发现就好。
如今小玫瑰按照他们所希翼的那样归来,但却并不如他们想的那样愉快——
被福尔摩斯们精心看顾的玫瑰回来了。但她却打算扎根于另一个遥远的国度,要将这里的所有人都留在原地。
麦考夫知道安妮一直对她母亲的祖国有着深厚的情感,那是个有着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广袤土地的美丽国家,麦考夫对那里的风土人情还有悠久的文化有着浓厚的兴趣。
——但安妮想要定居在那儿。
离他们将近八千公里,隔着一片大西洋。
太可惜了。
被称作大英政府的男人叹息着想。
他已经尽量不想让他的小玫瑰察觉不对,但小玫瑰却依然想要离开他们。
明明知道无法瞒过福尔摩斯们,安妮还是不曾告诉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就打算这样沉默无声地走出福尔摩斯们孤独的人生,去找寻其他灿烂的日光。
她明明爱着天才又古怪的福尔摩斯们,却仍旧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他们。
——谁说福尔摩斯们冷漠无情的?
他们该看看安妮ꔷ福特。
难怪欧洛丝那样生气。
然而。
麦考夫想到了自己妹妹的最后一条信息。
如果……如果有这么一个人。
你知道她华美外表下的本性冷淡,知道她亲昵笑容下的一视同仁,知道她清澈眼底的懵懂无知。
你了解她脆弱皮囊下的不羁灵魂,知晓她不是可以轻易抓住的月光与长风。
可她曾目睹过你灵魂的荒芜角落,在那长久存在的孤独里留下一盏微渺的灯光;她曾一点点掰正你的偏见与傲慢,让你的脚步真实地踩在这疾苦的人间;她曾日夜在你身边,始终待你如大日、如星光,纵容你的一切与众不同、癫狂偏执,教你被万人瞩目,光芒万丈。
于是你视她为你生命的一部分。
随便他人称这为「占有欲」也好,或者更温柔的「爱」也罢,你只是知道……她很重要。
所以这样的人你明知她不会顺从的留在你身边。但你又怎么心甘情愿的肯让她离开呢?
你想驯服她——以扭曲的爱意,以悲伤的眼泪,以璀璨的智慧,以光鲜的外表。
可同样,你也不愿意让她稍稍因为你的冷漠疯狂而感到伤心。
这就很难办了。
啊,这样看来。
眼里盛着一片深海的男人阖上了眼睑。
因为在意而收起利刺的玫瑰、不愿高飞的鸟儿、徘徊在岸边的游鱼……到底是那一方呢。
到底是谁驯服了谁呢?
第14章 距离感
◎
穿着低领长衫和宽松长裤的女人半靠在沙发里,身躯微微前◎
穿着低领长衫和宽松长裤的女人半靠在沙发里,身躯微微前倾。一只手臂拄着扶手托着下巴,一只手按着膝头的书本防止翻页。
随意披散的黑色长发有几缕垂在脸侧和鼻尖。但更多的是安稳的被拢在胸前,或许是看书看的入迷,女性的表情轻松,红润的唇角挑起些许笑意。
狭小的窗外有微熹的晨光降临此地,落在女性年轻漂亮的脸上、发梢,落在她的指尖、书本上,亲吻般的为她覆上一层金黄的日光,使她唇角的弧度也有了温暖的意味。
“你怎么在这里?”
当夏洛克在沙发上从如坠云端的漂浮梦境里睁开双眼的时候,就看见了一个似乎不该这时出现的人。
安妮侧脸看向蜷缩在沙发里,满脸倦怠的卷发青年,笑着和他打招呼。
“早上好呀,夏洛克。”
却没有回答他的意思。
青年很快就做出了自己的推理。
“哦,显而易见,是华生让你过来的,你穿的衣服太过休闲,你不会在受邀请或者拜访他人的时候这样随便,只能说你是突然决定要来这——比如有人给你发紧急信息,”夏洛克突然反应过来还少了一个人,“华生去哪了?”
眼见已经醒过来的侦探还不打算动弹,并且好像忘了什么。
“如果你还没有失忆的话,昨天晚上华生好像因为你没有节制的摄入成瘾性化学物质和你吵了一架,”安妮合上了书,提醒他,“然后生气的离开了,你还记得么?”
不过就算再生气,华生还是担心夏洛克的。于是联系了安妮,拜托她过来照看一下恶劣气人的侦探,让他不至于出什么事也没人知道。
夏洛克当然没有忘。
“哦,他居然还没有回来么,”夏洛克说,“这个侦探助手可不称职。”
身高腿长的卷发青年翻了一个身,长腿委委屈屈地搭在沙发边缘,身上的毯子因为他的动作滑落,这无疑不是个舒适的睡觉的地方。但就像猫咪非要把自己塞进狭小的纸箱里一样,即使不舒服,但还是乐此不疲。
“我倒觉得华生是非常优秀的助手,”安妮无奈的说,“他即使那么生气也不忘让我来照看你,你不该那样伤他的心。”
“我没有。”侦探先生快速否认这一点。
安妮叹了一口气。
举世无双的侦探先生要怎么才能理解作为一个医生的华生,要眼睁睁看着他钦佩的侦探、他的室友、他的挚友,在他的面前满不在乎地摧残自己身体时的那份痛恨与愤怒呢?
他要怎么才能理解,有许多人,远比他自己本身更爱他呢?
安妮感到忧愁。
“你要喝咖啡么?”安妮只能跳过这个话题,想让这个大清早就一脸颓废的青年清醒点。
“当然,哈德森太太的咖啡总是让我精神百倍,”夏洛克终于坐了起来,挠了挠头发,开始召唤他的管家,“哈德森太太!哈德森太太!我要咖啡!”
“嘿,嘿,安静点,”安妮赶紧阻止夏洛克的召唤,“哈德森太太出去了,你别叫了。”
“出去了?”卷发青年盘腿坐在沙发上歪了歪头。
“说是有约会,”安妮起身,“要尝尝我的手艺么?”
看到夏洛克突然陷入沉思,安妮就当他默认了,她面不改色的从装着各种需要打马赛克的人体部位的器皿里挑选自己需要的那些,再一次对能包容夏洛克的华生产生了深深的敬佩。
虽然这样的华生也被气跑了。
当安妮端着两被香醇的咖啡回来的时候,夏洛克已经百无聊赖的开始翻她带来的书。
“无聊,”他看到安妮之后随手把书扔到一边,自然的接过安妮递过来的杯子,对她抱怨道,“整个伦敦的罪犯是冬眠了么?连个稍微让我动一下脑子的案子都没有——苏格兰场居然让我去查盗窃案这样一眼就能看出来答案的案件!这简直就是对我大脑的一种浪费!”
聪明的侦探先生很不满,嘀嘀咕咕的模样像极了一只吃不到喜欢的猫粮而喵喵大叫的黑猫。
但就算这样你不还是去了么。安妮觉得有些好笑。
“我知道你很无聊,夏洛克,”安妮抚平腿上布料的褶皱,“但你越无聊就说明伦敦越和平,我想作为绝大部分的普通人是很乐意看见你无聊的。”
“和平有什么好的?波澜壮阔的日常才是侦探需要的!”
卷发长脸的侦探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她,灰调的蓝绿瞳孔好像在控诉安妮为什么不站在他这一边,微薄的嘴角都气的抿了起来。
安妮默默地弯了一下眼睛。
“那么,我想知道,你贴的这个小东西会让你不那么无聊么?”安妮指了指青手臂上露出的圆形贴纸,好像只是随口一提那样。
“虽然还是很无聊,”夏洛克往后靠,语气平平,带着点肆无忌惮的疲懒,“但稍微好点。”
“好吧。”
黑发黑眼的女性这么说,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夏洛克能感觉到她的视线长久的留在自己的手上。
有那么一瞬间,夏洛克以为她会说些什么——就像华生昨晚那样劝诫、阻止他那样。
但没有,她只是笑了笑。
夏洛克·福尔摩斯了解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不管是从旁人的反应还是自己的判断,夏洛克非常明白自己是怎样的不好相处——虽然是天才——但性格恶劣。
拥有记忆宫殿的夏洛克记性很好,他至今还记得自己三岁以后的每一天发生的每一件事,也记得自己十一二岁的时候是怎样的锋芒毕露。
哦,他现在也是。
但不同的是夏洛克如今是知道,但不在乎。而那时的夏洛克则是完全无意识的散发自己的傲慢和锋芒。
大多数时候,他伤害了人却还不知道是为什么。
用现在的眼光来看,夏洛克也能毫不留情的说小时候的自己是个混蛋——非常傲慢的混蛋。
福尔摩斯家的孩子都是上了小学才和其他同龄人有了接触。在此之前,夏洛克不知道自己是如此聪明、特别、且优秀的一个,而其他普通小孩也没遇见过这样特殊的孩子。
白羊群里出现的黑羊总是格格不入的。
理所当然的,即使他非常聪明,但除了个别大人之外,可以说没有任何朋友愿意和他交流。
当然,夏洛克也不想和那些在他、在他们兄妹看来蠢得如同金鱼一样的同龄人们一起玩。
于是夏洛克总是独自一人,即使有那么一两个因为好奇来接近他的孩子,也很快因为他的毒舌和仿佛能够读心般的推理而退避三舍。
——他从小到大就是别人眼里的怪胎。
但就算是这样特立独行的怪胎,也没有人会想要找他麻烦,依旧会不断的有人试图靠近他、讨好他,只想以此吸引一个人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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