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呼吸急促,哭腔十足,连着说了好几句对不起,求您原谅之类的话,顾缃听得懵懵的,只能回应:“知道了,你把电话给晶晶。”
顾缃不解极了:“晶晶,她为什么突然道歉?”
李晶晶的语气耐人寻味,只说:“今天下午赵总过来,冲她发了好大的火,让她给你道歉。”
能让赵总当面发火,顾缃大概猜到是贺轻尘施了压,可是,她昨晚有说什么吗?还是她喝多了,不记得了?
不对吧……顾缃纳闷:“可是我没说啊。”
“嗐,没事,昨晚人那么多……她也该长长教训了,不懂说话,早晚会得罪人。”
李晶晶挺有分寸,没打听贺轻尘的事,去年刚解约时,她还问过一阵,顾缃只说找了同学帮忙。现在她在电话里承诺似的:“亲爱的,有空再联系啊,那个酒吧我也不会再带人去了,怕他们不知轻重又惹祸,放心吧。”
顾缃放下电话,深深地喘出一口气。
有同事恰好在旁边准备寄快递,听见她叹气,问道:“怎么啦?有烦心事?”
顾缃摇摇头:“没怎么。”
在她看来,赵总已经是出身很优越的超级富二代了,父母给他创业的现金就是上千万,他平时说话也很嚣张,去年顾缃拒绝他,提出解约时,他还放狠话说要让她声败名裂,在京城找不到工作。
这样一个气焰如此盛的人,如今却因为贺轻尘的一句话就乖乖低头,让那女孩向她道歉。
她当然是由衷感谢贺轻尘的,只是,也更能体会到他们之间的差距。
她原本想打电话告诉他,又觉得这件事本来就不值一提,她遭遇过的事情,有很多都比这糟糕。如今煞有介事地提起来,反而让他觉得她确实受了委屈。
顾缃默默收起了电话,帮同事下快递单。
贺轻尘今天似乎很忙,没约她,直到第二天才来接她下班。
顾缃这才问:“你找赵总了?”
他漫不经心地应声:“送了你回去后觉得不大对劲,回酒吧问了问调酒师。”
“果然……”
“不过我跟那位赵总并不熟,直接找了项总。”他说话很平淡,仿佛不管发生天大的事,情绪都没有波澜,“你接受道歉了?”
顾缃捏着包包的合金搭扣,低低地道:“其实我当时就怼回去了。”
“嗯,怼得好。”他看了眼垂着脑袋的人,没再继续聊这茬,“不提这些扫兴的人,过完中秋,就盼国庆假,到时可以好好放松放松,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我的课排得挺满。”
他无语了:“所以你是不忍心让自己多休息一天?”
“也不是,主要是国庆假哪里都是人。”
“也是。”他打着方向盘,“那我就在城里陪你。”
顾缃的手调适了一下安全带,点了点头。
*
话虽如此,她的心里像一直被压着什么沉重的东西,比如秤砣或者石头,坠着她的心脏,牵扯得她一抽一痛,让她难以将息。
最近她不知不觉已经习惯了他闲暇时的接送,吃饭时细心的照顾,各种好听的话哄着,提供良好情绪价值。
仿佛是天经地义,可明明,最初不是说需要时才做配合吗?
寻常的见面吃饭,也算是配合?
还是说通过这些寻常的生活,才能让人相信他真的有对象?
她的脑子里像塞进了一团乱麻,导致在他打来电话说会来接她下班时,有点负气一般说:“可我不想去吃饭。”
他笑:“不想吃饭,是打算辟谷呢?”
“不是,我就是不想出门,我想一个人回家待着,你不用来接我了。”顾缃的声音极轻。
像从前那样无人打扰,她可以做很多事,买买菜,做做饭,再刷刷手机,或者看看书、电影,打打游戏,她玩游戏很菜,但不妨碍她借此打发时间。
贺轻尘沉顿下来,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回道:“我有点事,先挂了。”
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有事,但是顾缃放下电话,感觉糟糕透顶,她好像没理由就伤了人。
下班后,同事们一一经过前台,有人问顾缃:“你怎么还不下班,是在等男朋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公司的同事都默认接送她的人是她男朋友,就连大腹便便的老板,也偶尔带着向往的眼神和语气说:“顾缃,大家都见过你男朋友,怎么我就没这好运气?”
顾缃有口难言,对同事说:“我等会儿再走。”
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收拾包包下楼。
室外已是薄暮冥冥华灯初上,大楼前面的路边,不见贺轻尘的车,顾缃心里松了口气,走进地铁站。
出了地铁后,她在一家小超市买了两颗西红柿,半个圆白菜,一盒五花肉,一把小葱,几个螺丝椒……还有一些水果、一袋吐司。
拎着袋子走向公寓,街边有树、电线杆遮挡,她在五米开外,才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抵靠着车门,修长手指夹着一根细长的烟,啪一下点燃打火机,蹿出一道橘红的火光,火舌舔着烟丝,眨眼间淡白色烟雾弥漫开来。
顾缃怔愣不已,立在原地没动。
似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男人侧眼看过来,夹走烟,吁出一团烟雾。
顾缃逃避不得,只好上前打招呼:“贺轻尘,你怎么来了?”
他看着她手里拎的塑料袋:“买了菜准备做饭?”
顾缃点头。
“尝尝我的手艺?”
“什么?”顾缃愣愣的,她好像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不是不想出门吃?那就在你屋里做饭。你不吃,那我陪你一起饿着。”他说罢,主动伸手过来,取走了她手里的购物袋。
男人的语气明明是温和的,听上去却又仿佛掷地有声,令人不容拒绝。
顾缃咬住了唇,仿佛要咬出血。她抬眸望着这个像是小孩子在发脾气,闹着说不吃饭的男人,心里实在不解,却又无法推开。
他比她还要先迈步,走向公寓时回头看她,示意她刷卡开大门。
顾缃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的电梯,没敢看他,也没出声,只是感觉自己如果再负隅顽抗一秒,也许下一步他的动作或语言会更激烈尖锐。
小小的一室一厅,首付是张步在念大学时,在他爸的公司跟人谈下项目赚到的。安置过他的某两任女友,没有出租过。
顾缃住进来时,张步主动把床、沙发换成了新的。
住了一年多,连张步都没来过,却迎来了贺轻尘,顾缃心中五味杂陈。
“没有拖鞋,不用换鞋了。”她说。
贺轻尘拎着塑料袋进了厨房,顾缃放下包,也走进去帮忙收拾,她把两个苹果和一些冬枣拿进冰箱,他则取出那些菜,搁到料理台上。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听见翻塑料袋时发出的哗啦声响,以及冰箱运作的细微轻鸣。
顾缃深吸口气,问道:“你会做饭?”
他终于开口:“出国在外,总得学会煮个泡面,打打边炉……我大一下学期就出国交换了,交换了三个国家的学校,其中有一个学校在西班牙。”
“哦,那还挺厉害。”
氛围变得正常起来,他看着那盒五花肉问:“五花肉打算怎么做?”
顾缃说道:“我原本是想做小炒五花肉,你按你的口味来吧,我不挑食。”
他笑了笑:“有豆豉或豆瓣酱吗?”
“都有。”
“那就做小炒五花肉。”他挽起了袖子,“油撇干一些?”
“嗯,煎到焦黄最好,我不吃肥腻的。”
他轻笑:“我也不吃啊。”
他在厨房里忙活儿,连围裙都没系,顾缃真的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这个身材挺拔,容貌顶级的男人会挽着价格不菲的衬衫袖子,在灶台前给她做小炒五花肉,他甚至会颠勺儿……
这种节奏如此自然,充满烟火气,他们像是已经生活过许久的情侣,或是夫妻。
可偏偏他是如此矜贵,注定让人仰望的男人,现在仿佛在被她一步一步地从云端拽落大地。
令人垂涎的香味飘出来时,顾缃收了收眼神,心里微微叹息。
小炒五花肉、蕃茄炒蛋、清炒圆白菜,这是顾缃平时经常吃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却因为是贺轻尘亲手做的,并且他就坐在餐桌对面陪着一起吃,而显得不那么普通。
顾缃埋头吃饭,静默不语。
他问:“吃完饭,你通常做什么?”
顾缃闷闷地道:“搞卫生,压压腿,洗漱,睡觉前再刷一下手机,看看视频、热搜之类。”
“很健康。”
顾缃说:“是无聊吧。”
他啧了一声,顾缃立即闭嘴:“我只是觉得这种生活,跟你的生活很不相同。”
男人看向她,无奈不已:“过日子不都是这样?难不成你以为我天天花天酒地,夜不归家?”
顾缃憋了憋,忍不住说:“可你不是一直住酒店里吗?”
“我那是房子在装修。”他受不了地说,“我发现你今天对我挺多意见。”
“没有意见。”
只是一旦心里别扭起来了,她是真的处处带刺。
饭后,他要洗碗,顾缃赶紧拒绝,说道:“你做了饭,我来洗碗吧,要不然多不好意思。”
他没再勉强,只提醒:“戴好手套。”
顾缃平时做一人份的饭菜,洗的碗筷不多,懒得戴手套,但是这次他要求,她只好戴了橡胶手套。
洗净碗走出来,顾缃抽了餐桌上的纸巾擦手。
贺轻尘坐在沙发上,拿着她放在茶几上的几张国内外的舞剧碟片端详,有的是国外的芭蕾舞剧,如《胡桃夹子》《天鹅湖》等,也有中国经典的古典舞剧,如《铜雀伎》。
他笑着对她说:“我们下次一起去看古典舞剧吧。”
一点儿也看不出来,一个多小时前,两人还在闹别扭,他还像个孩子似的说不吃饭。顾缃站在桌子边看向他,不觉恍惚,他们,是在同居谈恋爱吧?
顾缃点点头:“可是好的古典舞剧的票通常很难买。”
他不以为然:“这有什么,交给我就行。”
听上去让人有种说不出的踏实感,仿佛把人生交给他,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贺轻尘没有多待,也没有暧昧的动作和语言,闲聊几句便离开了公寓。
他一走,顾缃呆呆坐在沙发上,看着散乱摆放的那几张碟片,心中难以言说的情绪蔓延,像是陷入了深海大漩涡之中,她试着奋力逆游,逃离这片汪洋,却根本无法抗衡。
*
做完那顿饭后,顾缃以为他们二人是不是会有什么不一样的变化,但她想多了。这两天贺轻尘似乎挺忙,只在下班时打电话说有事或有应酬,让她自己吃饭。
顾缃此时的心态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她已不想或无力再挣扎,干脆选择躺平摆烂。
星期六是顾缃26岁的生日,虽然不会大操大办庆祝生日,但她想悄摸声地请贺轻尘吃饭。
为了拍摄《青花瓷》古风舞蹈,她的课安排在下午两点,四点下课后,送走几位小朋友,顾缃拿着手机,拔通了贺轻尘的电话。
电话里传来一片嘈杂声,有好几个人在说话,女人的、老人的声音都有,顾缃听不清,或者说听不懂,因为他们说的是粤语。
直到贺轻尘熟悉的声音响起,他用粤语说了句话,类似于“俾我听个电话先”,令顾缃心尖儿莫名凝了一下。
“想起来给我打电话啦?”此时电话里调侃的声音十分清晰,背景也不吵,许是走到了外面。
“嗯,你晚上有没有空。”
“有。”
“我想请你吃饭。”
站在医院过道处的男人轻轻地笑了一下:“怎么突然要请我吃饭?”
他似乎不知道今天是她的生日,又好像担心被她坑了。
顾缃说:“没什么特别的,我就是想请你吃饭……放心,不是鸿门宴。”她补充道。
“哦,那是想我了?”
陡然来这么一句,顾缃接不住,咬牙说:“……你别发挥想象,我就是单纯请你吃顿饭。”
贺轻尘声线散漫,但没废话,回道:“嗯,六点我去接你。”
挂掉电话,顾缃轻轻吁气。孙老师催道:“顾老师,快来换服装,你在C位,穿青色旗袍怎么样?”
三个人换上了不同颜色的旗袍,顾缃由于跳得最好,被大家一致认为应该站在C位。
她把自己的长发盘好,拿着一把檀香小扇,来到舞蹈室。
拍摄的器材是一台手机,搁在三角支架上,社长先拍摄她的独舞,拍完再拍她们三位老师的团舞。
社长三十多了,生了孩子,身体虽然不如从前,但恢复得不错。不过,她是个爱好者,不是专业的,加上肢体相对僵硬,外行也许觉得跳得还行,内行一看便发现处处不行。
但她是老板,玩票的性质,平时对大家也挺好。于是大家基本上对社长是各种夸赞,跳不到位也会鼓励。
……
*
贺轻尘挂掉电话,回到病房,七十多岁的小舅公现在是简家的掌权人,掌管着跨国集团公司。
近来老人身体不是太好,时不时住院,贺轻尘刚好休假,便在公司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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