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想让我陪你去?”她抬起右肘,支在左手背上,食指轻轻敲脸颊,故作为难道,“时间倒是没问题,但我最近亏了笔钱,经费……”
“衣食住行全包。”
“我不会钓鱼。”
“我教。”
“还有什么顾虑,姚女神萱?”梁晏把三明治捧到她眼前。
她双手接过,煞有介事点头,五官争相表决心,“梁总有这觉悟,我还顾虑什么啊!今天就算天上下刀子,我都陪你去。”
『许小宁』啊啊啊啊你要和梁总去安桥村过二人世界,有没有把我送的旗袍带上?多久了?你俩赶紧给我演!
『钱江首负』滚,什么二人世界,我们不住一起。
『许小宁』那可由不得你。按照小说套路,民宿只剩一间房,你们保准住一屋。而且晚上必定电闪雷鸣,你瑟瑟发抖,然后他爬上你的床。然后——姨母笑.jpg
『钱江首负』首先,如果只剩一间房,就换家民宿啊,多简单的事,没苦别硬吃。其次,我不怕打雷。
『许小宁』接受命运的安排吧,村里只有一家民宿。
她和许箬宁扯淡期间,梁晏已经办好入住手续,递给她一张房卡。
民宿只有两层,没有电梯。梁晏一手提一个行李箱上楼,她跟在身后继续跟许箬宁打嘴仗。
拍下两张房卡甩出去,许箬宁回她一个甘拜下风的表情包,没了下文。
十一月底,温度在10℃上下浮动,加上昨晚下过雨,湿冷寒风吹来,骨头都要冻僵。
驱车到安桥湖边,梁晏搬出工具,展开两张折叠椅摆在岸边,做完前期准备,回头向她招手。
两人在折叠椅上坐定,她接过鱼竿掂了掂,信手挥进水里。
梁晏无奈发笑,“急什么,钓鱼不用饵?”
“哦……你没放饵啊……”她用力提鱼竿,提不动,“没饵也有鱼咬钩?”
“想得挺美,这是挂底了。”梁晏接走鱼竿,放松鱼线,左右摇晃几下,缓缓提起鱼竿。
不出所料,什么都没勾上来,还痛失一个鱼钩。
换个位置换把杆,梁晏一步步指导她挂饵、握杆、抛钩、打窝。她学一遍,再独自试一遍。
“梁老师,然后呢?”
“等。”梁晏将另一把椅子,搬到离她十步左右的位置,行云流水一通操作,看得她眼花缭乱。
二十分钟过去,无事发生。
四十分钟过去,仍然无事发生。
一个小时,终于有根鱼线动了。
梁晏轻提鱼竿,猎物浮出水面那一刻,姚萱憋不住拍腿大笑。
他钓上来的,是件烂T恤。
“梁老师,你……不行啊哈哈哈哈。”
他浅浅一笑,夷然取下T恤,重新挂饵挥杆。
“我有点好奇。”姚萱看着他问,“世界上有什么事能让你抓狂么?”
苏星纯弃他而去,他喝几杯酒就能坦然接受。苏晗对他死缠烂打,他不厌其烦却从未恶语相向。
他好像一直都这么淡定。
像高坐神坛的佛祖菩萨,看淡悲欢离合,戒断爱恨嗔痴,不悲不喜不憎不怒。
“我挺想让自己变成你这样的。”姚萱眼中歆羡夺眶而出。
“嗯?为什么?”梁晏纳罕,侧脸看她,一笑,星眸波光潋滟。
湖面波澜激荡,没有人知道,是哪一片落叶惊动湖水泛涟漪。梁晏也不知道,究竟从哪个时刻起,一见她就忍不住扬起嘴角,一听她说话就下意识竖耳朵,一靠近她就止不住心跳。
好像条件反射似的。
时移事易,曾经古井无波的人心潮澎湃,曾经慷慨激昂的人心如止水。
姚萱闷头捣鼓鱼竿,压根不看他,“这样的人看起来深奥,别人看不透你,无法理解你,从而认为你特别厉害。”
“当然我不是说梁总你不厉害,我的意思是……无论这个人能力过人,还是外强中干,别人都会觉得他很厉害。”
“我也想拥有你这样的气场。”她终于愿意偏头看他,“眼镜一戴,谁都不爱,眼睛一抬,人想自裁。”
目光回应,梁晏嘴角笑意愈深。
“你形容的这种人,至少我没见过。”
姚萱恍然大悟,“大师,我悟了!真正帅的人是帅不自知的人,真正装的人都是无意识装的人。是我刻意去装,才让别人轻易看出我很装。”
梁晏不置可否,“你这样就很好,无需刻意模仿谁。你离我近一点,将我看清楚一点,就会发现我真的不是你形容的那样。”
“真的吗?”姚萱抛下鱼竿,凑到他身边蹲下,目不转睛盯着他的脸打量。
梁晏哑然失笑,“我说的,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近。”
“你看又深奥上了不是?”她伸手戳他腕骨,“那是化学意义上的近?H2O和R(H2N-C-COOH)H的近距离接触?”
梁晏笑而不语,她又问,“还是生物意义上的近?互利共生,相互依存?”
答不对就乱蒙瞎猜,猜错了继续猜,姚萱颇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决心。
梁晏拿她没辙,给出晦涩难懂的答案——精神距离上的近。
“哦……那算了。”
“了解你丰富又无聊的精神世界,既浪费时间又浪费精力,再说我干嘛要了解你。”
姚萱扶着膝盖起身,滚回她的小座椅,恹恹抱起鱼竿,心如死灰望着水面。
流水潺潺,分秒流失,等到昏昏欲睡时,鱼竿动了!
鱼竿缓缓上升,鱼儿破水而出,姚萱欢呼雀跃,“啊啊啊梁晏我钓到鱼了!”
梁晏将鱼取下,放进木桶,不吝夸奖,“举一反三,青出于蓝,姚小……小萱真厉害。”
“那当然,我姚小萱学什么都快。”她挑一下鬓边碎发,发丝迎风招展,像狐狸尾巴翘到天上去。
鱼在桶里搅动,甩出几朵粉红水花,姚萱看了一会,纠结道:“它看起来有点小,要不放生吧?”
放生的结果是,两人满怀豪情出门,两手空空而归。
姚萱伸伸懒腰,“我们在这虚度一天,图什么呢?”
“不图什么,纯粹虚度光阴。”梁晏抬起渔具放进后备箱,姚萱帮忙收折叠椅,慢悠悠往回拖。
草木枯萎的荒地上,影子一瘸一拐,一步一顿,负重前行。
梁晏折返,忽然停下脚步,望着夕阳下缓慢爬行的蜗牛笑。
收拾完毕,他们各拿一个保温杯,靠在车旁,吹晚风,赏烟霞。
夕阳斜照,风轻轻吹,微卷长发直飘到梁晏身上去,和他的毛衣紧紧粘在一起。
姚萱抓住头发压在胸前,把手伸进口袋。
“找发圈?”
“嗯。”姚萱开玩笑问,“你要像偶像剧里的霸总一样,挽起袖子,露出矫健的手臂,从Vacheron Constantin表带里,勾出一根镶满钻石的头绳给我吗?”
“听起来不错,但我不可能凭空变出发圈,更不可能变出镶钻的发圈。”
“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折段树枝,帮你把头发挽起来。”
“哟,还会绾发呢?”她怪腔怪调揶揄。
其实并没有那么惊讶。虽然没见识过梁晏炫技,可她在秋江浦某个房间里,见过不少千奇百怪的东西,包括但不限于刻刀、石头、竹子……
“会一点。”他折下一段银杏枝,摘除枯叶,拈在手里摆弄。
“那就麻烦心灵手巧的梁田螺晏啦。”姚萱俏皮眨眼,背过身去。
五指握住长发,只见车窗倒影里,指尖灵巧飞舞几下,枯枝轻轻一推,大功告成。姚萱面对车窗左右摇头观赏他的杰作,还挺像模像样的。
天色黯淡,世界宛如美人面上一只眼,半开半合。
绀青色的天与花青色的湖是内外直肌,靓蓝浮云像视觉神经,橘红落日是眼球。
他们并肩立于这只眼的边缘,可视范围越来越小,最后只能看清咫尺之距的对方。
静默长达八分钟,谁都没有开口说话。不知在缅怀已经落下的太阳,还是恭迎即将降临的夜。
最后一缕光没入湖面,姚萱神神叨叨说:“梁总,我好像……有点明白,你说的精神距离了。”
梁晏侧身,阴影遮住她半张脸,“哦?愿闻其详。”
姚萱也微微侧向他,“如果别人抢占我宝贵的周末时间,跑来这犄角旮旯的地方,浪费一整天却没有收获,我肯定一掌拍死他。”
桃花眼底浮现一丝期待,他莞尔笑问:“你的意思是……我是例外?”
第20章 揭秘天亓梁总红眼真相
“不, 我同样想拍死你。”为了增强话语可信度,姚萱猛拍一下保温杯盖。
她抬起胳膊,撞他手肘, “你知道,刚才沉默的八分钟里, 我在想什么吗?”
什么都没想,这是最可怕的事情。她竟然能做到整整八分钟,不拍照不看手机不动脑子, 完全放空自己,安安静静陪他发呆陪他看日落。
直到天黑, 才如梦初醒般问自己, 为什么浪费这个时间?
也许, 因为他身上香灰味有某种澄心涤虑的魔力,也许因为他恬静安然的气质,足以令身边的人静心忘忧。
总之, 无论什么原因, 都无法改变她越来越容易受到梁晏影响的事实。
这应该是他们之间, 精神距离不受控制缩短的表现吧?
梁晏微哂,“是不是在你的认知里,钓鱼、发呆都等于浪费时间?”
他掐指一算,就明白她的想法了?姚萱点点头, 如果把这天时间用在工作上,那她将能够早一日补全亏损。
可惜, 全荒废了。
倒也不算完全荒废吧, 至少学了项技能。可这项技能有用吗?似乎没有。
姚萱越想越纳闷, 有用和无用是怎么界定的呢?
以能否有助于赚钱衡量吗?
可她读了这么多年书,好像用处不大。
市场波谲云诡, 形势瞬息万变,经济学和管理学对于她的事业影响,微乎其微。她的成功,很大程度上依赖家庭提供资金支持,其次是自身实力过硬,足以使她应对危机。
不对,为什么要想这些?想这些有什么用?
真是被这只田螺精害得不轻。
“不要想了。”梁晏提起围巾捂住她的耳朵,语调平缓,“所有失去的人,都不值得你去缅怀。体验当下,珍惜……眼前人。”
什么乱七八糟的?!她失去谁了?什么眼前人?
围巾摩擦耳廓,好痒,感觉要长脑子了。
“梁总你可放过我,精神距离已经干翻我的cpu了。”姚萱挑开围巾,举手投降,“你想念经,东边山头上有座寺庙,你去那念。如果庙里供奉的是财神爷,请你帮我上柱香,让它保佑我早日成为钱江首富。”
“如果这能帮助你治愈心伤,我不介意尝试。”
“心伤?”姚萱一脸懵。
只是绿琉璃出现问题亏点钱而已,还不至于上升到心伤的程度。
而且,她只不过早上随口提了句,他就知道她心情不好了?
“我知道。昨天在台球厅,我和瑾逸见到秦……秦什么迎和他的新女友。”梁晏举起保温杯和她碰一下,“有过一段美好,即使最后没走到一起也没关系。我希望你,不为情所困。”
“……你以为我昨晚喝得烂醉,是因为秦恪迎?”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
倦鸟归林,鱼潜水底,刹那之间,万籁俱寂。
爆笑声撕破夜幕,姚萱笑得直不起腰,只能扶着梁晏肩膀,勉强维持站立姿态。
“我昨晚说钱都是我的,你没听到吗?!我是亏了钱,不是受情伤。你不用念经度化我,直接往我身上砸几个亿,今天我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说完,她连连wink,抱着梁晏胳膊摇来晃去,脸上笑容比卖保险的还要灿烂。
“梁总~救救这个可怜的女人吧,她因为赔了五千万,碎成玻璃渣了。”
梁晏:“……”
晚上六点半,两人回到安桥村核心区域。姚萱查来查去,挑了家高评分的山庄吃晚饭。
山庄古朴雅致,蜿蜒小溪从中穿过,廊桥倒影迷迷荡荡。
侍者引他们到正中央亭子,问:“梁先生,您看这可以吗?”
姚萱目瞪口呆,“这是你的私产啊?”
“亿通的产业,投了点。”
可恶,又被他装到了!
等菜上齐,姚萱可算明白,方才点菜时,侍者为何面露难色。
清一色红彤彤菜品,辣椒、花椒、小米椒……应有尽有。
卖相一绝,看着就令人食欲大开。
姚萱咂咂嘴,尴尬地看向梁晏,问:“你们霸总……应该不吃辣吧?”
梁晏正在盛汤,闻言疑惑瞟她一眼,没吭声。
一碗红汤摆在眼前,姚萱不敢妄动,见梁晏拿起汤匙品尝,她才敢舀起一勺小试牛刀。
还好,汤只是视觉上的辣,口感不及预想威力的一半。
“谢承舟是钱江本地人,他还开湘菜馆?”问完,她已经察觉到这个问题多么弱智。
市场有需求,商人有钱赚,和个人喜好关系不大。
梁晏调侃道:“为博美人笑,他可以豪掷千金。”
“他有女朋友了?!”她大吃一惊,莫非是那晚接电话的女孩?
“嗯。”
“真遗憾,我还想撺掇我的小姐妹拿下他,再给我送套房呢。”姚萱撇撇嘴,夹一块鸡肉咀嚼。
汤汁沁出那一刻,眼泪随之涌出。
辣辣辣辣辣辣辣辣辣死了,这是人吃的东西?!
吐掉鸡肉,猛灌半杯水,舌头依然滚烫如火。
牛奶喂到嘴边,她就着喝一口,顿时好多了。
“谢……”一抬头,鼻尖触及潮润的脸颊,镶金白瓷筷子吧嗒滑脱,在脚边炸开。
梁晏身体微微前倾,右手臂搁在椅背上,左手举着玻璃杯,呈半包围势圈住她。
辣椒犹如催化剂,燥热迅速蔓延至全身各处,脸像火烧着的炭,他们接触面积不大,却足以燃起熊熊火焰。
目光不自觉被头顶微光吸引,姚萱眼睛上瞟,见他上挑眼尾旁浮现一抹极其妖艳的红。
长睫轻颤,泪珠宛如开在睫毛上的桃花,抖一抖,桃花飘落眉梢。
姚萱阖上眼睛推他,差点白眼翻上天。
“大哥,眼泪滴我脸上了,给我拿张纸!”
是谁在喜欢红眼霸总?是谁认为被红眼男人凝视是件浪漫的事?
香灰水滚进眼睛,谁敢说这浪漫?韩剧都不敢拍的东西,你管它叫浪漫?
他辣红了眼,她擦红了眼,俩红眼兔子大眼瞪小眼……浪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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