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珉身上也没有。”
第2章 藤黄颜料 我扮作你的仆人
“我愿意去大理寺配合查案,届时抓到凶手一切也会真相大白,还请大人替我证明声誉。”
裴佑之望着她,忽而露出笑意:“自然。”
他正欲抬腿走过去,就见常景好已经弯腰拾起披风,再度给自己系好,与他擦肩而过时还不忘道:“春夜寒凉,裴大人还要多注意身子。”
此时只穿着深绯色官服的裴佑之难免扬眉,却是没笑出声,抬手吩咐身后人把尸体抬着跟上。
常相随帝西巡,病弱嫡女在别苑静养,相府夫人又早逝,常相又钟情,连个姨娘也没纳,如今府里说话最管用的竟变成了二小姐,难免养出那副娇蛮跋扈的样子。
常景好想起方才的场景便觉得心堵,再想想她竟然也有失手抓不到人的时候,更觉心堵,现下还时不时瞥见那假面狐狸的一角衣袍。
她忽然很想给太子发暗信说这任务她不做了。
当初易容成三小姐是因为太子怀疑相府在他身边安插了眼线,为了方便查案也方便抓内鬼,没想到此案比她预料的还要复杂。
凶手绝不是一个人,作案手法高、配合灵敏,动机更是让人猜不明白。
常景好觉得此趟浑水怕是难走。
微阖上眼到了大理寺,裴佑之不知去哪儿了,还不忘派人看住她。
常景好索性断了发暗信汇报进度的念头,草草睡下,待明日仵作验尸再说。
翌日早。
大理寺内人声极为克制,却还是被常景好尽数收入耳中。
说话的是个小姑娘,语调上扬、言辞犀利,不到一会儿就把周围众人怼得哑口无声。
“你们是傻么?香粉女子案发多久了?竟然把嫌疑按到一个初来乍到的姑娘头上?做什么?”
“冬窈姑娘,您细想啊,凶手为何抓了两个还放了一个呢?这说不过去啊!”
“少扯了,你的意思是、哦凶手就是姑娘,姑娘玩姑娘?”
“……”
嘎吱。
两个丫头推开门,进屋请道:“三小姐,我们大人请您过去。”
常景好点头,跟着她们去了偏房,进去才发现刚才那会儿人声是在验尸。
斜辫垂落在肩头,似乎是嫌还不够方便,又用布条系上,半挽上去。
一身粗布麻衣,手中几把刀剪倒使得利落,见她过来更是指着她对周围众人虚空点点,道:“这么个玉柔花茂的小姑娘,你们怀疑她是凶手?”
说话的声音和刚才是同一人,冬窈,常景好看清了,她该是个仵作。
“人不可……”
“等等!”冬窈屏住呼吸将手中宝镊举起来。
上面一小块皮肉上黏连着星星点点的铜黄色颜料。
裴佑之从身旁人手中接过面巾,招招手示意常景好过来。
“本不该叫你见如此场景,但我猜三小姐也想早日洗清嫌疑,节哀。”
常景好系上面巾再抬眸时,眼眶已经染上了红。
“凶手一直用的是朱砂颜料,但这具却不是,三小姐,你可认得这个颜料?”
“若我说认得,裴大人会不会更怀疑我?”
常景好扶住桌沿,身子有些晃。
她呼了一口气,美目戚戚,道:“藤黄颜料,由海藤树皮渗出的树脂制成,本身含毒。”
“先前颠沛流离的时候,有幸靠卖它挣点儿银两。”
裴佑之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逐渐柔和,他对先前那个问题不置可否,却问道:“你会制?”
“我会拉客。”
冬窈在一旁呛了一下,她拉过常景好的手,安慰道:“裴大人诓你呢,你不知,先前京城有过画师中毒的命案,官府就下令对这些含毒的颜料进行管控,如今这种颜料只有云坊一处售卖。”
“云坊进出皆需官府令牌,民间只有几个画师有,所以绝不可能是你。”裴佑之补充,嘱咐手下去趟云坊盘问,他将白布再度掩上尸体,对常景好道:“看不了便不看了。”
常景好心里对他假面狐狸的印象又深了一分,这人惯会玩些小把戏诓人,还不忘笑笑示好。
她接过裴佑之递来的一盏茶,若有所思道:“但裴大人,您不是对我昨夜那番话心存疑虑么?有没有袭击,或是为什么不杀我,您不是还没查明么?”
裴佑之温声道:“所以我昨夜去了你口中的密林,发现了打斗痕迹,还有这个。”
他从衣袖中取出一方白帕,细细展开。
赫然是几片染血的竹叶。
——和昨夜她发顶上那片并无两样。
冬窈拈起一片查看起来,两瞬后又毫不吝惜的将其捻碎,道:“和那衣衫上的血迹相同。”
“啊?难道昨夜真的有打斗?”
众人哗然一片。
如今只需解释清凶手为何不杀她,便能洗清所有嫌疑。
“查清近日有谁出入过云坊,就离抓凶手不远了吧?”常景好起身,道:“小女昨夜辗转难眠,还望裴大人早日替我正名。”
裴佑之点头:“那是自然。”
冬窈没忍住道:“大人还真是,即便跌落悬崖后病了许久,如今好了还是这副德行,总爱说那是自然。”
裴佑之正欲笑笑,就见下人从门外跑进来,俯身拱手道:“禀报大人,云坊称近日来取藤黄颜料的只有赵画师一人。”
裴佑之挑眉:“半盏茶楼的那个赵画师?”
“是。”
“总算能结案了,”冬窈舒展着身体,转身离开,还不忘叹道:“抓人我就不去了,我只爱跟诚实的死人打交道。”
“那三小姐……”
常景好收回思绪,再对上裴佑之这张脸时,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
坠崖、死里逃生、在众人面前重现,让她迅速联想起某些熟悉桥段。
“裴大人不如带我同去,若我是帮凶,他见到我总比见到官府的人要放松警惕,以免打草惊蛇,若我不是,也没什么损失。”
裴佑之点点头,认为她说的有理:“劳烦三小姐随我们奔波一趟了,裴某去换身便装,去去便回。”
常景好先上了马车,没等太久,外面一阵几不可查的脚步声就钻入她耳内。
她掀开帷裳向外望,一眼便看见了大理寺门旁、杏花树下那抹白色身影。
门外一条长街种了许多杏树,这时候绵绵的开满了一片天,风一吹就影影绰绰,站在其中叫人看不太真切。
此人生得如同湖上鹤,微阖着眼像画卷里孤寂淡然的小神仙,肩上披着白鹅绒外氅,衣袂翩跹。
杏花簌簌下,裴佑之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抬眸朝这边望了过来。
眼神冷如寒山,两道视线不过交织一刻,裴佑之便弯起唇,似乎是朝她笑了一下。
就如同这三月春风,柔伴着凉。
看着裴佑之大步流星走过来,常景好没忍住心道:穿成这副模样也算得上便衣出行?
她今早只是随意绾了个发髻,穿着大理寺人送过来的月白衣衫就被叫过去审问。
衣裳还不和尺寸。
于是待裴佑之弯腰坐进马车,常景好看着他,酝酿道:“裴大人待会儿是打算不进去么?”
见她视线在自己衣袍上打转,裴佑之抬手解开外氅,抖了抖披到常景好身上,道:“原本打算我扮作哪家公子进去,你……”
“我扮作你的丫鬟?”常景好抬手止住他的动作,语气中有些不可置信。
裴佑之脸上不知名的笑意已经说明一切,他将鹅白外氅给常景好系好,道:“我扮作你的仆人。”
“小姐注意别吹了冷风。”
常景好指着自己只簪了一根翠钗的发髻,提醒之意无比明显。
两人沉默一瞬。
少倾,常景好抬手将发髻解开,青丝如瀑垂落在肩头,她手腕翻转将上半部分发丝绾起来,用翠钗固定住。
单看脑后,和裴佑之一个模样。
裴佑之想了想,道:“公子注意别吹了冷风。”
常景好头一回觉得他没那么讨厌,她唇角微勾,道:“正巧半盏茶楼规定男女该分开入座,眼下这样刚好能一同行动。”
“知道这么多?”裴佑之环臂轻轻向后靠,问她:“那你可知道这赵画师是怎样一个人?”
常景好摇头。
裴佑之的细心解答在两人下车看到茶楼的那一瞬间尤为生动。
红底牌匾,洒金字印。
被人迎进去后,进门便见两处分区。
左边一慷慨激昂的说书先生,右边一娓娓道来的说书娘子。
中间垂了数丈帷裳,将两处隔开,如同王母娘娘划开的银河。
“爱听谁讲,就去谁那边入座。”裴佑之在马车上如是道。
两人此时拐进了说书娘子那边。
“每两日合算,谁那边人多,赵画师隔日便去谁那儿作画,两个说书人亦以此次数相较,赢者,月底工钱翻倍。”
昨日结算完,刚好是说书的秋君娘子获胜,今天该去她这边目睹赵画师作画。
男女分桌坐。
裴佑之跟在常景好身后,两人找了个空位坐下。
等着上茶时,裴佑之继续接着马车上没说完的话讲:“赵画师此人颇为风流不羁,一身寻欢作乐无数,若不是还有画技傍身能挣点银子,光是养活他那群孩子都能要他一条命。”
常景好在意的却不是后半句,她怕被人听出来自己是女扮男装,只好凑近裴佑之,压低声音道:“既然大家都知道他这副秉性,为何还争抢着过来请他作画?”
“……”裴佑之垂眸看着忽然凑近的一张脸,扬眉道:“你猜。”
第3章 烟罗昙 你可以争取让赵画师看上
常景好登时撤回身子,一副不再想交流的模样。
裴佑之忙给她斟了一壶茶,温声道:“公子请用茶。”
他接着解释:“能有如此地位必定是有点儿伎俩,赵画师只给人画肖像,他的伎俩就是画作能易容。”
常景好身形一怔,压住内心狐疑,听他又道:“无论男女,赵画师都会将其画的比本身要美上一两分。”
说到这儿,裴佑之轻呷了口茶,悠然道:“然而七日后,那人便会变得和画卷中一个模样。”
常景好蹙眉,问:“ 真有如此奇事?”
“不然你真当这么多人的眼睛都不好使?”
裴佑之放下茶碗,目光扫过周围众人,示意她看。
摇扇赞叹者、鼓掌叫好者、品酒大笑者,尽管乐在其中,但无不伸长脖颈、时不时望向三楼某处。
显然是在等什么人。
常景好没再问,算是默认了。
哪知等了快一柱香也不见赵画师的人影,底下众人纷纷议论起来,喧哗声渐渐变大。
前面那桌女眷中,有一戴帷帽的女子拍桌站起,声音娇蛮:“今日已经迟了整整一柱香,为何还不见赵画师出来?”
此话一出,其余人皆是点头附和。
“是啊,今日真是太迟了。”
“难道赵画师又被他哪个儿子逮走了?”
桌上的两人也对上视线,默不作声。
方才拍桌的女子正是常溶溶。
“你往右边再坐点儿,替我挡住她。”常景好抬手遮住眉眶,尽量不抬头向前看。
裴佑之乐道:“怕什么?”
“她若是认出你,说句在查案不就是了?”
常景好满眼复杂的看他,顿了顿,道:“你觉得照她这副性子,会不会诧异出声?到时候惹得别人注目,会不会把赵画师惊走?”
裴佑之思量两瞬,凳子向右一挪将她挡在身后。
一股若有若无的淡淡甜香循入鼻间,常景好望着茶楼掌柜正在扬扇安抚众人,忽而喊:“裴大人。”
裴佑之微微向前探身。
常景好又问:“你之前为何会跌落悬崖?”
裴佑之回得坦然:“抓犯人时不甚被他们下了套,过往之耻,三小姐还是别问了。”
“可曾伤过面容?”常景好装作不经意道。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常景好在一刹那便分辨出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
——一种罕为人知的秘药药引,烟罗昙。
辅以其他药物,可以重组肌肤,改变面容,有易容之功效。
此味极像梅花香,寻常人若非接触过绝不会分辨出来。
面前的人却并无异样,朝她弯了眼眸,道:“数丈高的悬崖,自然被树枝划伤了脸,如今连双腿也有些不利索。”
“三小姐何出此言?”
“只是在想,”常景好点了点自己的脸,打趣道:“或许裴大人今日可以先争取被赵画师看上,给自己作幅画,抚慰一下自己受过伤的脸。”
“那倒不必。”
裴佑之笑意更甚,抬手指了下不远处身穿鹅黄衣衫的常溶溶,解释道:“每次名额只有一个,以竞拍的形式定的,你方才没注意,今日的名额已经被二小姐抢去了。”
“什么时候?”常景好愕然。
“方才你问我为何会跌落悬崖的时候,恰巧二小姐说了句,她银子都给了。”
前面两人还在争论着。
常景好忽然听到身旁有人疑问道:“诶,上月十七赵画师是不是也没来?”
“上月十七……”常景好看向不知何时敛了笑意的裴佑之,本想说“此案的案发日之一”,但转念一想自己那个时候还没来相府,于是改口道:“裴大人,上月十七香粉女子案案发过么?”
裴佑之放下手中茶盏,“嗯”了一声。
看样子今日是等不到赵画师了,两人也不再顾忌,直接起身朝那掌柜走过去。
裴佑之将手中令牌亮出,凛声道:“大理寺少卿来此查案,还请薛掌柜配合。”
薛掌柜见到令牌后腰都弯了几分,忙点头称是。
常景好开门见山:“赵画师多久没来了?”
薛掌柜磕巴道:“昨、昨日还见他呢,快用午膳的时候。”
裴佑之收了令牌,问:“他最近可有什么异样?”
“哪有什么异样啊,日日都一副模样,喝酒,说胡话。”
“胡话?”常景好正欲再问,就听身旁忽然有人惊诧道:“常景好?”
“……”
常溶溶撩开帷裳仔细打量她几眼,旋即抬腿过来,道:“真是你!你怎么在这儿?又怎么穿成这幅模样?”
“这是……”薛掌柜看看常溶溶,又看看常景好,猛的明白过来,对常景好拱手道:“哎呦呦,三小姐大驾光临,恕小的有失远迎,小的要是知道……”
常景好看了裴佑之一眼,满眼“你看”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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