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她端着点心向自己走来,常景好一时屏住了呼吸。
不一样,长得不一样。
但对她来说,容貌本就能随心所欲改变,唯独不可改变的是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姑娘认识我?”掌柜望着常景好,莞尔一笑。
嗒。
一盘点心被放在自己桌上。
常景好摇摇头,状若无意般向太子那儿望了一眼。
太子已动筷品酒,没有丝毫异样。
想到之前的种种怀疑,她又鬼使神差看了一眼裴佑之。
那人的目光也系在掌柜身上,他浅笑着,问道:“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姓杨,唤我杨掌柜便是。”
杨掌柜将最后一道菜搁在常溶溶面前,直起腰看向他,道:“公子看我这么久,是有什么想说的?”
“有一事,”裴佑之坦然点头,“听闻掌柜每日都会换人,那么换掉的那些姑娘都去哪儿了呢?杨掌柜可否告知?”
“人有各志,自然是做她们想做的事去了,恕我不能直言。”杨掌柜微微颔首,向他们示意后转身出去,又将门轻轻带上。
沉香耸肩道:“蹊跷。”
“确实蹊跷,她身上好香,就不怕被凶手盯上么?”常溶溶附和道。
沉香看着她,叹了一口气:“你的注意点也很蹊跷。”
两人插科打诨起来,还不忘拿常皎皎打比方。
倒是常景好心里波澜不定。
虽然杨掌柜方才从容自然,除了香味,毫无让人怀疑的点,但常景好还是凭直觉感到有什么不对。
此女一定不简单。
裴佑之偶尔在案上圈圈画画,边听他们继续推测赵画师帮助阿鲤的可能性,边蹙眉沉思。
少倾,他正欲开口:“若……”
与此同时,左侧也传来一道女声:“或许……”
众人怔住,看向他们二人,疑惑道:“怎么了?”
常景好与裴佑之遥遥相望,目光交织一瞬后常景好率先开口:“或许阿鲤不是阿鲤。”
“什么意思?”常溶溶觉得这句话有点儿不对劲。
“裴大人,你方才想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常景好朝他扬了扬眉。
裴佑之:“你是什么意思,我便是什么意思。”
常景好心领神会,“既然赵画师与阿央有情,阿央阿鲤二人又很要好,这两点是确定的。”
语罢,常景好忽喊:“阿姐。”
“嗯?”常皎皎目光柔和,弯眸看她。
常景好:“你能确定阿鲤先前与赵画师没有纠葛么?”
常皎皎思索两瞬,认真颔首。
“所以阿鲤与赵画师有情这事根本没道理,阿央离世还没一个月,除非赵画家实在是登徒子,除非阿鲤两人的情谊之前是假。
不排除这两种可能性的情况下,我的推断是,现在的阿鲤实际是阿央,之前死去的阿央才是阿鲤。”
“……啊?”沉香怔愣许久才缓过神。
“那、那怎么做到呢?”
常溶溶也不解:“对啊,她们不是孪生子啊,长的…”她极力回想,又笃定道:“不像。”
常景好却言尽于此。
连裴佑之这种笑面虎都没把易容放在明面说,她这个时候提,就显得有些荒谬了。
几番思索后,常景好淡然道:“裴大人先前说赵画师的画作有奇效时,我便在想,他是不是有什么秘招使人的容貌改变,弄清这个,阿鲤是谁的问题便能迎刃而解了吧?”
裴佑之看着她沉默了会儿,而后勾起唇朝她鼓了鼓掌,道:“三小姐天资聪颖,令裴某折服。”
常溶溶立马嘘道:“还大理寺少卿呢,这样看我们好好也能做。”
“好啊!”沉香眯起眼探身朝他们笑,道:“我回去便向父皇请示!”
“我也可以进言一二。”太子支着下颌,忽然插进话题。
常溶溶说了这么久还不知他究竟是谁,于是试探道:“敢问这位殿下是哪位皇子?”
“草包皇子,不足为道。”
“草包皇子?”常溶溶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语调微扬:“难不成你是六皇子?”
几乎是她话音刚落的那瞬,对面的裴佑之忽然呛了一下:“噗…咳咳。”
常溶溶还没反应过来:“裴大人这是怎么了?”
“没事,茶水比我想象中要凉。”裴佑之艰难摇摇头,脸上笑意不退。
常皎皎也意识到什么,点头道:“今日是有点晚了。”
“殿下,我们也该回去了。”李怀安没吃几口便又站在沉香身后,声音无甚波澜。
沉香还没从太子扮草包的笑话中反应过来,抬头瞪了他一眼:“李怀安。”
“在。”
“……”
“唉,”她叹了口气,旋即起身,看向裴佑之道:“查宫里的线索可以给我报信,我一定会帮忙的。”
裴佑之朝她颔首。
几人正欲向外走,沉香又忽然道:“噢,我听母妃说父皇和丞相过几日便回来了,还会办场宫宴。”
“你们可一定要来啊,不然我会很无趣的。”她拉起三姐妹的手叠在一起,又晃了晃,模样尤为可怜。
“好。”常皎皎拍了拍她的手背。
众人又说了几句验尸的事,不知不觉出了酒楼。
裴佑之称夜里还要继续查案,先行向他们拱手告退。
常景好本想找个借口与他同去,却在伸手的那刻感受到了一抹凉薄视线落在自己手上。
太子趁其余几人不备,不知何时默默站在她身后。
有几日没听的声音随着冷风一起灌进她的耳朵:“你干的?”
常景好心里蓦然一惊,她知道太子在说“帮凶”的事。
常景好没什么反应,太子却心知肚明。
他只轻飘飘撂下一句:“退步了。”
“有些事不用提点他们。”
常景好这次垂眸点了点头。
确认其他几人听不到后,常景好微微侧身问:“裴佑之的事……”
“在查,此人不简单,平日盯紧他。”
“是。”
太子最后叮嘱道:“找机会跟踪他,或者借配合查案的理由跟着他,有什么异动立马向我发暗信。”
常景好心里波涛汹涌,连坐马车时都在思索怎么能合理接近裴佑之。
她本想主动去找裴佑之,说在府里发现了案发时的其他证据。
但没想到不待她去找,裴佑之便火急火燎来了相府。
第9章 诈尸 大理寺还挺节俭
常景好还以为是验尸有了新线索,结果裴佑之开门见山却道:“赵画师没死。”
“他诈尸逃了。”
彼时裴佑之称有话要问,本意是直接唤常皎皎来。
但他来得急,常皎皎身弱又需休整一番,于是常景好便自荐来了厅堂与他谈话。
“诈尸?”常景好闻言有些不解。
“嗯,昨夜本想和冬窈一起验尸,谁知半路上便有人来报说赵画师的尸体不见了。”
裴佑之今日还是那副芝兰玉树的模样,肩上依旧披着鹅白外氅。
乍一看还像个好人。
常景好心道也不知道他这披风是不是找裁缝做了一大批。
定了定神,她问:“万一是……帮凶把尸体劫走了呢?”
“嗯?”裴佑之曲指抵着额角,看着她扬起眉。
“那倒不会。”他悠然坐直,唇角微微漾起笑意,“他逃的时候被我手下看见了。”
常景好更不解了:“所以你们没抓到人?”
看着裴佑之不置可否的模样,她沉默几声,而后终于说服自己般心静下来,毫无感情道:“大理寺还挺节俭。”
“荤都不吃,那日不如直接拜入寂空大师门下了。”
裴佑之看了她一会儿,忽而笑了。
他听懂了。
说他的人是吃素的。
俗称没用。
“他不是一般人,逃跑时毫无预兆还不忘撒迷药,我觉得……”
不待他说完,常景好便直言道:“裴大人与其替他们解释,还不如给他们改善伙食来得实际。”
裴佑之若有所思般点了点头,忽觉门前投来几道黑影。
“裴大人昨日还没问够么?”
常溶溶一进来便插在两人中间坐下,直接隔绝常景好的视线。
她问:“他为难你没有?”
常景好抿了抿唇,本想摇摇头却鬼使神差般点点头。
常溶溶果然坐不住,她侧身看向裴佑之,喊:“裴大人,小妹入府不久,什么事都不清楚,阿姐又诸行不便,有什么事问我便是。”
裴佑之此时犹如哑巴吃了黄连,他什么也没做吧?不过是来查案,怎么倒被人兴师问罪了。
“溶溶。”常皎皎被人扶着坐在对面,轻轻喊了她一声。
常溶溶将身子转回去时还不忘用手遮住眉骨,瞪裴佑之一眼。
“有个不应景的问题,”裴佑之实在忍不住,问道:“当时要我查三小姐的是二小姐,怎么如今又替她说话了呢?”
“我……”常溶溶不自然道:“我只是想查查她的底细而已,这么多年过去了,每年都有人想混进来,万一她是想害相府的人怎么办?”
语罢,她又连忙看向常景好,别扭道:“我可没说现在还怀疑你啊。”
“知道,二姐姐就是嘴硬心软。”
常景好虽然不知她是怎么说服自己的,双臂却先一步揽住她的腰肢,脑袋抵在她肩头蹭了蹭。
而后下一瞬,她明显感受到了常溶溶身形一怔。
紧接着便听到常皎皎在对面轻声笑起来。
“说、说正事。”常溶溶手忙脚乱将她的手搡开,忙问:“裴大人今日来是想问什么?”
“是这样,大小姐,”裴佑之将目光转向对面,“按照先前三小姐的意思,阿鲤其实是阿央,若让她听说赵画师没死,再把她放出去。”
“凭她对赵画师还有情这点,裴某认为她一定会去找他。”
常皎皎点头,道:“赵画师或许不会去救阿央,但阿央这幅性子确实会去找他。”
“所以裴大人是想问,他们二人私会时会去哪儿?”
裴佑之莞尔,道:“是。”
“裴大人,恕我直言,除了相府书斋后的花池,我没在别的地方撞见过——或许他们二人在外有其他交头点。”
“相府怎么能轻易进来?”常景好忽然意识到这点。
常皎皎摇摇头:“不从得知。”
裴佑之沉思几瞬,开口道:“蹊跷。”
常溶溶像意识到什么似的,惊道:“相府不会真有内鬼吧?
“不对,不是抓到了么?就是阿央啊,难道是阿央给他放进来的?”
只这两句话,常景好便想起太子派她来时交代过相府可能在他身旁安插了眼线。
太子虽然贵为储君却不得圣宠,若不是皇后早逝又独留他一子,有先帝旨意在、他这太子立得早。
恐怕照皇上日日忌惮他的节奏,早给废了。
无奈皇上实在是提防他,提拔这个儿子、那个儿子,就是不用他,暗中甚至知会丞相派人潜伏在太子身边。
这如何让人不愁?
但阿央阿鲤与赵画师也见不到太子,又怎么能监视呢?
难道是……
“阿姐,当年阿央阿鲤是如何入相府的?”常景好问道,“可是有人接济她们入府?”
她怀疑这人便是内鬼,也极有可能与凶手脱不了干系。
常皎皎微微思索几瞬,不确定道:“我只记得是爹爹应允的。”
常景好直接愣住。
连裴佑之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问:“大小姐,你可确定是丞相?”
“我作证,”常溶溶也想起来什么,补充道:“我记得那天府里还有点乱,阿姐你也忙,我只能自己待着,爹爹好像说她们很可怜,在外也是被人追杀,便收进来了。”
“追杀?”常景好疑惑道。
常溶溶道:“就是十五年前宫里那件事,沉香昨日说的,我也不清楚到底怎么了。”
裴佑之听了几句,忽然道:“看来此事还需向丞相求证,二小姐,裴某有一事求您相助。”
常溶溶:“求我?何事啊?”
裴佑之问:“您见过赵画师的那些画么?或者知道赵画师都给哪些人作过画么?”
常溶溶点头:“见过,也知道。”
“那好,”他拂袖起身,“一边放阿央出去,引赵画师现身,一边查那些画到底暗藏了什么玄机,二小姐,还请您随裴某去大理寺一趟。”
常溶溶愕然,她一把抓过常景好的衣袖,酝酿道:“你…你去过大理寺,你对那儿熟!给我带路。”
常景好回抓住她的手,她求之不得。
三人即刻动身去大理寺。
常溶溶被人领着去偏房,说要问问赵画师都给哪些人作过画。
常景好两人则是直接去了牢房。
那日被抓的阿央如今披头散发,模样尤为骇人,四处能撕的东西都撕了个遍,连衣衫也是褴褛。
裴佑之派人又给她披了件衣裳。
她见裴佑之过来更是遏制不住发抖,扑上前直拍栅栏,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只见黑黢黢的喉口似蛇蝎般倒吸着嘶嘶冷气。
第10章 下套 ……大哥你没事儿吧?
“哐当!哐当!”
栅栏被阿央拍得剧烈作响。
她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干巴巴地张着嘴瞪两人。
本是她怕自己招架不住刑罚,私自吞食烈药,把嗓子烧坏了。
如今无法发出声音,她又后悔无助起来,只得暴躁的胡乱抓起头发。
“我知道你想问赵画师的事,”裴佑之双手负后,淡然看她,道:“他确实没死。”
阿央张大了嘴,拼命想说些什么。
栅栏又被剧烈拍打起来。
毫无征兆的,常景好看见她眼角滑落了两行泪。
原本警惕着阿央会不会认出她,常景好一直站在裴佑之身后。
现下看来无需担忧,她便绕过他,站定在栅栏前,垂眸看向猩红双眸的阿央,问道:“你会写字么?”
阿央先是一怔,并未理解她的意思。
常景好又解释:“你想说什么,写下来。”
“嗯…嗯…啊呃…!”阿央手抓栅栏,朝常景好用力点头。
几绺发丝披散下来,遮挡住了面容,又被她一把抹开,模样急不可耐。
常景好侧身看了裴佑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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