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其实很怀疑她行不行,头发都不会自己梳的千金小姐,什么时候自己洗过衣裳的。可她洗小衣,他一个大男人,总不能站在旁边教……
或许因为无忧子道法高深,当然也或许因为他“药”下得精准,老王氏斋戒七日、念了几天的《清心咒》之后,病竟然真的好了起来。
病一好,老王氏发下话来,要见见新娶过门的孙媳妇。
谢让无奈。屈指算来,他们成婚都快满月了,老王氏跟叶云岫还不曾见过面。他倒是能借口叶云岫病还没好,再拖上一阵子,可是又能拖到哪天呢,眼看着已经腊月,就要过年了。
于是这天晚上,谢让不无担忧地告诉叶云岫,明日得早起,带她去主院给祖母请安。
谢凤宁私下里担心抱怨,担心老王氏让叶云岫站规矩。原本“站规矩”这种事,是婆婆专门拿捏驯服新媳妇的手段,老王氏作为婆祖母,说起来站不着了,可叶云岫这不是没有正经婆婆了么,而老王氏本来就不是讲究人。
老王氏不喜叶云岫,都搁在明面上了,更别说还有崔氏和小王氏两个伥鬼,因为前事种种,早就恨透了叶云岫,恨不得找机会磋磨她。
孝顺二字,归根结底便是要“顺”,难不成你还敢顶撞长辈,落个忤逆的罪名?这世道,当真背上忤逆罪名,不光妇人犯了“七出”,为人子孙,连官府都能判你个杖刑。
因此谢让一晚上叮咛嘱咐,叫叶云岫不管明天祖母说了什么、叫她做什么,都得顺着,想法子敷衍,不要让人拿住把柄,但更不能任人欺负,没的自己受罪。
“这事情由来如此,她若仗着长辈身份给你立规矩,我替不了你,也不好明着护你。”
叶云岫可怜巴巴看着他:“那我怎么办?”
“傻!”谢让恨铁不成钢地嗔她,“你不是病了么,你病得这样重。”
看着小姑娘似懂非懂的小苦瓜脸,谢让无奈道:“倒也不用这么怕,你上回对付大伯母不就很聪明么?”
然而谢让却没想到,叶云岫要过的第一关还不是老王氏。
天都还没亮,丑时末就要起床准备,叶云岫被他叫醒后,一张小脸都能滴出墨汁来,就像受了莫大的委屈,气恼烦躁,悒悒睁不开眼。
起床气当头,叶云岫砍人的心都有了。
被谢让哄了又哄,连哄带骗,连骗带拖,叶云岫迷迷瞪瞪地起床洗漱、谢让给她梳了髻,才被兄妹俩一边一个带到主院,坐在前厅苦等。
寒冬腊月,一路冻的,叶云岫那点困意早醒了,就是心情特别糟,提不起半点精神来,崔氏、小王氏那堆人在她耳边聒噪些什么,她一句也没听进去。
想生气。
好容易等到红日东升,叶云岫那点起床气也消得差不多了,才有丫鬟通传老太太起来了,一个缎子大袄、法令纹很深的老妇从后堂出来,板着脸,一言不发去主位上坐了,一堆人赶紧起身行礼问安。
叶云岫跟在谢让身旁行了礼,还以为这就完成任务,就可以走了呢,老王氏却又专门点了她过来。
叶云岫起身走到近前,福身行礼,老王氏也不叫她起来,就让她那么屈膝弯腰撑着,掀着眼皮打量她半晌,才长长地嗯了一声,缓缓开了金口。
“江南叶家的女儿,礼仪规矩总不会错的。我跟前,眼下就只有你这一个孙媳妇,也是喜欢的紧,你往后就多来祖母跟前亲近亲近。往后就每日早晨寅时过来,该做什么丫鬟们自会告诉你的,也别懒惰。”
小王氏笑得一脸荡漾:“果然母亲有了孙媳妇,就光疼孙媳妇了,我们就该失宠了。”
崔氏也捂着嘴笑道:“这可好,往后有了让哥儿媳妇陪着,母亲心尖尖上就该换人了,让哥儿媳妇,你回头就留下,给你祖母侍膳吧。老太太这般喜欢你,今儿还不得多吃一碗饭。”
崔氏示意了一下,丫鬟捧过茶盘,递给叶云岫,这是叫她先给老太太敬茶。
只见叶云岫直起身,接过茶盘,晃了一晃,然后便身子一软,往前一扑,当啷一声摔了茶盘,当着在场那么多人的面,华丽丽地晕倒了。
谢凤宁尖叫着扑了上去。
谢让脸色急变,尽管心中有数,可小姑娘戏唱得太真,连他也拿不准真假了。毕竟叶云岫确实体虚病弱,又起那么早,一清早就恹恹的,情绪状态都不对,这会儿忽然晕倒,谢让也忍不住急了。
一团慌乱之中,谢让把叶云岫一路抱回小院,赶紧打发谢询和谢谊快去请郎中。这两个小孩都是十一二岁,咋咋呼呼,毛毛糙糙,一路飞奔跑到街上,一大早砰砰砰拍医馆的门……
李郎中前脚进了谢宅,后脚整个白石镇差不多都传遍了,老王氏磋磨新过门的孙媳妇,一大早把人折腾得晕过去了。
一时间街坊邻居议论纷纷,市井街头最不缺人说闲话,没到半日,就连堂祖父谢仲也惊动了,特意跑来一趟,跟老王氏说了半天的话。
谢仲的意思很明白,你说镇上谁不知道谢家是个什么情形,谁还不知道谢让刚进门的新妇是个病秧子,老王氏不管怎样也不该下这么狠的手,真把人弄出个好歹来,以后谢家的子孙小辈们还要不要说亲娶妻了,谁家女儿还敢嫁他们家。
谢仲到底是谢信的胞弟,指着鼻子数落老王氏这个寡嫂,老王氏真是脸都丢尽了。
早前就是李郎中给叶云岫看的诊,自然知道她身子弱,当下又说了一通“气血两亏、需得静养”之类的云云,家里的药都还没吃完呢,又开了两贴。
于是中午谢让便大大方方上街去买了一只老母鸡,拿回来杀了给叶云岫炖汤,偌大的宅子里居然都没人来蹭肉吃。
叶云岫这次吃到了一整只鸡腿,鸡肉炖得喷香软烂,吃起来都黏嘴,黄澄澄的鸡汤鲜美醇厚,汤里还加了香菇和山药,一整碗连汤带肉吃下去……其实还想再来个鸡翅膀。
可惜谢让不让她吃了,又念叨什么少食多餐。
“我真的不喜欢你们家。”吃饱喝足,叶云岫满足地歪在床上,委屈地跟谢让吐槽,“除了你和凤宁,别的都不让人喜欢。这么大的一大家子。”
“别说你,我也不喜欢。”
谢让顿住,须臾,一声轻叹。
“眼下我是没法子,主要是,我要顾忌凤宁的婚事。我母亲过世,父亲又不在,凤宁的婚事他们就可以做主了,虽说有我这个兄长挡着,可我也越不过祖母去。”
这是他如今受制于家族的根源。若不然,海阔凭鱼跃,天空任鸟飞,他哪里会被拘在这宅子里,早就潇洒一身游历天下去了。
他总不能把妹妹丢下不管。而现在,又多了个叶云岫。
人一旦有了责任,有了牵绊,就总有许多需要顾忌的东西。
谢让手掌下意识地隔着被子轻轻拍拍她,含笑看着她说道:“你再忍忍,我想想法子,顶多等到凤宁嫁了人,我一定带你脱离出去。”
第16章 变故
午后老王氏使唤丫鬟来打探,看见叶云岫正躺在床上喝药,晚间老王氏便把谢让叫了去,说了些怀柔的话。
老王氏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有错,便只是说,她也不知道新妇身子这样不好。
谢让恭敬地说道:“这不能怪祖母,祖母不知道她身子一直不好,又十分胆小怯懦,上回大伯母去我房里训斥她,也晕了一回了,那回更加凶险,要不怎会这些时日都没能来拜见祖母呢。”
看着老王氏脸色不好,谢让迟疑道:“怎么,这事情……竟没人跟祖母提过么?”
他踌躇一下,嚅嚅道,“本不该孙儿多嘴,可祖母在病中,哪知道这些事情。您是我嫡亲的祖母,我母亲不在了,本来我也得依赖您教导孙媳,只是她身子骨太弱,又有惊惧之症,病还没好,害得祖母担惊受怕。祖母哪里知道这些,竟也没人提醒祖母一句。”
老王氏正找不到人怪罪呢,上回的事情她倒不是没听说,只是没当回事,再想想这阵子崔氏在她面前给小夫妻上的那些眼药,老王氏本来就是个多心的,顿时琢磨崔氏这是想拿她当枪使啊。
害得她被人议论,还被谢仲责难。
谢家老太太怎么会有错呢,纵然有,那也肯定是别人的错。
果然,第二天便听说崔氏不知怎么触怒了老太太,被老太太寻个由头罚了跪,指着鼻子骂,连带着陪坐的小王氏也吃了挂落。
老王氏愣是这么找到了借口洗白自己,不是我这祖母不好,全都是崔氏的错。
据说崔氏被老太太一通臭骂,罚跪了一个多时辰,哭哭啼啼借着长女谢凤歌求情才饶过一回。老王氏可以肆无忌惮欺负儿媳妇,但却不能不顾忌嫁入广平伯府的嫡长孙女。
毕竟如今谢家,还想多多仰仗谢凤歌,靠上广平伯府这棵大树。
腊月十六,谢让和叶云岫新婚满月,家里反正也无人帮他们庆贺,就自家包了顿饺子,黄花木耳羊肉馅儿的,这个搭配格外鲜美,半肥半瘦的羊肉剁在馅儿里,一口咬下去油汪汪的,好吃!
这是叶云岫第一次吃到羊肉,吃完还悄悄问谢让,是小绵羊的肉吗?
谢让说是小山羊。
一入腊月二十四,进了年关,谢宅也开始热热闹闹地忙年,就连谢宸和范氏一家也暂时搬回了老宅过年。平常各房各吃各的,过年却要一大家子都聚在一起吃,从腊月二十三当晚就开始了,所有的人都聚在主院用饭。
叶云岫自然是不肯去的,借口养病,谢让便跑去宅子东北角的大厨房把饭端来,让她就在东屋里吃。
毕竟过年期间,谢宅的饭食好了不少,起码午饭是能吃到肉的。谁知好景不长,刚吃了两顿,腊月二十六,出事了。
谢凤歌回来了。
谢凤歌是被广平伯府的仆役送回来的,一行好几辆马车,附带休书一张,马车上除了护送的下人,还拉着她当初的嫁妆。
崔氏一见那张休书就昏了过去。谢诚又捡起来仔细看,上面写的休妻理由是残害子嗣,谢凤歌给府中怀了孕的贵妾下药,证据确凿。
广平伯府远在京城,却硬是不远千里、赶在过年前把谢凤歌送回娘家,还主动归还了嫁妆,摆出一副仁至义尽的样子。跟着来的是府中得力的管家婆子,当着谢家人和一堆看热闹的乡邻的面,一五一十把事情都说了一遍,总而言之一句话:是你们家姑娘自己太恶毒,可半点都怨不得我们伯府。
谢家众人如丧考妣,老王氏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至于谢凤歌,一路上该流的泪也流光了,该骂的人也骂够了,便只木然着一张脸,看着娘家众人无动于衷。
这热闹叶云岫没赶上,谢让和谢凤宁却不能不露面,谢家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兄妹两个总得到场,晚些时候谢让回来,才跟叶云岫说起整个事情。
广平伯府看起来就是无辜的受害者,可实际呢?
这事情四婶范氏知道的内情应当多一些,晚间在主院时,范氏私下里也提了几句。其实便是范氏不提,谢让心中也有数,可以说今天这一出,丝毫都不让人意外。
四年前谢家抄家流放时,多少人落井下石,广平伯府却没有休妻,依旧待谢凤歌原样没变,一时让人称颂,之后却低调地给那四公子纳了一房出身不低的贵妾。
谢凤歌婚后生下一个女儿,这四年多,便一次也没能再怀上,而那个贵妾却接连怀了两胎,头胎是个姐儿,这一胎不出意外,必定是个男孩了。
作为谢家的嫡长孙女,家中第一个孙辈,谢凤歌的性子素来强盛,哪里是能隐忍苟全的,然后便让人抓住给怀孕七个多月的贵妾下落胎药,还没真正动手就人赃俱获、证据齐全,这事情也未免太不意外了。
结果就是广平伯府家风清正、门第清白,并且对谢家也仁至义尽,丝毫没损及伯府的好名声。用范氏的话说,广平伯府没让谢凤歌“悄然病逝”,在旁人看来已经是仁慈了。
可他广平伯府倒是清白了,谢家名声难听,谢家一群未出嫁的小姐妹们名声都得受连累。
谢家这年还怎么过?此事一出,谢让不敢指望大锅饭,只好赶紧再准备年货,大年二十七才急匆匆进了一趟城,悄悄买了一些吃的用的、零嘴点心,自家小厨房又重新开了火。
反正他们院里经常要给叶云岫煎药,烧火做饭也没人在意。
在谢宅的一片愁云惨雾中,年关该过还得过,该怎么过还得怎么过。
并且年关里外格外的忙,祭祀是头一桩大事,祭拜宗祠祖先、扫墓上坟,家中男丁都没能闲着,然后还有拜神祈福、扫尘除垢、人情走动、送年礼……谢让忙的是脚不沾地,女孩儿们事情便要少多了,尤其家中出了谢凤歌这事,家中姐妹便都谨言慎行、减少外出。
于是叶云岫和谢凤宁两人躲在小院,赶上腊月二十八一场大雪,两人把大门一关,整日里烤烤火、睡睡懒觉,弄点儿吃的喝的,小日子好不逍遥。
谢让却要带着一帮堂兄弟,清理整个宅院的积雪。腊月二十九,雪后极寒,谢让不放心外公那边,午后抽空跑了一趟,天傍黑回来的,披着蓑衣、踩着木履,裹着一身寒气推门进来,家中两个小姑娘正坐在火盆前,火盆边上还烤着花生和芋头,优哉游哉。
谢让在门口跺掉两脚的雪,忍不住笑道:“你们两个倒是在家里快活,可冻死我了。”
两个小姑娘嘻嘻哈哈笑起来,一个跑过去帮他解开蓑衣,一个给他端上热茶。
“先放着,我手脏。”谢让示意叶云岫把茶杯放在桌上,笑道,“给你们看个好东西。”
他说着,竟从蓑衣底下掏出一只活物来,叶云岫本能吓了一下。
“哇,好大的兔子。”谢凤宁满脸欣喜,两手捉住兔子耳朵拎着,在手里掂了掂笑道,“这个野兔好肥呀,得有七八斤了吧,二哥,你怎么捉到的?”
“前天我去打柴,可巧看见兔子洞了,就下了个套子。”赶上这场大雪,兔子也饥荒,让他套个正着。
雪白雪白的肥兔子,毛茸茸软乎乎,谢凤宁一时喜欢得不得了,撒娇道:“二哥,我们别吃它了,养着玩行不行?”
“野兔子,养不活的。”谢让道,“正好炖了过年,这么大,咱们敞开肚子吃顿肉。”
谢凤宁不禁哀怨了一下,抱过去给叶云岫看:“二嫂,你摸摸它的毛,好舒服啊,这要做成衣服得多暖和。”
叶云岫没摸,她这会儿倒不怕了,但是对于活物的本能抵触,却也让她并不想碰它。
毕竟对她来说,末世之中但凡活的动物,都跟可爱沾不上边。
畸变的活物是如此,陌生的人也是如此,凡是不被信任的、不能为她所掌控的东西,都意味着可能带来的危险,让人本能地抗拒。
叶云岫仔细看了看这只兔子,问道:“它不咬人吗?”
“哈哈哈,兔子怎么会咬人呢。”谢凤宁舒服地揉着兔子毛。
谢让却说:“咬人的,你没听过那句话吗,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他这么一说,叶云岫更加不想碰了。
谢让洗了手坐下烤火喝茶,偶一侧头,便发现身边的小姑娘盯着兔子,神情带着某种戒备抵触。
11/119 首页 上一页 9 10 11 12 13 1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