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子大,奈何人也多,如今一大家子几十口人都挤在这宅子里。
祖父谢信当年显赫时,可谓给谢氏家族带来不少荣光和好处,重修祠堂、大修祖宅、兴办族学,同时给谢氏宗祠添置了两百亩“祭田”,指望着子孙繁茂百世永昌。后来抄家时明着暗着的家产几乎都被追查清缴,但祭田地契都属于宗族,没有被查封。如今回到白石镇老家,一大家子人靠着这些“族产”,虽说跟之前锦衣玉食的日子没法比,可倒也不至于饿着。
要不怎么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呢。
只可惜坐吃山空,门庭破落,内里已经精穷了,却还时时摆着“大户人家”的谱。就像眼前这座主院,祖母独占了五间正房,依旧是高高在上、养尊处优的谢家老太太,甚至为了身份门面,依旧养着两个丫鬟。
谢让来到主屋门口,就让丫鬟进去禀报,少时三婶小王氏从屋里出来,谢让躬身施礼。
小王氏看了一眼屋里道:“让哥儿回来了?老太太已经睡下了。唉,不是三婶说你,你这次也实在是自作主张了,你一走,老太太身子就不好了,整日里唉声叹气的。”
“是我的错,叫祖母担心了。那我明日再来给祖母请安。”
他说完躬身告退,转身就走。
小王氏哎了一声,追出来几步说道:“让哥儿,你三叔找你。”
“三婶可知,三叔找我何事?”
“呃,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
小王氏支吾了一下,谢让笑道:“既然三叔不急,那烦请三婶跟三叔说一声,侄儿一身尘土,实在不雅,就先回去收拾洗漱一下,改日再聆听三叔教诲。”
他回去时,凤宁和叶云岫正在一起铺床,见他进来凤宁笑道:“还真是去去就回。哥哥,我们晚上吃什么?”
谢让笑道:“你们收拾吧,我去做。”
他跟妹妹住的这处小院,是后罩房隔出来的,没有厢房,自己在院子西侧砌了个小厨房。谢让进了小厨房,熟练地择菜切菜、揉面擀面,他把面条擀好,谢凤宁进来了,接手了烧火的活儿。
“接风面啊,哥哥有心了。”凤宁促狭笑道。
谢让看看手里的面,摇头失笑,他原本并非刻意,拣家里现成的食材做罢了,让妹妹这么一说,还真是凑巧了。
他也没多解释,把面条抻开放在盖帘上,掀起锅盖打了三个荷包蛋进去。
一边忙碌,一边兄妹俩小声说话。
“叶姑娘路上遇到流寇,行李都被抢了。”谢让嘱咐道,“你俩身量差不多,回头你先把你的衣裳拿给叶姑娘换身,哥哥明日再去给你们扯布做两件。”
“二哥,你先给叶姑娘做就好了,我也不缺衣裳。”谢凤宁顿了顿,迟疑说道,“二哥,我怎么觉着,叶姑娘不太愿意跟我说话的样子?我跟她说话,她一晚上也没开口说几个字……”
“别瞎想,她生病了,性子本身也羞怯一些。”
谢让低声道,“她遭遇流寇受了惊吓,又跟家仆失散,病倒了。我接她回来的路上一时不慎,又遇上一回歹人,别说她了,连我都吓得不轻。她到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必然不自在,哪有力气说话,她现在还吃着药呢。”
“是这样呀,叶姑娘太可怜了。”谢凤宁感同身受,谢家流放时,她也只有十岁。
“对呀,同是天涯沦落人,我们对她好一点。”谢让看着妹妹温和地笑笑。
他如今庆幸做得最正确的事,便是在父亲发配、母亲病逝后,将胞妹带在自己身边亲手照顾,而没有交给别人养歪。
细白的面条,碧绿的葱段,再配一个荷包蛋,谢让给其中两碗浇了半勺自制的麻辣油,凤宁那边又切了一碟小酱菜。等三人得以坐下来吃饭时,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
叶云岫看着眼前的面条有些惊奇,问谢让:“这是你做的?”
“对,”谢让点头笑道,“我做饭也就勉强煮熟了能吃,可别见笑。”
叶云岫低头吃了一口,点点头,眼睛亮晶晶地评价:“好吃!”
谢凤宁说:“配上二哥做的麻辣油和蒜泥更好吃,可惜二哥说你吃药忌口,不能吃这些。我二哥厉害吧?”
叶云岫看了看谢让碗里诱人的红油,小脸上表情颇有些遗憾。
谢让憋不住想笑,做饭的虚荣心大为满足,轻咳一声故意板着脸:“吃饭,食不言寝不语懂不懂?”
凤宁没忍住噗嗤一笑,赶紧低头吃饭。
晚饭后杨姨娘果然送来了热水,谢让拿着自己的被褥出去,让叶云岫先洗澡。这一洗就洗了许久,久到谢凤宁都忍不住担心了,进去给她添了两次热水,叶云岫才披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
原主在庵堂洗没洗澡她不知道,反正她自己,一路上别说洗澡,连衣服都没得换,这辈子都没这么脏过!
谢让在前边倒座房铺好了床,就回来煎药,等她洗好出来,药都快凉了。
凤宁已经回房里洗漱收拾,谢让没再使唤妹妹,见叶云岫收拾停当,端着药给她送去。
谢让的房里没有梳妆台,叶云岫坐在椅子上梳头,梳得半点耐心也没有,见他进来,也全无“孤男寡女”的自觉,反而抿嘴笑了下,一边手上揪着打结的发丝,用力扯了一下。
谢让放下药碗,欲言又止:“慢点梳,都扯断了。”
小姑娘动作停了一下,这次没用梳子,两手揪住打结的发丝拽开了。
谢让看着无奈,等她擦干头发,默默把药碗递给她,叶云岫洗过澡正有点渴呢,接过来一饮而尽。
“不苦吗?”谢让蹙眉好奇。
“苦的啊。”叶云岫想了想说道,“但是有味道的东西,总比没滋没味的东西好喝。”
谢让不能理解她这个言论,停了停换了话题道:“明日我要去给祖母和家中长辈问安,你要一起去见见吗?”
叶云岫想也不想地摇头:“不想去,行不行?我……我不敢跟生人说话。”
“不去也好,你还病着呢。”谢让安抚一句,嘱咐她早点休息,从房里出来,自己回前院倒座房睡觉。
一夜好眠。
第二日一早,谢让起床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去主院给祖母请安。
生在谢家,这些规矩礼节他是愿意去应付的,尤其今日可能还要面对一场责难。
果然,祖母今日没有再托病不见,但是也没给谢让好脸色。谢让进去时,三叔三婶和大伯母崔氏、大堂兄谢诚、并几个堂兄弟姐妹都已经到了。谢让进去后逐一问了安,祖母便挥手打发几个堂姐妹出去。
“老四还没来?”祖母老王氏问了一句。
三叔回答还没来,祖母面上不悦,抬抬眼皮道:“老三,那你说吧。”
“是。”三叔转向谢让,端着脸说道,“让哥儿,这回的事情,你可知错了?”
“侄儿愚钝。”谢让站那儿没动,只微微躬身道,“三叔明示。”
谢寄气得抬手指指他:“你还敢犟嘴?叶家的事情,你就这么自作主张了,你眼里还有没有祖母、有没有长辈?”
“三叔这是哪里话?”谢让转向祖母老王氏,依旧恭恭敬敬的姿态说道,“这桩婚事是祖父当年定下的,我临走去接人时,也是跟祖母禀过了的,祖母当时只说家中如今诸多不易,无力去接人,我琢磨着确实不该为我自己的事情再给家里添麻烦,便自己借了盘缠、让我表弟陪着去的,如今人都接回来了,三叔却怪侄儿自作主张,这话是从何说起?”
“你……”谢寄气得一拍茶几,小几上茶盏差点打翻,忙又自己扶住了。
三婶小王氏偷偷拽了丈夫一下:“让哥儿,那位叶姑娘呢?人都来了,怎么也不来给祖母见个礼,大户人家的姑娘怎的也不懂礼数,你好歹叫过来让咱们看看呀。”
谢让:“她路上病了,还在吃药,我就没敢让她来,怕过了病气给祖母。这不是祖母也身体欠安么,祖母身子要紧,孙儿哪敢大意。”
大伯母崔氏忙在一旁当起了和事老,一副语重心长地开口道:“让哥儿啊,不是大伯母说你,你这孩子也实在太轴了,长辈们无非是为了你好,你父亲不在身边,母亲早早去了,婚姻大事就该听祖母和长辈们的,那叶家,咱们又不欠他家什么,他家如今获了罪,你硬要娶,万一再把咱们谢家也牵连上。”
谢让依旧温文有礼地反驳道:“祸不及出嫁女,律法都写了的,大伯母尽管放心。祖父既然定下这桩婚约,那她就是谢家人。大伯母,咱们谢家是何等人家,如何能做出那等背信弃义、私自悔婚的事情?”
谢寄抢白道:“你少来,我就问你,孙家那边怎么办?”
“孙家那边?”谢让笑了一下,“孙家那边,与我何干?”
谢寄跳起来就想骂人,老王氏一直端坐上首,这会儿终于长长“唔”了一声。谢寄动作一顿,瞪了谢让一眼,气哼哼坐了回去。
老王氏唔了一声之后,其他人就都不吱声了。
半晌,老王氏才缓缓开口道:“让哥儿,你如今,也学会忤逆长辈了?”
“孙儿不敢,孙儿的错。祖母这么说孙儿惶恐万分,孙儿这就去祠堂罚跪,到祖父灵前请罪去。”谢让躬身一礼,竟然真的转身就走,大步流星出去了。
呯!!身后不知谁摔了杯子。
第6章 私心
平日里给祖母请安,谢让借口住得远、妹妹要给他做饭料理家务,隔三差五才带谢凤宁去一回,冬日天寒,凤宁也就安心多睡了会儿。
结果谢凤宁才刚起床,大堂兄谢诚忽然来了,叫她赶紧去劝劝谢让。
谢凤宁这才知道,二哥被罚跪祠堂了。
“为什么罚他?”凤宁急了。
“谁罚他了,他自己要去的。”谢诚瞄了一眼西屋,含混其词地跟谢凤宁说道,“哎呀你先过去再说吧,谢让那个性子,他还真什么都干得出来,脸面都不顾了,简直是有辱斯文!祖母让你……”
谢凤宁一听就有了猜测,一时没揣摩透兄长的用意,迟疑着要不要去。
这时,西屋的门打开了,一个粉袄素裙、乌发雪肤的少女走出来,恰似冬日里一朵娇杏,清冷的眸子投射过来。
谢诚一愣,正要说的卡在了嘴里,两眼发直,死盯着叶云岫看,一时竟忘了下半句。
“大堂兄!”谢凤宁重重叫了一声。
“哦……”谢诚回神,指着叶云岫道,“这,这是……”
“大堂兄,你先请回吧,叶姐姐病着呢,就不方便见你了。”谢凤宁挡在他面前,板起了脸。
谢诚自觉失态,脸上不禁有几分讪讪,慌忙转身走了。
谢凤宁气呼呼关上门,叶云岫走了过来,问道:“谢让,他怎么了?”
“没事,叶姐姐你别担心。”谢凤宁想了一下,说道,“虽然这次二哥没跟我交底,但是你放心,他可不是一个任人拿捏的人。”
叶云岫点点头,谢凤宁便叫她先回房养病,自己换了件厚衣裳,匆匆往祠堂去。
谢氏宗祠离谢宅还有一段距离,谢凤宁匆匆跑到祠堂,果然看见谢让端端正正跪在祠堂,旁边堂祖父谢仲和几个族老都在,正围在他旁边说话。
谢凤宁放缓脚步,缓口气整理一下衣裳,抬步走了进去,先给谢仲和两个族叔福身行礼。
“宁姐儿,你可来了。”谢仲捏着胡子,一见她忙问,“你快来说说,你二哥今日这是怎的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叫他一大早跑来跪在你祖父灵前,问也不说话,就在这里难过。”
“……”谢凤宁小脸一苦,眨眨眼泫然欲泣,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啊,二哥一早就去给祖母请安,然后就这样了。”
“你也不知道,你祖母……”
谢仲不问还好,刚一开口,谢凤宁就噗通往谢让旁边一跪,捂着脸呜呜哭泣:“呜呜……祖父,宁儿想你了,你怎么就丢下可怜的宁儿……”
谢仲头疼扶额,不愧是亲兄妹……
谢家那点事,别说谢氏宗族,整个白石镇还有谁不知道的。老王氏四个儿子,谢让的父亲谢宏排行第二。四年前新帝赦了谢信的罪名,已入仕的谢宗和谢宏却没有赦免,毕竟谢信已经死了,谢宗、谢宏却还活着。谢宗、谢宏被刺配边关,至今没有音讯,生死不明。
可长房还有大儿媳崔氏撑着,崔氏作为长媳当着谢宅的家,不光生了谢家的嫡长孙谢诚,还有嫡长孙女谢凤歌。谢凤歌早几年谢家显赫时嫁入了广平伯府,如今可还好好的做着伯府的少夫人呢。
三子谢寄,娶的是老王氏的娘家亲侄女,自不用说,万事有老王氏护着。老四谢宸,同样在谢家最显赫时娶了京城世家大族范家的女儿。如今谢家虽然倒了,可范氏儿子都生了,也还得是谢家的儿媳妇。
不说别的,单凭这两门姻亲,谢家也不是寻常人家能比的。
所以最不济的就剩下二房了。谢宏发配、周氏已死,周氏娘家只是白石镇当地小门户,再没别的倚仗了。
兄妹两个平时也懂事乖觉,一向少生事端,这会儿大早晨往祠堂一跪,一哭,什么话也不肯说,却越发让人觉得这其中有千般酸楚、万般委屈。
谢氏自诩大户望族,要脸,这传出去成什么了。谢仲自然要急,可兄妹两个却哄不走。
兄妹两个跪了有小半个时辰,惊动了许多人关注问询,谢宅除了谢诚来了一趟,别的也没人来,越发让人议论纷纷。一直到老四谢宸匆匆赶到,好说歹说,才把兄妹两个劝了回去。
谢宸领着谢让兄妹回到老宅,带他们去了自己院里,范氏也在,兄妹两个忙上前行礼。
范氏自有世家贵女的底气,虽然还做谢家的儿媳,却压根不肯住在白石镇老宅,一家人平常都住在陵州城里,范氏娘家帮着他们买的宅子。
问起今日的事情,谢让也没瞒着,直说自己因为叶家的婚约,触怒了祖母,祖母骂他忤逆。
范氏一听嗤声笑道:“原来是因为这个呀,我竟不知道,咱们府上老太太还有这么高的心气儿,真真好笑。”
谢宸嘴角一抽,无奈地使眼色:“当着晚辈,说什么呢。”
“怎么,你也赞同你家老太太了?”范氏冷笑道,“你们谢家的人,眼睛都是一高一低的么,自己家的人就一心叫他攀高枝,旁人家的人就都不算人了,见人家落了势,就想踩人家一脚,也不看看自家什么火候,不知所谓,轮到她嫌弃了?”
谢宸面色涨红,却也不敢跟范氏怎样,赶紧把谢让兄妹打发了回去。
一大早上这番折腾,早饭都还没吃上,兄妹俩从四房院里出来,谢让便给了凤宁几个铜板,叫她去街上凑合买几个素包子,自己匆匆回到小院。
叶云岫正等得不耐烦,问他:“发生什么事了,你没事吧?”
谢让当然不能跟她说实话,含糊道:“没什么事情,叫你担心了,只不过是因为家中一些琐事,触景生情,就去祖父灵前上了柱香。”
叶云岫清凌凌的眼眸望着他,也不知真信假信了,没再追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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